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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山谷月下談心

月光溶溶, 山谷風深。

篝火燃燃,羁鳥歸林。

“诶, 猴哥你說那彌勒佛平常看起來笑嘻嘻的,沒想到心腸還挺狠的哈。”八戒一邊給兔子喂胡蘿蔔, 一邊說道,“啧,自己徒弟被剝除了仙籍,他不但不安慰兩句好聽的,居然把那通臂猿猴和黃眉仙人兩個直接逐出師門。”

敖烈順手往篝火中添了把柴,沒什麽語氣地補充道:“是先廢的功夫和法術,再逐出的師門。”

玉兔三瓣嘴一扭一扭:“我覺得通臂猿猴他臨走之前的眼神, 眼神看起來有些不太對勁。”

八戒煞有介事道:“怎麽, 他瞪你了嗎?他要是瞪你一眼,你就要瞪回去兩眼!”

玉兔有些懵:“可他瞪的是猴哥啊!還有那個黃眉也是,他們兩個加起來就是四只眼睛, 我就只有一雙眼怎麽也瞪不過啊。”

八戒道:“甭管瞪誰,反正不能吃虧就對了!下次記得來告訴哥哥,我們一起瞪回去。诶, 話說回來,猴哥,要是通臂猿猴回來報複你怎麽辦啊?”

孫悟空一個白眼翻過去:“切,報複?老子又沒除他仙籍, 更沒逼着彌勒佛攆走他倆徒弟, 關俺老孫屁事!再說了, 三界之中想報複老子的多了去了,讓他先排隊去!”

紫霞眉目輕觸:“我覺得那位尊佛做事,未免太過絕情了些。”

沙僧攪拌着篝火上的鐵缽,裏面有給玄奘熬的補血湯藥,聞言不以為意地笑起來:“其實一般來說,越是看起來憨厚老實好欺負的,越可能會成為心腸硬很的人。其實表面看起來色厲內荏的,也許會是個軟心腸。兩者代表,前者像那個彌勒佛和文殊,後者比如咱們師父。我覺得師父雖然有時候脾氣暴躁、蠻不講理了些,但其實本質就是個傻大個。說實話,我被打下凡間六百多年,就從沒見過像他這般腦子軸的家夥。但是有時候呢,又不得不說,這是一種難得的福氣。”

悟空下意識地看向玄奘,只見神情落寞的俊美和尚背對衆人望着天上的月亮,随即猴子十分無語搖頭:“什麽福氣,渾身上下明明就透着一股子傻氣!啧,什麽時候把那禿瓢送到靈山,俺老孫什麽時候就解脫了。”

坐在他身邊的紫霞眉眼彎彎地一笑:“其實,大聖你心裏到底是舍不得的,對不對?”

悟空誇張地睜大眼,激動否認:“舍不得什麽?舍不得他揍我嗎?俺老孫又不是受虐狂,從來都是我揍別人,這一路上罵不還口、打不還手的日子,我是沒過夠怎麽着還舍不得他!”

紫霞抿嘴一笑,睫毛像是兩把打開的扇子:“那如果抛開其他不談,在身居佛門高位的彌勒和身為取經人的玄奘大師之間,必須選一個做師父,大聖你願意選誰做師父啊?”

悟空忙不疊擺手道:“這種假設不可能啦!第一,像彌勒佛那種笑裏藏刀的,擱在五百年前,俺老孫就是走在路上任憑他笑成朵花,我都不會多看一眼!第二,死禿驢一個就已經很難伺候了,還要再來一個,紫霞你可放過我吧!不要了不要了,說什麽也不要了,像師父這種管東管西、一天到晚麻煩事比身上跳騷還多的,就算是把俺老孫拖回五指山再關個五百年也不要了!”

聽了半天,敖烈有些無語地擡眼:“拜托,師父就坐在三米之外的地方,你當他聾嗎?”

八戒好笑道;“小白龍你這就不懂了吧,別說三米之外,就是師父他現在就坐在我們眼前,他也根本聽不到我們說話。啧,好像有挺長時間沒看到師父他這幅樣子了,也不知道再過兩天他的夢游症是不是也要複發了,啧啧,現在看起來病得還挺嚴重的。”

玉兔問道:“怎麽,師父生病了?”

