第81章 前世緣來世路
再次被曼陀花的力量帶入了那座寺廟, 而這一次進入,似乎因為曼陀花瓣點燃了我的那盞魂燈, 周遭的場景都變得清晰無比。
一樣的黛墨青山,一樣的莊嚴古剎。
然而當初在雪地中頂着火盆受罰的清秀孩童, 已經初初長成了清俊如山水畫的少年郎,只不過不變的還是他頂着火盆受罰的動作。
佛聲喁喁,周遭一切和尚都在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因為阿奘的緣故,我差點就忘記了佛門本該有的模樣——拈花擇火、莊嚴肅穆,不容有半分行差踏錯。迦樓哥最讨厭的就是佛門的人,他從前總是說,那些靈山的和尚弘揚衆生平等, 可那是因為佛門本就高高在上。
……
“江流兒, 我的名字。”
“師父說,這是我俗家的名號。”
看着少年略顯蒼白的面容,我心中忍不住微微一動, 想起了往生橋上被硬灌孟婆湯的場景——呵,果然是他這個小騙子!挽着袖子,我氣勢洶洶地走了過去, 準備趁着沒人能看到我的機會來報仇!然而還沒等我對江流兒那張小俊臉上下其手的時候,少年星眸一下子亮了起來,宛如萬家燈火:“小善,你回來啦?”
我驚得腳步踉跄, 撲通一聲跪在了江流兒的面前!
本來只有他一個人在罰跪, 現在倒變成了我們互相跪了起來!
我驚恐地睜大眼:“你你你你、你怎麽能看得見我!”
江流兒抿嘴輕笑了起來, 眼裏的燈火碎成了千萬流光:“你看你,又在胡說些什麽傻話呢?”說話之間,本來沉默掃灑的僧人目光不滿地看向我們,哦不,準确地說,是看向咋咋呼呼的我。低頭一看,我這才發現自己本來那身屍鬼王的裝扮不知道什麽時候換成了一襲青衫!
當然,以上都不是最重要的!
我更加驚恐地捂着自己的胸,拔高聲音:“我胸呢?怎麽沒有了?我的胸怎麽沒了?!”
本來就被敖烈嘲笑的平胸,現在已經平得跟對面的江流兒有一拼了!以前起碼還有個女性特征,平得連個起伏都沒有了!
江流兒被雙手捂胸的我給吓蒙了,忙不疊放下火盆子拉住我的手,小聲道:“小善,你到底怎麽了?當初不是你自己把自己變成這個樣子的嗎?”
我難以啓齒地問道:“我……自己把胸變沒了?”見少年點頭,我又開始劇烈地搖晃腦袋。
本來出塵若青山明月的少年快被我的反應給弄崩了,他伸出手按住我腦袋,問道:“小善你現在又是在做什麽啊?”
我一本正經地回答;“我晃晃腦袋,想知道這裏面到底進了多少水。”
江流兒無奈地笑了起來,那種拿我沒轍又打不得罵不得的樣子,不知為何有幾分莫名的熟悉。少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這時候那些灑掃的僧人已經離開,見四下無人他才說道:“你忘了,這寺中不準常留女客,但是當年你又一定要呆在這裏,然後就把自己變作了個男兒身。像我一樣,暫時在這裏做了一個俗家弟子。”
我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我知道了,當年我應該不是腦子進了水。”
江流兒眼睛一亮:“你終于想起來了。”
“我一定是腦漿洩了洪。”
我索性盤腿坐了下來,捂着額頭看着自己這副小身板——這下算是弄清楚了,本來我只需要當一個旁觀者,但是曼陀花燃了我的魂燈直接讓我親自體驗前世。而前世的我找上了這家寺廟,大概是找到了江流兒,然後因為寺廟之中不留女客所以把自己幻化成男兒身繼續留了下來。
“我有一個問題。”我豎起一根食指,眼睛盯着眉眼幹淨的江流兒,奇怪道,“為什麽上一次我見到你,你是跪在這裏頂火盆,這一次我見到你,你怎麽還是跪在這裏頂火盆?”
江流兒如夢初醒般忙不疊再次舉起火盆,嘴角抿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笑:“你忘了,每次我做錯了事情,師父他都會罰我頂火盆的。這一次是因為在師父講授佛經之時,我不同意他的觀點。”
還沒等我提問,少年便自己搖頭晃腦地繼續講了下去,“師父說,三教聖賢,本乎一理,若離常理,便是魔說。我說,菩提衆生當為一切衆生皆菩提相,又何來魔說。”
我撓了撓臉頰,有些不理解:“就因為這個?”
江流兒呆萌地搖了搖頭:“說這句話時,師父沒有理我,又繼續講佛經上那句‘天上天下,唯我獨尊’。”江流兒無辜地蹙眉,“雖說那句話是佛祖出世所言不假,可當時秩序無常六道混亂,又如何能放在現在?于是,我就站了起來說自觀自在便是收本真心,既是真心又為何獨尊。”
少年垂頭喪氣:“然後,我就被趕出來頂火盆。說了幾句話,便頂幾個時辰的火盆子。”
我摩挲着下巴嘶了聲:“那上一次呢?額,我說的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下大雪的那日,那次你跪在雪地裏頂火盆又是為什麽?”
江流兒小聲解釋道:“那次……那次是因為師父念經,我不小心打了瞌睡。”
明白了前後緣由,我有些一言難盡地問道:“小弟弟,你一定要出家嗎?”
