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求不得放不下
手指捏着曼陀花的花瓣, 我屏住呼吸集中着自己所有的精神力,然而花瓣卻始終點燃不了魂燈的那點燈火。一旦感知到花瓣靠近, 那火就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般輕描淡寫躲了過去。
整個過程如此反複,一直持續了兩個時辰。
老戚和紅孩兒坐在臺階上, 一臉無語地望着锲而不舍的少女。
紅孩兒撓了撓下巴:“老戚你說小善是不是磕錯藥了,這不像她的風格啊!”
我頭也不擡:“那你倒是說說,我風格是什麽啊?”
老戚清了清嗓子:“凡間有句話怎麽說來着,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那你的風格就是如果知道那山頭有只老虎,你能繞好幾個山頭把它給繞過去。只要是讓你看到了半點困難的苗頭,你這丫頭肯定二話不說掉頭就走。”說着,女子撲哧一笑, “從前主人為了你這性子可謂操碎了心, 所以主人能幫你做的都幫你做了,不能幫你做的就操着棍子在後面追着你做。”
聽到迦樓羅這個名字,我心裏一顫, 而花瓣就像只緋色小魚從指間掉落了下去。
從我喝下孟婆湯那刻,往世的記憶就全部清空,變成了一只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的小妖精。從迦樓羅出現開始, 迦樓和伽羅就将我護在了他們的羽翼之下,為我擋去過去三百年的風雨。
而現在,他們不在我的身邊。
我低頭看着曼陀花與魂燈苦笑了一聲,終是選擇了放棄。
老戚和紅孩兒分開給我騰了個座位, 我坐下來, 疲憊無比地抱着膝蓋。紅孩兒不解地問道:“小善, 你急着要點燈,到底是為了什麽?還有那個叫江流兒的,到底是什麽人?”老戚同樣地望着我,只是一向八卦的眼神裏帶着三分擔憂。
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緩緩說道:“度過不死海的時候,我發現曼陀花點燃了魂燈。紅色的曼陀花又稱彼岸花,那是一種能夠指引亡靈歸途、尋覓前世的花朵,而鬼婆給我的魂燈裏面又記載着我前世最深的執念。兩樣東西碰撞在一起,我就做了一個夢,大概是夢到了上輩子的事情。”
倆人異口同聲:“所以你都夢到了什麽?”
下巴輕輕枕在胳膊上,我眉目輕觸地說道:“深山古寺,還有一個少年。我記得他的輪廓,就是當年往生橋畔喂我喝下孟婆湯的那個人。好像……我一直在找他,找了大概有兩百年。”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兩百年。
……轉生石轉了六次,我才好不容易見到了你。
我還記得夢境裏,那個滿身風雪的青衣少女帶着哭腔說出了這樣兩句話,隔着時空與我的聲音重疊在一起,猶如前世今生的交疊。
老戚睜大眼,驚喜道:“你的意思是,你現在不喜歡唐三藏,喜歡那個叫江流兒什麽的了?天啊,小善你長本事了,居然學會吃鍋望盆、腳踏兩條船了!”
紅孩兒一臉懵逼:“可是江流兒是誰、如今又在哪兒,咱們誰也不知道啊。就算小善你真的通過魂燈看到了從前,可你始終都改變不了當初的結局,更找不到那個人了呀。”
我捂住發紅的眼角,紅孩兒的話提醒了我,就算我真的能通過魂燈與曼陀花看到前世,可那都是已經發生過了的事情,不論我再怎麽想要改變,都改變不了最終的結局。
哀嚎了一聲,我索性躺倒在石階上:“我現在也不知道到底該怎麽辦了!就算退一萬步來說,我現在并不喜歡那個少年,但是我覺得我的死還有江流兒的死,絕對和佛門脫不了幹系!”
兩人齊齊看向我:“佛門?”