八戒拍了拍兔子毛茸茸的腦袋:“人間管這種症狀呢,叫相思病。”

沙僧道:“其實我覺得像現在這個樣子,也沒什麽不好的。”

紫霞奇怪地看向沙僧:“為什麽?沙師兄你不想小善嗎?”

沙僧剛想順嘴說一句有什麽好想的,沒想到三米開外都快坐成一尊石雕的玄奘驀地轉過頭來,一雙葡萄大的黑眼睛望着沙僧,一張俊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但是讓五官看起來十足的呆萌。來不及回答,沙僧盛出湯藥,小心地給玄奘送過去:“師父給,湯藥熬好了,趁熱喝才有效果。”

玄奘接過飯缽:“老沙,你想不想小善?”

這種甜膩到讓人牙疼問題,實在不适合問一個身高将近一米九的壯漢,然而玄奘只是呆呆望着難為情的沙僧,似是不得到一個答案就不罷休一般。

見玄奘不肯喝藥,悟空不耐煩地啧了一聲:“老沙你倒是快回答啊,別磨磨唧唧的!”

沙僧讪讪一笑,于是一米九的壯漢穿着自制愛心圍裙哄着玄奘:“師父你先喝藥,等你喝完了我再告訴你。”

玄奘微不可聞地出了口氣,皺着劍眉,仰頭咕咚咕咚地幾口便将湯藥喝了個幹淨,然後十分幹脆地把碗遞給沙僧,轉過身去繼續望着月亮發呆:“我知道你們都不想她,因為你們都有法術,只要想見她随時都騰雲駕霧可以去找她。”頓了頓,和尚單手撐着臉長嘆一口氣,“佛經都背上八百遍了,可是怎麽辦呢,我還是好想她啊。”想到五髒六腑被被人揪成了一團,想到一顆本來火熱的心髒哇涼哇涼地疼了很久很久。

八戒難得認真:“師父,這種事情看佛經的話,就算再看八百遍,你也得不出一個答案的。”八戒十分顯擺地湊到玄奘身邊去,煞有介事地指了指自己,剛想說這種男女情感問題應該問像他這種經驗豐富的,然而不曾想還沒等一句話說出口,他一張臉就被玄奘毫不留情地給推開了。

衆人紛紛擡頭,只見玄奘起身從行囊裏拖出了自己的木雕,神情落寞地抱着木雕朝山頂爬去。

沙僧無語地端着碗:“啊,師父他又來了。”虬髯大漢摘下自己的愛心圍裙坐下來,搖頭說道,“其實我根本沒有想過憑師父那個路癡真的能走到靈山,沒想到他還真的用腳快走到了。啧,那個呆子怎麽就想不明白呢?如果小善一直跟着我們的話,回頭真的走到了靈山,他該怎麽跟佛祖交代呢?”

悟空枕着腦袋躺在大石上,一雙火眼金睛安靜地看着天上。

八戒問道:“诶,猴哥,你在想什麽?”

悟空道:“沒想什麽,只是不知道為什麽,越靠近靈山,我心裏就越不安。”敖烈沉默地撥弄着被篝火燒得噼裏啪啦的樹枝,聞言,少年動作一頓,手中那根樹枝便被他咔嚓聲掰成了兩半。

紫霞睜大眼,忍不住問道:“大聖,你現在是在害怕嗎?”

少女記憶中的那個齊天大聖,不曾膽怯于九重神威更不曾畏懼于淩霄天命,紫霞有些不敢确定,方才悟空那句話裏竟然會是在不安。

一代妖王,齊天大聖……也會不安、忐忑和害怕嗎?

這句話說出去,恐怕沒有神仙會信的。

“我怕?這一路上,我擔驚受怕的還少嗎?唯恐那禿瓢到不了靈山,這樣的話,那個死禿驢還要繼續折磨我一輩子!”悟空被紫霞驚訝的樣子逗笑了,擡手刮了下少女玲珑的鼻尖,“不過放心,不論發生什麽樣的事情,大聖都會護紫霞周全的。”

一直沉默的少年終于開口道:“我一直有個問題,想要問你們。”見敖烈難得主動出聲,衆人紛紛看向他,只見篝火的橘色光芒映襯得少年輪廓深邃動人。

敖烈垂下眸,指骨圍攏撚得泛白:“你們這樣死心塌地地保護那個和尚,就是因為如來許出的承諾?那既然如此,抵達靈山之日,你們最想做的是什麽?”

