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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佛門十年磨刀

大雪綿延下了好幾日, 而我也因為那天雪地受罰生了場大病。

大概因為我成妖三百年都沒有打過幾個噴嚏,積攢起來的結果便是病來如山倒。而江流兒走進房間第一眼看到的, 便是擤着鼻涕的少女,還有撒了一地的紙。

少年無奈一笑, 把藥端過去:“這是我自己上山采的草藥,小善你趁熱快喝了吧。”

我嫌棄地捂住鼻子,滿腹怨念地盯着江流兒。

江流兒眼神一陣飄忽,耳尖不由自主地開始泛紅:“小善你……你這樣看着我,做什麽?”

我狐疑地打量了他半響,然後抛出一個問題:“你,很讨厭我嗎?”

少年睜大眼, 連忙擺手矢口否認:“當然沒有了!我、我怎麽可能讨厭你呢?”

寺院裏的那些和尚不喜歡江流兒, 所以他們不可能給少年草藥。

盯着江流兒布滿泥濘的衣角,我無理取鬧般地說道:“不然你端着這樣一碗烏黑烏黑光聞起來就讓人想吐的湯藥,是打算毒死我嗎?”其實, 我并沒有嬌生慣養、陰陽怪氣的毛病,相反,過去在迦樓羅手底下, 我練就的就是見風使舵、左右逢源的本事。可是現在我一見他那和當初端着孟婆湯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動作,我就氣不打一處來偏偏想要和他反着來。

江流兒呆萌地啊了一聲,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

“其實嘴上說不讨厭我, 心裏其實巴不得我早點離開, 對不對?”少女吸了吸鼻子, 癟着嘴巴的樣子有些可愛還有些逞強,“還說什麽所有的緣分都到此為止,下輩子不要來找你。呵,以為自己轉身就走的樣子很酷嗎?那你幹嘛不再放點狠話,幹脆說生生世世永世不再相見呢?哦不,你已經沒有機會了,後面那句話應該是我來對你說嗚嗚——”

江流兒拿着一大塊蜜餞塞進我嘴巴裏,順勢堵住了我的碎碎念。少年似是疑惑,伸出手摸了摸我額頭:“小善你怎麽又開始說胡話了?難不成,發燒把腦子燒壞了?”

我瞪着眼:……你才把腦子燒壞了!

江流兒笑眯眯地說道:“乖,你把藥喝了,我就告訴你一個秘密。”少年的睫毛濃密又長,不笑的時候是朗月風輕的俊朗,若是笑了起來,便是朗月入懷、清風徐來的好看。

果然,在八卦與秘密面前,一切都是并不重要的。我一邊嚼甜得齁牙的蜜餞,一邊在少年略顯緊張的目光下接過藥碗:“哦,什麽秘密?”捏着鼻子,我皺着一張臉咕嘟咕嘟就将難喝到死的湯藥全部包進了嘴裏。

“小善,我喜歡上了一個人。”

我八卦地擡起頭,只見江流兒先是低頭抿嘴一笑,略顯青澀害羞。

然後,少年深吸了一口氣,擡頭雙眸映出了我鼓着嘴巴的樣子:“那個人,就是你。”

話音剛落,我嘴裏難聞的烏墨色湯藥盡數噴了出去,均勻地噴了少年滿身滿臉。

我臉頰通紅地看着他,讪讪道:“……對不起。”

江流兒艱難地擦去臉上的藥汁,整個過程中動作仿佛被放慢了無數倍。我默默地把被子更加緊地裹在了身上,随時準備好了對面少年沖過來痛扁我一頓的下場。然而很久之後,江流兒才扯了扯嘴角,有些自嘲地說道:“沒關系,我再去給你煮一碗好了。”

步履匆匆之間,仿佛有些踉跄。

目送江流兒徹底出了門,我便火速地掀開被子沖了出去把門咣地聲重重關上,然而壓抑不住的還是胸腔裏足以媲美塞上高原跳秧歌的心跳!天,那個小鬼頭剛才是在對我告白嗎?