腦洞深坑紅孩兒開始推測道:“難道說真正殺了你的人,是唐三藏!他因愛生恨、求之不得,先殺了自己情敵再要了你的命!哇,果然辣手摧花狠角色啊!”
想象力驚人的老戚接過話道:“而你喝了孟婆湯,忘記了從前所有的事情,那個唐三藏又突然出現,施以小計便把你迷得暈頭轉向!如此一來,他既除掉了情敵還得到了你。”
推測完整個過程的老戚和紅孩兒相互對視一眼,越過我默契地擊了下掌!
我簡直快被這兩個人氣到升天,炸毛道:“這關唐三藏什麽事啦!”
沒想到少女最後說的那句話,恰好被剛來的幾個人聽到。
一時之間,有些靜默。
孫悟空抱着胳膊朝八戒偏了偏頭,八戒又幸災樂禍地向沙僧使了個眼色,沙僧扭頭看向小白龍,然而少年眼睛長在頭頂上根本不接受信息,沙僧只好認命地出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賠笑道:“師父,這愛心晚餐——”
玄奘轉過身來,面無表情地盯着沙僧。
沙僧咕咚聲吞了口唾沫:“……需要徒弟幫忙喚一下小師妹嗎?”
玄奘扯了扯嘴角:“呵,她說的對,關我什麽事?”
沙僧啊了一聲,一時之間接不上話,只好拼命用餘光求助,但是剩下的三個人置身事外根本不接受求救信號。沙僧被玄奘這個目光看得雙腿都在發抖,弱弱道:“師父,你、你別這麽看着我好不好?說實在的,我有點害怕。”
玄奘低頭氣急反笑,劍眉星目襯得幾分冷厲:“怎麽,我長得很可怕嗎?”
孫悟空被玄奘這種陰陽怪氣的語調弄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一捋猴毛朝着坐在臺階上的三個人吹過去——一陣石子雨猝不及防、劈頭蓋臉地淋了下來,砸得三個人紛紛跳起來,脾氣爆的如紅孩兒已經開始罵街:“我靠,哪個不要臉的在後面偷襲老子!”
豬八戒似笑非笑地喊道:“師父特意來叫小可愛你們吃飯啦,快過來吧,沙師弟特制的愛心晚餐在鍋裏都快熬糊了。”說着,他用眼神示意我看向背對着我們的玄奘。
敖烈抱着胳膊,目光玩味地看着這場鬧劇。
老戚拉了拉紅孩兒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再吵嚷。
我有些局促地抿了抿嘴,也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來的又聽到了我們剛才說的多少。
一時之間,空氣安靜得有些詭異。
沙僧用眼神向我快過去救他,再不過去,他整個人就要被玄奘的目光給燒出個洞。
半響,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狀态,垂頭走到玄奘的身旁,習慣性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師父我——”然而我只是剛剛開口說了兩個字,長身玉立的和尚便轉過了身,一張俊臉冷得像寒冬臘月的堅冰,可目光卻是灼人得厲害。我被他這目光看得心裏落了一拍,後面那些話也卡在嗓子眼,扯着他袖子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力道。
玄奘垂下眸,沒什麽表情地盯着我微微松開的手,然後他一句話都沒有說、一個眼神都沒有留地轉身離開,一如魚兒般滑過我手心的那片薄袖。
那一刻,我感覺到胸腔裏的心跳一下子鈍了下去,緊接着生出寸寸寒冰包裹着那顆柔軟。我擡頭看向玄奘離開的方向想要叫他,可是不知為何,那句‘阿奘’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像是很久很久之前,我就只能看着那道孤絕背影,目送他漸行漸遠卻什麽都不了。
悟空金箍棒耍了個花架在肩膀上,歪頭:“哇哦,這是保護層破裂的節奏啊!”
