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東海狹路相逢
一路萬裏向東去, 大鵬振翅欲歸冥。
迦樓騰起一朵金色祥雲,帶着我一路向東邊趕去。
見我十分不解的樣子, 迦樓迎風而笑,美得就像是傳說中颠倒衆生、禍國殃民的美人, 哪怕他是個男的,而且還是個貨真價實的直男:“三界之中,其實有很多條路都能通往幽冥,只不過有的道路早就被神佛封印,還有的路因為滄海桑田的巨大變化而被人給遺忘了。咱們這次去的是東海,在那兒的海底有一條密道能直通幽冥之底,只有我和伽羅才知道。”
迦樓騰雲的速度很快, 很有大鵬鳥振翅萬裏的風範。而我們越往東走, 天邊的雲彩便美得越發旖旎夢幻。我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握住飄過的雲彩,卻因為速度太快,讓它們如同順滑的絲帶般鑽過我的手心。迦樓見狀, 便捏了一個決讓速度慢了下來。
我抓住一小朵雲,朝躺下來的男子問道:“迦樓哥,昨日女王找你, 是為了什麽事?”
迦樓手枕着頭,淡淡道:“雖然不用做事情,但我好歹也是萬妖國挂着名的四大法王之首,既然回來應當同她知會一聲。至于女王為何找我, 自然是因為她有事欲求我。”
見他這副神情, 我忍不住追問:“怎麽, 你沒有幫女王嗎?”
迦樓搖了搖頭,理所當然地說道:“我前前後後欠了她這麽多人情,這次她既然親自開口求我,不論是天大的簍子,我都會給她平下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繼續道,“只不過,她是讓我幫她拿出萬妖金丹。”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為什麽?金丹是她的內丹,若沒有了金丹——”
迦樓看向我焦急的樣子,嘴角微微勾着:“放心吧,女王雖然傻,但是還沒有傻到拿性命開玩笑的地步。而且,她若真拿性命開玩笑,我也不會幫她去送死。那枚萬妖金丹其實不是女王自己修煉的,而是從前萬妖蟒王的。那家夥算是她名義上的丈夫,只不過她在新婚之夜就要了蟒王性命還奪取了他的內丹,如此,才成為了萬妖國的主人。否則,一只千年修行的小破鳥,怎麽可能壓得住萬妖國的牛鬼蛇神?”
當年佛門追殺迦樓羅,是萬妖女王一力護下我們。便是憑着這份恩情,連佛門都瞧不上的迦樓和伽羅才會在萬妖國當着四大法王之首。女王雖然心思玲珑、手段雷霆,可她的王位始終來得名不正言不順,所以身為四大法王的迦樓羅名義上是她的心腹,實則是幫着她鎮着萬妖。
我猶豫着問道:“既然這樣,那如果女王沒有了金丹,她會不會有危險?”
迦樓點頭,道:“危險肯定有的,畢竟她原本的內丹早已和金丹融為一體,如今取出來,相當于舍了大半的修為。不過你放心,我把靈山金光的真氣都盡數度給了她,只要她不要讓旁人看出來,應該是沒有什麽問題的。啧,我雖知道鳥族一向長情,可長情到這種地步的也算是少見。伽羅是這樣,女王也是這樣。”迦樓扯了扯嘴角,鳳眸帶着三分嘲諷,“啧,全都是些不折不扣的瘋子,沒有一個省心的!”
我盤着腿望着吐槽的迦樓,忍不住抿嘴一笑,露出頰邊的兩個酒窩:迦樓哥和伽羅姐不愧一母同胞,連這刀子嘴豆腐心都是如出一轍地想象。嘴上雖然無比嫌棄可若真到了關頭,就算是赴湯蹈火,他們也會拼盡全力。迦樓斜睨我一眼:“小善你笑得這麽傻,想做什麽?”
