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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不老長生之說

鬼族有魂燈, 載鬼前生執念之事。

黃泉種曼陀,引忘川魂走生前路。

幽暗的水下宮殿之中, 被高高吊起來的玄衣少女緊閉着眼睛,眉目微蹙的樣子仿佛夢見了什麽不好的事情, 然而就算是夢見了什麽不好的事情,她也依舊沒有選擇醒過來——曼陀花的花瓣被魂燈點燃,那一小簇火苗隐然而燒,曼陀秘密地盛開又再次不動聲色地凋零。

伸手不見五指的地牢,栩栩如生的佛像藏在昏聩陰影裏,畫筆描摹的眉眼缱绻而冰涼。

而在地牢之內正安靜坐着一個白衣少年,他手握着一卷佛經, 神情平靜而淡然, 然而若不是手中佛經已經很久不曾翻過一頁,沒有人能察覺到那捏着紙頁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

江流兒大概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結局,又或者, 是在更早之前他便已經知曉最後的下場。所以,當它猝不及防地到來時,少年平靜一如靜谧幽潭。可他還只是個年紀不大的少年, 所有僞裝的平靜,都藏于無法抑制顫抖的尾指中,除了自己外,再無人能知曉。

“上佛, 這裏便是了。”

有看管江流兒的和尚引路到這裏, 他轉過身行禮恭敬地對眉心一點朱砂、身披朱紅袈|裟的僧人這樣說道, “若是有話要同他講,還請上佛長話短說。”

來者說道:“你先出去吧,若有事情,本座會吩咐你的。”

江流兒落在佛經上的眼神一晃,只見燈火之下,眉眼清俊的少年微笑着搖了搖頭——上佛?亦不知,在這個時候還能來見他的,又會是哪位高高在上的佛。

江流兒從前聽夥房的和尚說過,他是寺中方丈在山下河中撿到的一枚棄嬰。

因為随波逐流而與佛門結緣,故此取名為江流兒。然而從小到大,寺中的師叔師兄們卻冷漠地不肯多和他說一句話,仿佛他是個透明人一般。

少年想,其實,如果一直沒有人願意同他說話,他便從不會感覺這有什麽難受的地方,可他第一次看見了一個少女滾燙的眼淚,頭一次嘗到了被人放在心上,便再也忘不掉這種滋味。

等到那個和尚的腳步聲漸遠,小善便再化出本來的樣貌,她蹲下來望着平靜的少年,眼眶發紅:“江流兒,你怎麽樣,那些和尚……他們有沒有為難你?”那稚嫩中難掩婉轉的眉眼裏,藏不住的,是名為心疼的情緒。

看見少女,少年眼神一亮,溫暖得像是光。他握住少女的柔荑,溫聲道:“小善,你是來見我最後一面的嗎?你能來送我,我很高興。”聽到這句話,小善鼻尖微聳,兩只眼睛霧蒙蒙的,仰着頭的樣子像是幼獸受了欺負一般惹人心疼。

小善說道:“別說傻話,我一定會救你的。你不要怕,不管付出什麽代價,我都會救你的。”少女神情認真,哪怕眉眼稚嫩,可讓旁人無法看輕這句承諾的重量。這句話中,雙手合十、眉目低垂的僧人,終于擡起了眼,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身形單薄的少年少女。

江流兒搖了搖頭,微笑道:“我不是怕死,這些日子在這裏研讀佛經,有時候就會在想若我離開了,這世上是否還會有人記得我曾來過。我是孤兒,沒有親人,而師父師兄他們待我大多克制守禮,不過幸好還有小善你,我知道你總會記得我的。但我轉念一想,若你一直記得我的死去,那麽從此之後恐怕都無法歡喜。我不想你日後難過,所以你要答應我,待我離開後便要忘了我。”

小善緊緊地握住他的手:“不要說什麽傻話!我本來就是因你而生、為你而來的。”她用力的抿着嘴,擡手将少年的一捋額發輕輕抿到了耳後,就像從前一般,但是這一次少年卻在她輕柔的動作中緩緩閉上了眼睛,“不管付出什麽樣的代價,我都會救你的。”

少女扶住昏睡過去的江流兒,一雙大眼睛祈求地望着一直沒有說話的僧人。那紅衣袈|裟的上佛沒有什麽語氣地說道:“你可別再可憐巴巴地看着我了,我之前把你從他們手裏帶出來,已經是歡喜佛他們賣了我一個極大的面子。現在把你帶進來,又是越過了雷池一步,要是再繼續插手,便是不合規矩了!小善,你要明白,這是佛門的規矩,更是他沒有辦法更改的宿命。”