最重要的是,我摸了摸發燙無比的臉頰——我我我我居然被一個小屁孩給撩了?

我咬着手指頭:剛才江流兒說出那兩句話的時候,我明顯能感覺到自己心跳漏了好幾拍,可是我已經喜歡阿奘了呀,現在這樣會不會太水性楊花了一點?

我默默地在心裏鄙視了自己幾句,可轉念一想,按照時間來說,我先遇到的是江流兒啊,這樣來說,我後面喜歡上唐三藏才是真正的移情別戀?!

啃完了左手的手指甲,又開始啃右手手指甲,啃完了十個手指頭,我還是沒有理清楚我到底算是對誰移情別戀。想了半天之後,腦中思緒就徹底爆炸成一片廢墟。我蹲下來□□着頭發,天啊,再這樣下去我一定會瘋掉的!

于是,我随便收拾了一下自己,轉身推門,打算趁江流兒還沒回來的時候趕緊溜掉。然而當我剛跨出門檻一步,周圍便是一陣天旋地轉,所有的場景都在迅速地分崩離析又再次重新組合。

所有能被魂燈記錄的,都是我前世不肯忘記的執念。而現在面前拿到幽暗密道靜靜地大開長門,如同一只等待捕獵的野獸,潛伏了許久就等着獵物自投羅網!

眉梢微不可聞地一挑,我屏息走進了那條密道,而這一次卻看見了……我眼神忍不住狠狠一晃,那個被綁縛住了手腳的少女,不是自己還會有誰?!

本來幽暗的密道一下子亮了起來,刺眼的光芒讓我忍不住眯起眼睛,不過就是那愣神一刻,身後十幾個身披袈|裟的和尚魚貫而入,然後直直穿過了我的身體,包圍住了另一個‘我’。我不敢置信地睜大眼,冷汗無法自制地往外冒着,驚訝到了沉默的地步,盯着眼前這一出荒誕的鬧劇。

“這個小子,他偷聽到了佛門的秘密!”

“絕對不能放他走,這小子平日就和江流兒走得極近!”

小善手腳被捆縛在了一起,嘴角死死抿成了一條直線,臉頰蒼白不見半分血色,越發襯得眼瞳黝黑。她緊緊地攥着拳頭,整個人披頭散發時看起來像個姑娘,但是因為化形為男兒身的緣故,落盡所有人眼中也只是個繡花枕頭。

為首那個赤金袈|裟的和尚微微彎了彎腰:“你都偷聽到了什麽?”

小善身形微微一抖,只是沒有開口。我皺眉沉默地看着這一切,如同一個偶然闖進的看客。

另一邊,一個長眉僧人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切勿因小失大。他會是一個麻煩。”

赤金袈|裟的和尚直起了身,居高臨下地打量着沉默的‘少年’,斟酌地開口道:“佛門有規矩,不得随意濫殺無辜。”

小善抖得更加厲害,而低垂的眼中隐隐水光泛濫。

另一個眉心長了個肉瘤的和尚道:“如果這個少年他不是凡人呢?”

一時之間,沉默無言,各懷鬼胎。

頓了頓,拿定了主意的赤金袈|裟的和尚開口道:“既然如此——”

而此時,小善雙手緊握成了拳頭,她擡起了頭,雙目泛紅地盯着所有的人:“不得随意濫殺無辜?可在你們的心裏,除了佛門之外其他都是罪有應得的吧?我說的對嗎,南無歡喜佛?”

少女嘴角帶着三分弧度,直視着面前赤金袈|裟的和尚,“我聽世間的凡人傳頌,說你能定生死之罪,那我的罪是不是就是偷聽到了你們佛門那令人惡心的勾當?”

披頭散發的‘少年’踉跄地站了起來,強自壓抑着內心的膽怯,看向四周目光複雜的諸佛,咬牙道:“沒錯,我知道了你們的身份,知道了你們這十幾年的良苦用心……我還一字不漏地聽到了你們從前做過的、現在欲做的還有未來的兩百年依舊要重複的惡心勾當!”