我搖搖頭,真心實意地誇贊道:“沒什麽,只是覺得迦樓哥你很好。”
迦樓眯眼一笑,擡手按在我腦袋上然後狠狠往下一按:“當然了,還落了一個最能鬧騰的你,你比她們還要叫我不省心。”
“哪有?我這麽安分守己,從來不惹是生非,怎麽會鬧騰?!”我抱着腦袋,不服地大聲辯解道,然而身旁的男子卻痛快地笑出了聲,只見他伸出手,纖長的指骨穿過雲層,然而當東方而來的金光染上雲層之時,迦樓的笑容一滞,轉眼眉眼便沉了下來。
看着迦樓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我忍不住朝前面看過去,卻被大盛的金光刺得睜不開雙眼——
迦樓擡手擋住了我的眼睛,嗓音沉沉:“不要直視,會傷眼睛。”只聽一陣車辇步鸾發出的聲音,随着那聲音的漸響,只覺得周圍的溫度也開始升高。
我緊張地拽着迦樓的袖子,透過薄涼的衣袖隐隐能看到祥雲的不遠處停下了一件龐然大物,像是一隊興師動衆的車馬,又像是什麽華貴無比的駕鸾,隐隐能聽見如同帛裂般的鳥鳴之聲。心髒砰砰跳動,我隐隐能猜出如今停在了我們面前的,到底是什麽。
日出東方,暮歸扶桑。
天帝之子,神鳥金烏。
那是天地之間唯一的太陽,是被奉為光明的神鳥。
我緊張地忍不住握上迦樓的手,卻發現他的手指比我的還要冰涼。漸漸适應了這種刺眼的明亮,我握着迦樓的手望向他,只見身邊的男子此刻面色如雪,斜飛劍眉之下的那雙琥珀色眼瞳轉起一場狂烈飓風,所到之處、滿目狼藉。我順着他的視線望過去,卻是忍不住一愣——
金烏歪着腦袋打量我們這兩個不速之客,那只被慣壞的神鳥又跋扈地叫了一聲,車鸾前的神官回過神來怒聲呵斥道:“爾等何人,竟敢在此擾亂金烏日出之軌跡?還不速速退下!”
金烏旁邊坐着一個雍容華貴的夫人,一身金衣霓裳端坐在車鸾之上,從始至終沒有其他表情,更沒有多餘的話語。那是一位美麗至極的女子,鳳眸瑤鼻、丹唇凝脂,美得沒有一絲一毫的累贅,但是平靜無波的神情讓她看起來是那麽的高高在上。
能和金烏平起平坐的美麗夫人,想來便只有金烏之母——
傳說之中東海扶桑的守護神,上神羲和。
我扯了扯迦樓的手,小心地問道:“迦樓哥,要不我們還是走吧?”對面那群神仙,看起來就很不好惹。然而還沒有等我轉過身,迦樓就用力把我一把拽了回來!
迦樓極盡挑釁地笑:“走?憑什麽?怎麽,這裏有哪片雲上寫了是你們家的?”
神官大概從沒有遇到過敢當面攔車的,怒斥道:“金烏乃天地聖光,千萬年來都是日出東方,從未有過半分差池!從哪來的宵小,吃了雄心豹子膽,竟敢阻攔金烏東升!來人,還不把他們拿下!”說話之間,車辇之中的金烏就已經十分不耐煩地跺腳,明亮的雙眼盯着我們,金色華麗的翅膀羽毛隐隐有炸開的傾向。
大概是從未有人會去阻攔金烏東升的道路,所以整個長長的儀仗中大部分都是神女,而那些侍衛光是看着迦樓發狠的眼神就已經心生怯意。半響,迦樓嘲諷地笑了起來,語氣輕蔑又帶着經年的殺伐狠意:“路就在這裏,你們誰若能把本座腳下這團雲攆開便盡管來試試,否則便趕緊給本座繞、道、滾!”話音落下,他身後便展開一雙巨大翅膀,金色羽翼比之金烏的翅膀還要大上兩倍有餘,振翅一揮,狂風便朝對面那群神刮了過去!