八戒一臉奇怪:“吃喝拉撒睡,不然還能做什麽?難道取了一次西經,就不吃不喝不拉不睡了嗎?”

沙僧甕聲甕氣:“我想看看,能夠普度衆生的佛經到底長什麽樣子。”

悟空目光堅定地望向山崖上的和尚,半響終是開口:“我想……再看看他。”

衆人一頭霧水,而紫霞則是抿嘴一笑,輕輕握住悟空的手:“大聖,我相信會有這樣一天的。”

除了紫霞和小善曾經進入過孫悟空的夢境,其他人都不知道悟空口中的他是誰,因為他們都不清楚能讓一代妖王、齊天大聖為玄奘鞍前馬後的原因到底是什麽。齊天大聖無所畏懼,是因為他除了一己之身之外無所牽挂;可孫悟空不同,他一定要護着玄奘前往西天,因為他有一定要親眼見證唐三藏重新為佛的理由。

衆人沉默下去,而敖烈看着燒得噼裏啪啦的篝火,似嘲非諷地勾起嘴角。

——會有這樣的一天?恐怕這樣的一天,永遠都不會來了。

夜色漸深,而璀璨瑰麗的星河下,玄奘靠着自己的木雕,失魂落魄地看着遠方。當我找到他們的一行人時候,擡頭看到的正是這樣這一幕。

我忍不住抿嘴一笑,雙手捏出一個訣,便有黑色藤蔓從地上破土而出一路快速地生長,長到上崖之上然後在玄奘面前開出了一朵小花。玄奘眼睫微顫,望着有些‘讨好’意味的花朵嘆了口氣,然後繼續兩眼發直地望着遠方。

“怎麽,你不喜歡嗎?”

身旁一道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讓靠着木雕的玄奘忍不住身體一僵。他那雙葡萄黑般的眼睛緩緩地重新聚了焦,有些不可思議地轉過頭,傻愣愣地望着坐在自己身邊的少女。

我摘下了那朵花,嘟哝道:“我還以為,你會喜歡這種小把戲呢!”順手把那朵小花別在耳旁,我朝他微微一擡下巴,臭美道,“怎麽樣,好看嗎?”

玄奘依舊呆呆地看着我,目光寸寸流連,最後停在了我的眼睛裏。他伸出手想要碰我,連手指尖微微發顫,可是快要碰到我眼睛的時候,那和尚又像是碰到了明火般猛地收了回去。

我奇怪地看着他的動作,失笑:“阿奘,你怎麽啦?”

玄奘濕漉漉的眼睛望着我,半響,才出聲道:“這次的幻覺,真的好真實。能不能請你,再停留得久一點,不要像前幾次那樣,猛地一下子就消失不見……拜托,我真的好想她。”

“幻覺?”我伸手大力揉着他的臉,“放心,天亮我才走。”

玄奘臉頰被我捏成一團,襯得那雙眼睛圓潤而大,他像是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像是确認了什麽般,他才猛地探身過來一把熊抱住了我,十分委屈:“我已經有七天沒有見過你了。”

感覺玄奘他此刻簡直像極了一只粘人的大型犬,我擡手環抱住他,臉頰忍不住蹭着他的臉頰:“安啦,才七天而已,我是因為精力耗損了太多,需要在水晶棺裏恢複元氣才會耽擱這麽久。這不我一醒過來,就來找你了嘛。”如果真的随迦樓哥去了幽冥,就算我能飛,但是也可能會十天半個月見不上一面。

玄奘悶聲道:“你哥他沒有攔着你嗎?”

我想起來,覺得十分奇怪:“對哦,這次我來找你,迦樓哥居然這麽痛快地放行了。我還以為,他知道了我喜歡你,會氣到打斷我雙腿呢!”

玄奘緊張地拉開我上下檢查:“怎麽,他打你了嗎?”