江流兒認真道:“師父說,我是注定要剃度的。”
于是,我任重道遠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且不說這個禍水長相出家當和尚有些可惜了,就我估計吧,這少年要是真的皈依佛門,憑他這種精神,估計後半生都要頂着火盆子度過了。就在此時,只聽我肚子裏發出了‘咕嚕’一聲響,我和江流兒面面相觑,然後不約而同地撲哧一笑。
“寺裏過午不食是死規矩。”
見我神情裏透着三分失望,舉着火盆的江流兒抿嘴一笑,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他的胸膛。我遲疑地伸出手,少年朝我眨了眨眼睛,我便從他衣襟內側摸出了一塊被布帛包好的素餅。
江流兒朝我一笑:“特意給你藏的,趁現在沒人,小善快吃吧。”輕車熟路的樣子,大概也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了。
現在依舊是呵氣成霜的冬天,然而那塊餅還帶着少年的體溫。
雖說我一直很讨厭那個騙我喝孟婆湯的人,但是現在看來,似乎……也不是那麽讨厭了。掰下一塊我喂給他,江流兒咧嘴一笑微微張開嘴便咬住了那塊餅,然後朝我笑得像個單純的傻子。
“你們兩個在那裏幹什麽!”
身後不遠處傳來一道呵斥的聲音。
江流兒苦着臉:“啊糟了,被迦葉師叔發現了!”
幾乎是下意識地把剩下那半塊餅狼吞虎咽地塞進嘴裏,我哽得直翻白眼,但還是在被人揪着衣領轉過去的時候咽了下去。我無辜地望着那個來勢洶洶的幾個和尚:“沒、沒幹什麽啊。”
那和尚擰着眉,盯着我嘴角的餅渣子:“寺中弟子不得随便接近江流兒,難道你不知道這個規矩嗎?”舉着火盆的少年身子微微一抖,更加喪氣地垂着頭。
沒想到他的第一句話竟然會是這個,我仰着頭直白地反駁道:“為什麽?江流兒他又不是什麽洪水猛獸也不是什麽窮兇惡極的罪人,為什麽不能接近?而且我既不是你的弟子,也不是你們寺中和尚,憑什麽要守着這個規矩?”
和尚長眉擰得越發緊:“你即是我寺中的俗家弟子,便應聽本座管教!”
說着,那和尚手指一點我眉心,便将我定在了原地。
我驚訝無比地盯着那個和尚……怎、怎麽可能?
江流兒急道:“師叔!”
“既然這個小子想在這裏陪你,本座若是不随了他的心願,豈不是顯得本座不近人情?”手握佛珠的迦葉沒什麽語氣地說道,“至于江流兒你,既然在這裏受罰便應自省錯誤,好自為之吧。”
少年神情一怔,眉眼間随即撫上一抹受傷之色。我保持着動作僵硬地坐在地上,只能轉動眼珠,目送着那些和尚浩浩蕩蕩地來又浩浩蕩蕩地離開。雖然說我如今是個半吊子的屍鬼王,但是也并不代表我前世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凡人。而剛才那個師叔不過是随便一點,就可以将我定住,說明他不應該只是凡間的一個和尚。
江流兒頂着火盆,神情黯然,沉默地跪在青石磚上。
天上烏雲聚攏,正是大雪降臨的節奏。
我凝神想要沖破迦葉給我的定身咒,然而用了半天勁,卻還是半點用都沒有,不僅如此,周圍驟降的氣溫倒是把我凍得上下牙齒直打架。不過是半柱香的時間,素白大雪就從天上緩緩飄了下來,帶着安定人心的作用。
青山古寺,朱牆白雪。
紫煙香爐,紅顏初見。
絨雪覆了自己滿頭滿身,而我也因為太冷而維持不住法術,重新顯出了本來的女兒身。渾身仿佛浸泡在冷冽的冰水裏,所有的知覺都被凍得麻木,但是在麻木之中又能清楚地感受到疼痛,一如當年在往生橋畔上的感受。
……“聽老人家說,只要喝了孟婆湯,人世間所有的痛苦都會忘記。”
你騙人!你從來都沒有下過山,又從哪兒聽來的。
……“你看,我說的吧,是甜的。”
你又騙我!這個湯,明明就是苦的。
我還記得當初被人連哄帶騙地灌下了孟婆湯,明明忘記了所有的前塵,可卻還記得撕心裂肺的痛苦。我大概是做得最失敗的屍鬼王,因為不是我懶得恨人,而是根本不知道應該去恨誰。前面那幾任把仇人祖墳都刨了的屍鬼王們是因為他們記得自己的過往。可我喝了孟婆湯……我什麽都不記得,不知道自己是誰又從哪裏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會到哪裏去。
身上的冰涼漸漸化去,化作了涼水涓涓滲入衣衫。
我怔怔地睜大眼,擡頭往上看去,便見到了頂着火盆的江流兒。不過十幾歲的少年,眉眼幹淨青澀,可是緊繃起來的下颌線卻透露出了三分固執與倔強——
固執地再三挑戰佛門權威;
倔強地重複受罰而非認錯。
他眉目輕觸地說道:“小善……對不起。”
我怔怔地望着他,頭發上的積雪因為火盆的緣故化作水順着發梢滴落了下來。
……“我還記得遇見你的那天,是大寒。”
對啊,是大寒,那天下了很大很大的雪。
那句話仿佛從上古洪荒傳來,一下一下地撞擊着神經,又和眼前少年的聲音緩緩重疊在了一起,最後一同裹挾成了記憶的河流。
恍若前生緣分,仿佛來世路途。
很久以後,少女才輕聲問道:“江流兒,你累不累?”
小心翼翼地,仿佛怕驚動了什麽一般。
那句話裏,舉着火盆的江流兒先是神情一怔,再是紅了眼眶。
最後他低頭一笑,輕聲道:“沒事,我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