金烏被那陣大風吹得跳起來,上下撲棱着翅膀,油光華亮的羽毛甚至還掉落了幾根,把那車辇前的神官心疼得簡直不得了。終于,一直沒有說話的羲和上神擡起手,雲袖一揮便将那陣狂風壓了下來。女子微蹙羽眉,開口道:“千年不曾相見,看來你在如來座下修為精進不少,只是脾氣卻半分沒有長進。”
我驚訝地看向迦樓,沒想到他和羲和上神竟然認識!迦樓皮笑肉不笑地說道:“難為夫人還挂念我,畢竟在這弱肉強食的三界裏活了這麽久,也當學點本事保護自己,畢竟不似天君之子,從生下來便有人疼着、捧着,只不過這樣一只鳥,就算是血統高貴恐怕也難有什麽作為。”
神官臉色一下子變得極其難看:“你放肆!——”
羲和上神眉尖皺得越發深:“金烏同凡鳥,自然不一樣。”
“金烏?凡鳥?”
迦樓氣笑了,捋了一把頭發,“呵,夫人說的對,金烏天生就注定高一等的,不過就算是再怎麽不一樣,到頭來不也還是成了別人的箭下鬼!哦不,不好意思,我年紀大了差點忘了,被箭神射中的獵物可是會魂飛魄散消弭于三界的,連九只連魂魄都沒有的鳥便是連鬼都算不上!”我下意識地看向羲和上神,只見那位雍容華貴的夫人神情猛地僵硬起來,而她身旁的那只金烏還不明事地抖着自己的羽毛。
昔年天帝和羲和所生的十只金烏,被箭神射得只剩下了一只。
這件事情雖然過了千年之久,可依舊是羲和上神不能碰的傷疤,何況,迦樓還這樣毫不留情地揭開了傷疤露出裏面不曾愈合的血肉。
見到那女子的神情,迦樓終于痛快地長舒了一口氣,目光如炬地盯着那只金烏,笑得十分刺眼:“天地之間就只剩下這一只與衆不同的神鳥,你們當然可要時時刻刻地保護好,否則再讓什麽人給射了下來,到時候恐怕就真的會成為三界笑料!”迦樓每說出一句話,羲和上神的臉色就要白上一分,話說到到最後,哪怕那位夫人用了世間最好的胭脂也抵擋不了面容的傷心倉皇。我從沒有見過迦樓哥這個樣子,仿佛用盡所有犀利無情的言辭,只為了不動聲色地去傷一個失去九個孩子的母親的心。
羲和上神語氣不滿:“你如何能這樣詛咒它?它可是——”
迦樓毫不留情地打斷羲和,氣質生來妖孽的男人冷冷道:“怎麽,難道我說錯了嗎?還是因為它是天帝不敢認的孩子,旁人就連說也說不得?翼族之中,以夫人為萬鳥之尊,那些凡鳥明着不敢說、背地裏不知道都說成了什麽樣子!何況,如今我這只凡鳥就是大大方方地說了出來,夫人又能拿我如何!”迦樓看向那個雍容美麗的女子,冷笑道,“是打算再一次地丢之棄之,還是狹路相逢示若陌路?這些事情夫人又不是沒有做過,不過昔年我和伽羅也許還會因此傷心,可是如今,不論是東海鳳凰亦或者扶桑金烏,都再不能将金翅鵬鳥如何!”
坐于銮車上的夫人隐忍道:“迦樓,你心裏可是在恨我?”我和儀仗中的其他人都是驚掉了下巴,驚訝于迦樓和羲和上神竟然相識,甚至聽他們之間說的話倆人應當是熟知。
“恨?”迦樓笑得十分薄涼,勾勒着金線的丹鳳眼盡顯風華與刻薄,“迦樓怎麽敢恨夫人?畢竟,我和伽羅淪落至給西天如來當寵物的地步,夫人怕是勞苦功高、功不可沒。我和小妹還有事,便不打擾夫人和您的寶貝兒子上路了。”說到寶貝兒子時,迦樓嘲諷地眄了金烏一眼,拽住我的胳膊便一路騰雲而過。整個過程中,羲和上神一直目光複雜地望着我們,只是迦樓一眼都不曾再施舍給那個女人。
“這個孩子是誰?”
羲和上神注意到被迦樓拽着的我,淡漠出聲,“她既見了我,為何不行禮?”