八戒語氣帶着天生的幸災樂禍,提醒道:“小可愛,如果你現在追上去抱着師父的大腿痛哭流涕,也許還來得及。”
沙僧翻着死魚眼,拍着胸口:“啧啧啧,你們剛才是沒有看到師父剛才看我的眼神,跟想要吃生魚片一樣。”
敖烈走到我身旁,少年居高臨下地眄了我一眼:“自己惹的亂子,偏偏要連累我們。”
紅孩兒怒道:“喂臭小子,你說的是什麽話!”
“诶小善,你現在這是去哪兒啊?”老戚揚聲喊我道。
我心裏煩得很,頭也不回地答道:“去找嫦娥。”
豬八戒眼睛刷地一下亮了:“诶,路上危險那麽多,小可愛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我轉身擡手,非常幹脆地拒絕:“不要。”
八戒:……
不周山上,青松白雪。
我把鬼婆給的那個小紅盒遞給那個絕色女子,有些慚愧地說道:“不好意思,我這次去沒有找到後羿的魂燈。守護鬼族魂燈的鬼婆說,只要你跟着盒子裏面的屍蟲走,你就可以找到他。而且她提醒說,只能你自己去,否則後羿就會魂飛魄散。”
嫦娥珍之重之地接過了那個小紅盒:“多謝白姑娘——”
我搶在她前面說道:“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何況,我現在也沒有幫你真正找到後羿。你之前給我講過了射日的故事,那個故事便當做我的酬勞吧。其實,我也很想見一見能夠射下九烏的那個英雄。”
嫦娥眼眶一紅,她低頭摩挲着紅盒上的花紋:“你真是個很好心的姑娘。”
月色下,女子傾城一笑,擡手剪裁出一緞月光,而那緞月光平靜柔和地落到了我的身上,女子虔誠地說道,“我将月亮的祝福送給你,希望你能得到善緣的回報。”
我抿嘴一笑,暫時将心中的煩惱抛到了雲外:“那你呢?你打算怎麽辦?”
嫦娥摩挲着手裏的紅盒,輕聲道:“白姑娘能否幫我将月兒轉交給天蓬将軍?天蓬将軍素來便和月兒很好,讓月兒跟着你們一同上路,如此我便能安心去找後羿了。月兒雖然有時候做事有些莽撞,可她心地很好,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便是不喜歡。若月兒有地方得罪了白姑娘,也請姑娘你能多多包涵她。”
我忙不疊點頭:“其實我也挺喜歡玉兔的,毛茸茸一看就很可愛的樣子。”
嫦娥望着天上的月亮,緩緩道:“我知道月兒最喜歡的就是天河中的星星,還有月桂樹結出的木樨琥珀,可是她能夠離開喜歡的月宮天河,能将最喜歡的琥珀送給了天蓬将軍,想來那些東西在那只小兔子心目中都不及天蓬重要。”
“能夠陪伴自己喜歡的人,是一種福澤。”
“而把這種福澤送給月兒,是我唯一能為她做的。”
說到最後,把背脊一直挺得很直的仙娥仰着臉望着月亮,最美的月光藏進了她的眼睛,有什麽在閃閃發亮。她大概想到了什麽令人傷心的事情,可是那些如山海般洶湧的情感都掩藏在她的眼睛裏,不允許輕易洩露秘密。
當我把睡着了的白兔子抱回去的時候,八戒猛地沖了上來,瞪圓了眼睛盯着我懷裏的玉兔:“月兒?小可愛你怎麽把它抱來了?”
