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誰是真正元兇
手腕被勒得生疼, 我緊緊閉着眼,任憑淚水滑落墜進下面的湯鍋中。在靈感大王那些話裏, 我眼前浮現出的是最後那一幕——
整個寺廟露出本來的祭壇樣子,在本該拈花擇火的地方架起了一口大鍋, 僧人們手拉手形成方陣,嘴裏吟誦着佛門祭歌,而他們身後則立着一座巨大的金身佛像。
‘江流兒’迎風站在祭陣的天臺上,神情一如從前那般平靜,只是眼神裏流露出孤注一擲的悲壯。少女本就善變化易容之術,何況她同江流兒朝夕相對了十年,若是換了他的相貌, 一舉一動皆不能讓旁人瞧出半分差錯。
歡喜佛走到他身旁, 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江流兒,安心上路吧。”
“安心上路?”江流兒扯了扯嘴角, 轉過身盯着歡喜佛的眼,“沒想到,一個小小弟子的安心上路, 竟然要驚動這麽多佛門弟子,亦不知道,這樣的不歸路,弟子還要再走幾次?”
歡喜佛颔首道:“十世輪回已過半, 再過兩百年方可登上彼岸。”
登上彼岸?少年看着腳下那鍋逐漸的水, 搖頭反諷一笑, “敢問上佛,肉體凡胎若是投身沸水,人需多久才會斷氣往生?”
身旁之人回答道:“轉眼便可入黃泉,一飲孟婆之水,此世痛苦便能忘盡。”
江流兒轉過身面向着那鍋的湯水,雙手死死地握住了自己的衣角,語氣卻平靜異常:“弟子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少年眼波微微一晃,眼睑之處開始泛紅,“從小到大,寺中弟子不得随意同我說話,是否就是為了今日……好送我上路?”
鍋中湯水已盡開,袅袅熱氣随之而上。
風聲獵獵而響,似虎嘯熊咆,然而身旁卻是始終如一的沉默。
而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
半響過後,面容蒼白的少年笑了起來,低聲道:“我明白了。”
風聲立止,烏雲聚攏。
佛像垂目,金烏墜下。
此時,只聽靈感大王說道:“本座已将所知皆告知于大師,還望大師勿在拖延時辰。安心上路吧。”
我面無表情地睜開眼,目光一寸寸地向下移動,便見一身雪色單衣的和尚神情無畏地轉過了身,然後緩緩地邁開步子。他的腳下正是一鍋喧鬧的湯水,一如多年前,山中寺前白衣‘少年’緩緩地邁開步子的神情模樣——而從那之後,便是不知歸途、不明來路的三百年。
我緩緩地攥住了手,心情一如當年站在了那口大鍋之前,只是這一次,成妖百載的鬼怪怨怒都在體內洶湧,喧嚣着當年少女臨死前的憤怒、怨憎、不甘、恐懼與悲哀。
“大王,感覺有些不對勁吶!”
底下的章魚怪驚恐交加地指着上面,道,“那個丫頭、那丫頭她有古怪!”
衆妖順着章魚怪手指的方向,紛紛擡頭往上看,只見不知道從哪裏生出來的黑色藤蔓,鬼魅般地攀附在水晶頂上,而那個本來昏迷不醒的少女睜開了隐隐泛着猩紅的眼睛,白玉凝脂般的皮膚之下隐隐閃現黑色的藤蔓紋路!水晶宮頂上的藤蔓一下子揚出,穩準地纏住就要踏入鍋中的唐三藏,然後将他用力地抛了起來,幾乎是同一時刻,群妖之中一條白龍憑地而起,幾個騰挪之間便卷住了半空中的唐三藏!
靈感大王指着白龍,失聲吼道:“來人!快抓住他們!”
我用力掙開手腕上的繩索,手中藤條一揮,便用力将那依舊的大鍋迎面朝那群蝦兵蟹甩了過去。登時,沸水潑了那群妖精滿身滿臉,慘叫聲此起彼伏一片。
白龍落地,幻化出了一個面容冷厲的白衣少年,而他扶着的人正是唐三藏。玄衣少女甩出藤鞭,借力便飛了下來落在了二人的身前,雙瞳深處潛伏着一抹血紅,而鬼族的滕文一閃一閃地從她身體裏應現,眉眼動人卻也帶着三分鬼厲之色!