我忍不住一愣,沒想到她居然會這麽直截了當地說出來,但是想到她上神的身份,我這種不入流的小妖精還是應該客套兩句,便轉過身剛想行禮卻又被迦樓拽住了胳膊。迦樓瞪了我一眼,眼神透露出‘你怎麽這麽沒有骨氣’的無語,他轉過身毫不客氣地怼道:“夫人真身乃是鳳凰受萬鳥朝拜,可我家小妹卻不是鳥族中人。我和伽羅一向慣着她,沒有規矩也無需在乎規矩。”
羲和上神本來漸松的眉頭又是一皺:“你和伽羅的妹妹?”
她可笑地看了我一眼,語氣讓我十分惱火,“你和伽羅哪來的妹妹?”
就算是再怎麽好脾氣也聽不得這句話,我握緊了迦樓哥的手,直白道:“我是不是迦樓羅的妹妹,這一點好像跟上神您并沒有什麽關系吧!難不成東海的鳳凰還喜歡管這種閑事嗎?”
羲和上神沒想到我敢頂撞她,氣得一滞:“你!——”
迦樓眼裏出現三分笑意,擡手摸了摸我的頭,贊同道:“對啊,我和伽羅有沒有妹妹,這一點都不關旁人何事情,更不關夫人何事。她是我們認定的妹妹,更是這世間我們僅剩的親人,哪怕就是夫人……”迦樓低頭一笑,再次擡頭時看向羲和的目光發狠,“哪怕就是你也無權來過問,更無資格來過問。”羲和的臉色一瞬慘白,手指攥着自己的霓裳華服,而指骨泛白。
迦樓嘲諷一笑,而這一次他拽着我的手,徹底頭也不回地離開。
東海之巅,神樹扶桑。
迦樓盤腿坐在山崖之上,海風吹過他的鬓發衣袍,有一縷長發黏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越發襯得眉眼風華絕代。我坐在他的旁邊,因為感覺到他內心裏情緒的澎湃,所以安靜地沒有打擾他只是出神地望着他的側顏。沒想到迦樓驀地轉過臉來,鳳眸帶笑地看着被他抓了個正着的我:“幹嘛一直看着哥,不認識我了嗎?”
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朵:“只是覺得,剛才哥哥被暮光照的樣子,特別好看。”還有他在羲和上神面前維護我的樣子,我也覺得自己這位哥哥很好看。
迦樓失笑,擡手揉了揉我腦袋:“啧,小善,好看是不能用來形容男人。”
我望着他:“迦樓哥,你有心事嗎?”
迦樓雙手反撐在地面:“啧,本來回家一趟,心情挺好的,沒想到晦氣地碰上了那個女人,一下子就變得不是特別好了。所以才會呆在這裏放松一下心情,畢竟回去看母樹時,不想讓她看見我不高興的樣子。”
我抱着膝蓋,目光投向一望無際的東海,日出東方,整片東海都浸潤在金波粼粼之中,有種波瀾壯闊的美感。猶豫了半響,我終是開口道:“其實剛才我看着你的側臉,不知道為什麽,覺得和那個羲和上神有些相像,倒不是說五官而是一種天生氣質,不過我想,可能是因為你們都是翼族的緣故吧!”
話說,金翅雕同金烏和鳳凰有什麽關系嗎?
迦樓同我一樣望着海面,半響,男子十分嫌棄撇嘴道:“能不像嘛,我就是那女人生的!”
……
我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哈?”
迦樓轉過沒什麽表情的臉:“聽起來很丢臉,對不對?其實我也不想承認的,但是沒辦法事實如此,我和伽羅一母同胞,也就是說,我們是一起從她蛋裏鑽出來的。”
……
這信息量有點大,讓我緩緩。
我捂着胸口,好半天都沒有回過神來,難以接受地問道:“也就是說,剛才那個羲和上神其實你娘,而那只金烏其實……是你的弟弟?”
迦樓十分随便地嫌棄道:“啧,如果一定要跟他們沾親帶故地說的話,那就勉強算是吧。不過這種事情說出來,真的很丢人,畢竟有那種門第觀念嚴重腐朽的古板母親,還有一個腦殘到活了幾千年還聽不懂幾句人話的智障弟弟。”
我抽了抽嘴角,有一位上神做母親、一只金烏做弟弟,居然還覺得十分丢人……迎面一陣鹹澀海風吹過來,我故作淡定地長出一口氣,然而內心卻感到十分凄涼與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