我後脊發涼,看着眼前這一幕,看着那些本來凡人面貌的和尚已經紛紛顯出了自己的真身。

果然,都是拈花擇火、探讨世間大道的佛門啊。

歡喜佛嘲諷一笑,手指撚着佛珠,居高臨下地說道:“割肉喂鷹、舍身飼虎本就是我佛門上乘佛法之精妙所在,爾等區區蚍蜉又怎能明曉我無畏之天道。欲度佛門三千,便舍一人又何妨。”

看起來瘦弱單薄的‘少年’此刻卻紅着眼,聲嘶力竭地反駁道:“身為佛門弟子卻十年磨刀,嘴上念衆生心裏卻想殺人吃肉……呵,這就是你們佛門高談闊論的精妙所在!這就是你們上乘佛法的大道所在!”她擡手指着那些佛陀,“說到底,你們這些佛,不過是披着袈|裟的魔鬼,不過就是自私自利毫無憐憫之心的劊子手!”

歡喜佛幾乎是惱羞成怒地出手扼住‘少年’的脖子:“你竟敢蔑視佛門威嚴!江流兒既是我佛門的弟子,便注定要為大道舍身取義,你這個小子又懂得什麽!”

那一刻,我心中仿佛掀起了一場洶湧駭浪,踉跄地轉身就要跑——

不能讓他們找到江流兒!絕對不能!然而我剛一轉身,整個人就被一股強大的精神力拽了出去!

“江流兒!”

我滿臉冷汗地坐了起來,一把抓住了面前之人的手,卻失望地發現那個人是玄奘。周圍所有人幾乎都在圍着我們兩個,一臉八卦相。玄奘強自壓下內心掀起的起伏,伸手想要摸我滿是冷汗的額頭:“小善你剛才做噩夢了嗎?冷汗流得,快把我吓壞了。”

看見他的光頭和身上袈|裟,我下意識地避過了他的手,只見手裏的曼陀花瓣悄然凋零了一瓣。我滿頭大汗地鼓搗着魂燈和曼陀花,卻發現這一次無論如何都點燃不了!想到夢裏發生的一切,我幾乎是方寸大亂地絞着頭發,然而喝過孟婆湯後的我卻再也記不起後面發生的事情!

玄奘疑惑地再次伸出了手摸向我冷汗潸潸的額頭:“小善,你到底怎麽了?”

我猛地揮開了他的手,幾乎是口不擇言地叫道:“我都說了不要你管啊!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你剛才打斷了我的話,我完全可以回去帶江流兒離開!”

八戒滿眼八卦地看向旁邊幾個:江流兒?那家夥是誰?

沙僧搖了搖頭,眼神表示:不知道,但是我估計吧應該是個男的。

孫悟空抱着胳膊:這丫頭不會睡傻了吧?

敖烈搖了搖頭:她本來就是個腦殘。

玄奘盯着自己被打開了的手,半響,和尚低頭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明白了,是我自作多情,你好好休息吧。”說罷,玄奘轉過臉便冷下了眉眼,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雖然那句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可是一想到魂燈點燃了曼陀花發生的事情,我腦海裏就是一片亂麻。一見唐三藏離開了,老戚和紅孩兒就一人一屁股坐在我旁邊,異口同聲:“江流兒是誰?”

我鼓搗着魂燈和曼陀花卻還是始終無果,抱着腦袋頭疼道:“老戚紅孩兒,我現在真的很亂,你們能不能先別來煩我,讓我靜一靜。”

難得見我發脾氣,紅孩兒和老戚相互對視一眼便不再聒噪。

沙僧甕聲甕氣道:“友情提醒,師父這一次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八戒幸災樂禍地笑:“平白無故多了一個情敵,擱誰頭上誰不生氣啊?”

敖烈呵了一聲:“果然,女人。”

悟空扛着金箍棒,望着玄奘離開的方向,半響嗤笑道:“第一次覺得死禿驢生悶氣還挺好玩的。算了沒戲看了,走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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