玄奘眼睛一亮:“小善,你醒啦!”
我沒有回頭,只是說道:“小白龍,你帶師父先出去我斷後。”
敖烈不悅皺眉:“你斷後?就你這三腳貓的功夫,怎麽斷後?”
差點就下鍋的玄奘不在然地咳了聲,試圖引起注意:“其實,那個,我也是會如來神掌的。”
卻不想,另外兩個異口同聲道:“閉嘴!”
玄奘:……
靈感大王祭出自己的法器,語氣兇狠地吼道:“這通天河中方圓八百裏都是寒冰千丈而無出路,你們三個,一個也別想跑!”
我挑眉,煞有介事地哦了一聲:“是嗎?既然沒有出路,那便破開一條生路來好了!”手指拈花成蘭一旋轉,腳下便有十幾股粗如臂膀的藤蔓破冰而出,黑色藤蔓糾結在一起,迅速地纏繞、打結、扭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攀岩破冰,速度之快、力道之大,令人瞠目結舌。
靈感大王睜大眼叫道:“這、這怎麽回事?”
玄奘雙手合十,帶着标準的傻白甜笑容朝妖怪解釋道:“難道你沒聽說過五行相生相克的道理嗎?啧,看在靈感大王你之前回答過我問題的份兒上,那我也告訴你一回好了。我家姑娘天生屬木掌土,本來水克土,但是你把這水都變成了冰,便成了冰土,所以她的藤蔓自然能破你的冰了。但是如果你把冰換成了水,那麽土克水,你還是拿她沒有辦法。”說罷,他還伸出手以示嘉獎地揉了揉我腦袋,“怎麽樣,我家姑娘是不是很厲害?”
手拿錘頭的靈感大王被和尚那副神情氣得臉頰一陣紅一陣白。敖烈先是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下一刻,少年旋身飛出踹在了靈感大王的赤銅錘上。兩者相撞,金屬發出了嗡嗡叫聲,震得人心都在晃!敖烈被震得倒退了好幾步,待少年穩住身形之時,藤蔓已經迅速破冰而出!
玄奘扶了一把敖烈,朝同樣被震得向後退嘔血的靈感大王微笑道:“千年修行不易,你既然曾經是佛門的靈物,我也不想多加為難于你。若你發誓日後不再危害人間,我可以既往不咎,趁我大徒弟還沒有來快走吧。他可沒有我們好說話,若是他知道了方才發生之事,我也不敢保證悟空他會做出什麽事來。”陽光從河面上被鑽出來的大洞上傾斜下來,一層一層,最後直達水晶宮底,于玄奘腳前鋪散開來。
就像是破開混沌的光明,襯得玄奘的劍眉星目十分好看。
靈感大王狠狠抹去了嘴角的鮮血,嘲諷道:“啧,又是這副憐憫衆生同情世人的傻缺樣。”
玄奘表情不變:“其實我覺得吧,你可能對我有什麽誤解。比如,我只是長成了這副善良好心的樣子,但并不是因為同情你,畢竟你這妖怪根本不值得同情;又比如,我的脾氣并沒有你看起來那麽好,所以最好不要輕易地激怒我。有時候,我脾氣可能會比我大徒弟還要差一點。”
我默默點頭,十分認同他後面半句話。
靈感大王上前一步,踩在那片光中,神情眉眼透着瘋狂:“大徒弟,孫悟空?呵……你以為,你的那個大徒弟憑什麽會認你做師父,死心塌地地保護你去西天?你以為,一代妖王齊天大聖憑什麽會護着佛門的一個區區取經人去走那十萬八千裏?”
玄奘沒有說話,只是皺眉靜默地看着他。
敖烈警惕地盯着他的一舉一動,但是神情中透着一股疑惑。
我抱着胳膊,倒是不像其他人那麽好奇,因為我曾看過孫悟空的夢境,知道昔年金蟬子曾對他有恩,但是聽靈感大王的語氣,又覺得事情并不只是那麽簡單。
靈感大王笑了:“想知道嗎?”他勾了勾手指頭,“若是大師你想知道的話便要過來了,這裏這麽多人,我只能告訴你一個。”
敖烈擋在玄奘前面:“師父,恐有炸!”