小善眼含淚光地望着那位不動如山的佛者,聲音裏帶着難掩的哭腔:“尊者,拜托你了……拜托你,再好心地幫幫我吧!除了你,如今我也不知道還有誰能幫我了……你知道的,我找了他三百年,在轉生石前跪了六次才找到了他,又怎麽能夠眼睜睜地看着他去死呢?他向來都是這麽好心,好心地為旁人想得周全,卻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少女搖了搖頭,眼淚終是千回百轉地落了下來,“他不在乎,可我在乎啊。”

她哭得那麽傷心,然而在這裏,除了她便再無旁人關心。

半響,佛者終是動容道:“你想好了嗎?你同他之間,只能活一個。而現在,江流兒也只是一個凡人。就算救了他,再不過區區百年,他也還是會再入輪回,飲下孟婆湯不記前塵過往。你也許能大難不死,但更多會萬劫不複,然而一入黃泉飲湯,他便再也記不得你。”

聞言,小善低下頭,而江流兒正閉着眼睛,枕在她單薄的肩膀上。少女笑了笑,眼睛亮晶晶的好像薄涼月牙,擡手不無眷戀地碰了碰少年的臉頰,緩緩說道:“我還記得,當年他離開的情景。他把我的一切都安排妥當,然而那個時候,我卻什麽都不能為他做,只能看着他漸行漸遠。後來,我找到了江流兒,他們之間眉眼雖然不太像,可骨子裏的那些東西總是不會變的。”

佛者沉默地看着他們,鳳眼藏悲憫。

“我記得第一次找到江流兒的時候,他的個子還很小,卻頂着一個火盆子跪在冰天雪地裏。興許你們佛門說那是勞其筋骨是應當的磨練,可我卻心疼得不得了。明明是近乎于無理取鬧的修煉與折磨,可我卻從沒聽到他說過一句苦,他還總是來寬慰我,說那些和尚這樣做是為了他好。”

小善秀氣的眉間微微一蹙,“也許你說得對,江流兒只是個凡人,壽命不過百年。可我一直想為他做點什麽事情,替他挨過一世的痛苦,便是我能替他做的。”少女指尖一點,便将江流兒的容貌變成了方才自己變化的一個和尚,“既然我同江流兒只能活一個,那便讓他好好活着吧。我扮作他的樣子留在這裏不會叫人發現的,還請尊者将他平安地送出去,別讓佛門再找到他。”

佛者眼神晦澀地接過江流兒:“那你呢?你想過沒有,若你真的死在了這裏,本座該如何向幽冥交代?”

木桌上立着一盞油燈,油燈上點着半豆燭火。

少女微微颔首,露出半截雪白的脖頸:“我出來之時,河伯他已經警告過我了。他說我從此之後必當萬劫不複。尊者鎮守地府千百年,應當知道冥河河伯說出的話一向靈驗無比。我若是死在了這裏,也算是應了預言……如此,便也不算冤枉。”

水底晶宮中,架起了一口文火慢熬的巨大鐵鍋。蝦兵蟹将們正按照靈感大王的吩咐,往裏面不斷地加着作料。不過片刻功夫,絲絲香味便從裏面緩緩逸了出來。而鐵鍋之上,卻是被吊住的小善!玄奘已經脫下破破爛爛的僧衣,一身雪白單衣的和尚面無表情地看着靈感大王。

靈感大王仰頭一笑,不無得意地對自己手下說道:“三界六道之中,有多少妖魔鬼怪想要嘗一口唐僧肉,可殊不知,唐僧肉真正的吃法當為佛門的無上機密。不得強迫,不能恐吓,需得唐三藏自願獻出自己肉身,然後毫無怨怒之意地死去,唐僧肉才能真正發揮長生不老的功效,你說是不是啊,三藏大師?”

玄奘站在臺階上沒有說話,只是擰着眉望着靈感大王,眼神透露出對于妖怪智商的鄙視和無語。

靈感大王抱着胳膊,啧啧搖頭:“想當年,大師也是站在高處這樣看着本座的。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你還是這般高高在上,還是這副同情衆生疾苦的傻缺樣!”