我把玉兔小心地放進了八戒的懷中,有些疲憊地說道:“嫦娥仙子要單獨去做些事情,等辦完了那些事情,她就會回來接玉兔。而在此期間,她拜托你幫忙照看一下玉兔。”
八戒像是放鞭炮地急道:“那她人呢?她一個弱女子要單獨去做什麽事嘛?小可愛你怎麽也不幫我攔一下她啊?!”不等我回答,緋衣男子抱着兔子就要往不周山上跑。
我轉過身,喚住他:“二師兄,嫦娥仙子已經走了。”
八戒轉過身來,面具上依舊是帶笑的表情:“走了可以去追啊。”
想着長痛不如短痛這句話,我深吸了一口氣繼續道:“她一個人上路是因為要去找後羿,那是嫦娥仙子從前的丈夫,也是她一直喜歡的人。”那一刻,面具上的笑紋更加放大,可是面具後的眼神卻碎成一片片銀河中的點點星石。
一時之間,有些靜默。
悟空對剛出來的小仙女低聲說道:“紫霞,你先把那只肥兔子抱走。”紫霞擔憂地看向八戒,抿了抿嘴角還是抱走了八戒懷中的玉兔。
沙僧默默地從口袋裏拿出幾袋酒,遞給八戒:“……二師兄,要喝嗎?”
八戒故作輕松地笑了起來:“你們都怎麽了,幹嘛這麽看着我?還有我為什麽要喝酒?難道我看起來很悲傷嗎?我從前可是掌管天河的神将,還見過人間那麽多情愛話本子,就這點事兒,對我來說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呵,沒什麽大不了的。”一邊說着,他一邊搶過了沙僧準備往回裝的酒袋子,然後咕咚咕咚大口喝了起來。
敖烈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拿過一袋酒。沙僧又偷偷拿出了好幾袋酒扔給孫悟空:“小師妹,我們在這裏盯着,你去師父那裏別讓他過來。”
我默默地點頭,轉身耷拉着腦袋,在夜色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着。
……能夠陪伴自己喜歡的人,是一種福澤。
……所有的緣分,就到此為止吧。下輩子,別再來找我了。
……我曾經遇見過一個姑娘,她說很喜歡我,想和我在一起。
……可是當時我看着西邊的雲彩告訴她,我愛蒼生可我不愛她。
每個人曾經對我說過的話,此刻糾纏在腦海中,就像是墨綠色藤蔓開始瘋狂地生長、纏繞、打結,最後在我心海中淩亂成一片無法理清的荊棘。
我不知道前生是誰,也不知道來世會怎樣;
我不知道當年江流兒去了何方,也不知道如今對阿奘是否動搖。
月朗星疏、冰原風寒,不得不說,這是個适合失戀、适合思考人生的夜晚。我自嘲地笑了一下,再次擡頭的時候卻看見了提燈走在寒苔的玄奘。夜色深深,那一籠燈火看起來溫暖而明亮,像是繁星與燈火,而最終都彙聚在了他黝黑的雙眼裏。
玄奘神色淡淡地停下了腳步,而不遠處傳來豬八戒因為單相思失敗的哭嚎,一時之間,相顧無言得有些尴尬了。幾乎是沒話找話說,我開口道:“二師兄他今天大概失戀了。”
玄奘眼底的情緒說不清道不明,他扯了下嘴角:“是嘛。”
我還想再找個話題的時候,長身玉立的和尚提燈轉身就要離開。
情急之下,我喂了一聲:“阿奘!”
玄奘停下了腳步,只不過他沒有回頭,只是問道:“有什麽事嗎?”
我現在連自己的心思也摸不清楚,更別說去摸一代高僧怎麽想的了。
過了半響,我拽着衣角嗫嚅道:“……對、對不起。”
良久之後,寒風中傳來玄奘略顯疲憊的聲音:“你沒有什麽錯,真正錯的是我。”言罷,和尚便不再停頓,邁步離開。我眉目輕觸地望着他離開的背影,喉嚨像是被人死命掐住了一般說不出話,而二師兄的哭嚎聲在這種寒風回蕩中越發響亮了起來。
不知道走了多久,玄奘終于停了下來,轉過身看向蒼茫苔原上單薄而立的那個姑娘。半響,和尚低頭苦笑了一聲,攥緊手裏的燈:“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
從前師父說,佛門有八苦,而生老病死較之後者其實算不得什麽。
而現在,玄奘想,他大概終于嘗到各中滋味。
果然,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