靈感大王輕言慢語地說道:“你難道從來沒有懷疑過,孫悟空到底為何來到你身邊的嗎?大師你過來,只要你願意過來,我就把一切都告訴你。”玄奘面容平靜地推開身前的敖烈,踱步上前,走進了那層光圈裏。我緊張地剛要出聲提醒玄奘小心卻被小白龍給阻止了,少年朝我默不作聲地搖了搖頭,又用眼神示意我擡頭向上看。
靈感大王湊到了玄奘的耳旁,用只有他們自己才能聽見的音量說了一句話。玄奘神情一怔,而眉眼陰桀妖孽的男子彎唇一笑,趁着玄奘愣神之際,貪婪地露出了自己的尖牙之時!
可還沒有等他的尖牙刺進和尚的皮膚,從凍坑上延伸下來的金箍棒便猛地戳入了靈感大王的脖頸之中!鮮血濺上臉龐的時候,玄奘不由自主地眨了一下眼,眉眼冷漠地看着滿嘴尖牙的妖精痛苦至極地跪倒在地不斷抽搐着身體!青筋浮現在眼角的鱗片上,靈感大王艱難地呼吸着,雙眼不甘心地死盯着玄奘,嘴巴動了動便咽氣露出了自己本來的元身。
敖烈不屑地撇了撇嘴:“我還以為是什麽呢,原來就是條肥鯉魚。”
我繞到玄奘前面,用袖子給他擦了擦臉上的鮮血,卻發現怎麽擦也擦不幹淨。玄奘兩眼不同往常那般清澈明亮,只是失神地望着我,好像一個找不到歸家方向的孩童。我擔憂地看着玄奘,擡手碰了碰他的臉頰,小聲問道:“阿奘,那個妖精臨死前,同你說什麽了?”
上面傳來了孫悟空的大嗓門,只聽猴子喊道:“喂,下面的,那妖精斷氣了沒?還需要俺老孫親自下來給他收屍嗎?”
敖烈不耐煩地将那條死鯉魚提到一旁,梗着脖子吼道:“不用了,死得連原型都出來了!”
八戒喊道:“那你們倒是拉着金箍棒上來啊!诶,師父和小可愛兩個呢?”
聽到他們喚我們,我連忙诶了一聲,拉着玄奘就要去——
然而沒想到下一刻,玄奘将我一把拖入了懷中熊抱住我,仿佛想要尋找什麽支撐的力量。他粗重的鼻息灑在我的脖頸上,引起一片發癢的酥麻。我下意識地握住他的胳膊:“方才那個靈感大王,同你到底說了什麽?”
玄奘垂下眼眸,擋住了裏面洶湧的情感。
半響過後,他在我耳旁道:“若靈山佛門皆是劊子手,那孫悟空才是元兇。”不得不說在口技這方面,玄奘天賦異禀,将靈感大王的聲音語調學了有七八分像,說話之間吐露的氣息灑在我的耳旁,有些發癢但更多的是從尾椎升起的寒意。
我轉過身,神情複雜地看向玄奘,而上面還傳來孫悟空不耐煩的催促聲。
玄奘貌似輕松地一笑,擡手捏了捏我的臉頰,恢複了他自己的語調:“這就是方才,靈感大王說的話。這聽起來很好笑,對不對?”那雙葡萄眼裏亮晶晶的,仿佛打碎了天上的星河落進他的眼中,和尚的語氣聽起來小心翼翼,好似在求證着什麽。
我搖了搖頭,一本正經地說道:“一點都不好笑,還沒有沙師兄的冷笑話好笑。”
玄奘先是一怔,随即失笑地揉了揉我的腦袋:“說得對,咱們上去吧。”
我望着玄奘的背影,心上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影。文殊提醒我,不要去找所謂的真相,因為不管是對我還是對玄奘來說,都沒有好處。他說的也許是對的,又或者是錯的。
我深呼吸了一口氣,擡手看着自己的掌紋嘲諷一笑,再次擡頭時眼底深處紅光隐現——我渾渾噩噩、不知歸途地當了三百年的妖精,難不成如今還要繼續躲在自己的棺材裏等待最後的死期嗎?
興許玄奘還能自欺欺人,可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