我被他的樣子逗笑了:“當然沒有,我哥雖然脾氣古怪了些,可是他很疼我的。”我順勢抱着他的胳膊靠在他身上,鼻息間是來自玄奘身上檀香的安然味道,“我回去之後,可能會要回老家一趟。那裏比較遠,所以可能不能随時來看你,但是放心,我只要一有空就會來找你,所以你要乖乖上路取經,不要随便對其他人耍脾氣。”

玄奘側臉輕靠我腦袋,語氣低落地哦了一聲:“師父說,等我到了靈山就會擺脫輪回之苦。小善,你希望我成為金蟬子嗎?其實我也想快點到靈山,畢竟迦樓說,我的血肉之所以能夠有長生之效,是因為我是金蟬子轉世。等我真的成為了金蟬子,那個時候我放血給你喝,也許功效會比現在好一點。”

我驚訝道:“你的目标理想怎麽變成了這樣,不應該把普度衆生之類的放在前面嗎?”

玄奘把我腦袋重新按回他的肩膀上,一本正經地說道:“普度衆生是普度衆生,救你是救你。”說着,他自己便忍不住笑了起來,“對外面說的話當然需要官方一點,但是在我心裏,你在衆生之前。”

想到迦樓對我說的那些話,我忍不住猶豫問道:“假如說,我是說假如,你最後發現靈山之中其實根本沒有能夠普度衆生的真經,你會不會很失望啊?”

玄奘搖了搖頭:“不會啊。”

“為什麽?”

少女十分不解,“走了這麽遠的路,經歷這麽多磨難,卻什麽都沒有,不會失望難過嗎?”

玄奘望着西天的方向,月光灑在他俊朗的面容上,越發襯得劍眉星目。他握緊了我的手,十指相扣:“小善,這個世上,從來都沒有可以普度衆生的佛經。”

我忍不住心神一顫:“你……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這個世上早已經沒有了大乘佛法,更沒有能夠普度三界的真經?可是這件事情,迦樓應該沒有告訴過他才對啊,甚至知道這件事情的,恐怕更是寥寥無幾。如果玄奘早就知道這是一場騙局,為何他還是選擇踏上西經之路?

玄奘面容平靜,雙目盛着悲天憫人的光芒:“苦海無岸,既然無岸,又如何上岸?世人講七情六欲是罪孽之源,可貪嗔癡恨是連佛門自己都無法割舍的東西,又如何能幫凡人舍去這種天性?世上沒有一部能夠普度衆生的真經,只要三界秩序在那裏,輪回便在、苦海便在,沒有神佛能度盡衆生,除非衆生己度。”

玄奘看着我,失笑:“小善你怎麽這麽看着我,怎麽,我說的有什麽不對嗎?”

我怔愣地望着他,好半響才從他的話裏走出來:“可……可你為什麽還要去西天取經?哦不,你從前不是說,等你取到了佛祖的真經,就能改變凡間的一切苦厄嗎?”

玄奘歪頭,不得不說他這個動作在好看極了:“如果我說,這是騙人的,你信嗎?”在我準備擡手揍人之前,和尚賴皮地抱住我,“沒想到小善你這麽好騙,居然真的信了。好啦,其實也不完全是騙人的,因為我的理想是能改變世間苦厄,可是卻需要一個契機、一個理由。凡人最信神佛,若有一個人可以代表神佛,拿着信物去傳授真善美的信念,這件事情便會變得容易許多,哪怕那個信物只是一根雞毛或者一頁白紙。”

我氣惱道:“所以說,這麽久你一直在糊弄大家?”

玄奘大手一下一下地給我順着頭發:“啧,怎麽能算糊弄大家呢,只是忽悠你一個人罷了。”

被嫌棄了智商的我用力推了他一把,和尚雙手反撐在地上,對我笑得無辜到犯規:“确實如此,不然你問悟空他們,大概誰也不會相信真的會有一部經書就能普度衆生的。”說着,他還擡手揉了揉我腦袋,“除了你,小傻子。”

……搞了半天,我是低估了玄奘的心理素質。想到我之前還怕他知道靈山取經是一場騙局會無比失望,我被氣笑了:“對啊,你最聰明!你這狡猾的和尚!”

沒想到,玄奘反而眼神認真地看着我:“所以說,小善,不要太過擔心我,因為我其實很聰明的。”我忍不住一怔,而在峽谷風聲中,玄奘擡起手輕碰了下我的臉頰,“放心,我會好好保護自己……我會一直等你來找我。”

天光隐現,是天将亮的征兆。

玄奘鄭重地親上了少女飽滿的額頭,當紅日越出之後,和尚輕聲道:

“只是答應我,別讓我等太久就好。”

我擡眼望着他,用力微笑——

“嗯,這一次,我會早點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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