見他罵自己,玄奘也沒有生氣,只是道:“你須得說話算話,我進了這鍋,你便要放了小善。若你在她身上敢動什麽歪腦筋,你就算吃了我也是無用功。”

靈感大王微微一笑:“這個自然,本座雖然是個妖精,但好歹也是個遵守承諾的妖精。只是大師,你最好也別同我耍什麽花樣。如今這通天河結了千丈冰,孫悟空他們根本找不到這裏,而本座是絕不會讓你有機會碰到這只白骨精的!所以,大師還請安心上路吧。”

說完,他遞給自己那群手下一個眼神,他們便戴上了兇神惡煞的面具,圍繞着那口大鍋載歌載舞,雖然有些群魔亂舞的架勢,但是不難聽出他們嘴裏哼唱的是佛門的祭歌。

混在其中、同樣帶着面具的敖烈此刻忍不住緩緩握住了拳頭,少年微微仰着頭胸膛不住起伏,面具後的那雙眼透露出無比的驚異,看着眼前荒誕的一幕——

被吊起來的少女不省人事地昏迷着,她的身下是那口正在迅速升溫的大鍋。

而在透露着悲壯雄渾的歌聲裏,一身雪色單衣的俊美和尚淡定而從容地走過了載歌載舞的群妖,他溫潤生光的眼睛一直注視着睡着的姑娘,仿佛毫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之事。

“我有一事,尚不明白。”

走至大鍋前,玄奘邁出了一步,而那一步堪堪懸在了水面上。湯水漸漸從鍋底最低處翻上來,帶着濃郁的香氣,還有絲絲袅袅的白霧氣。

神情難掩心切的靈感大王疾聲道:“何事不明?”

玄奘緩緩收回了自己的那一步,他轉過身,眉眼之間生來便有一種悲憫衆生的氣度。衆妖停止了唱歌跳舞,紛紛望向那個奇怪的和尚,只聽他盯着靈感大王問道:“既然是佛門辛密,那你又是如何知道唐僧肉真正吃法的。”

金蟬堕入輪回,十世元陽未洩。

啖起一身血肉,便能不老長生。

然而,很少有人知道,除非金蟬子自願奉上自己的血肉,就算吃光金蟬子十個轉世也做不到長生不老。玄奘微笑着看着靈感大王,只是笑意不及眼底,他重複了一遍:“那麽,你又是如何知曉這個秘密的?”

敖烈倒吸了一口冷氣,仰着頭盯着尚且沒有小妖注意的少女——

此刻小善雖然仍緊閉着眼睛,可敖烈卻清楚地看見冰涼的淚水從眼睛裏緩緩流出來,最後,大滴的眼淚從她小巧的下颌上滑落,墜進了下面漸漸喧鬧的鐵鍋中。怨恨與憤怒凝結出黑色的藤蔓,隐隐從她的面容上一閃而過,而平日裏隐藏起來的代表屍鬼王象征的抹額也浮現出來。

敖烈有些不敢确定,她到底是已經清醒,還是依然昏睡。

靈感大王被玄奘的語氣弄得先是神情一怔,随即蔑然一笑,拂袖道:“如何知道?自然是本座曾親眼看到!”聞言,敖烈面具後的眼神狠狠一晃,而衆妖更是一片嘩然——看到?

靈感大王的意思,便是他曾經親眼看到過有人吃過金蟬肉并因此而長生不老?

相較于激動的衆妖,玄奘的神情顯得平靜許多,然而便是因為這種關乎自己生死之事的平靜,才更加顯得如同山中湖澗般莫測高深。

便是和尚這種恍若不關己身的平靜惹惱了靈感大王,只見一身赤紅錦鯉紋袍的鯉魚精負手踱步,反諷一笑:“五百年前,如來高足座下的二弟子因不尊大乘佛法,而被如來佛祖貶入六道輪回受轉世之苦,不過區區五百年卻要輪回整整十世,這就是為何你如今是所謂十世元陽未洩的好人的緣由了!”他停下來,手指着玄奘,“因為每一世,你都不曾活過十八歲!舍一己之身,度千萬佛門弟子,這就是佛門的秘密,這就是金蟬輪回十世的秘密!”

一聲聲,一句句,恍若驚雷般劈下來,就那樣毫不留情地劈在了玄奘的身上。然而那個劍眉星目的和尚眉眼一直平靜,除卻越發慘白的面容,還有佛珠之上越發明顯的指骨。

輪回千轉,卻無一身落得好報;

十世好人,度盡千帆而無善終。

原來,這就是五百年前,金蟬子轉身步入輪回的因果;

原來,這就是五百年後,唐三藏邁步踏向西天的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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