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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她是我的神明

碧波海浪層層拍打着灰色礁石, 發出嘩嘩聲。天邊飛鳥靈活地穿梭在崖洞之間,翠麗羽毛浸染着暮光金色, 游魚時不時會群躍于海面——東海之巅,是難得的萬物能夠祥和共生的地方。

我望着不遠處那棵看起來就神聖無比的扶桑樹, 抱着膝蓋語氣低落地說道:“沒想到,從來只出現在人間傳奇話本裏的羲和上神與太陽金烏都是迦樓哥你的親戚,啧,真是想一想都讓人羨慕。”萬妖國的妖精都說白骨精抱的大腿是金翅雕迦樓羅的,可他們大概不知道迦樓哥不僅來自靈山佛門,還有東海扶桑這個後臺。

這樣算來,三界之中, 迦樓羅大概真的是黑白通吃。

而我連自己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都還不知道。

沒想到迦樓擡手就給我一個響栗:“羨慕?跟東海扶桑扯不清楚關系,這可是我和伽羅一輩子都洗不掉的污點!”

我十分不解地看向他,直白地問道:“為什麽?哥, 這是為什麽啊?自己的至親還好好地活在這世上,這難道不是值得令人羨慕的事情嗎?我雖然沒有見過自己的母親,可是老戚和紅孩兒他們都說, 這世上大概再沒有比娘親對自己孩子更好的了。雖然說你和伽羅姐待我很好,可是……可是羲和上神說的沒有錯,我确實不是你們的親妹妹。”我努了努嘴巴,有些洩氣地說道, “而那個被凡人奉為光明之源的太陽金烏, 才是你們的親弟弟。”

迦樓被我這番話氣得直翻白眼, 索性躺下來望着長空,緩緩道:“伽羅不是曾經同你說過,你是我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小妹,親人這個詞不是随便用的,而母親這個詞,也不是依靠着血緣就能一概而論的。那個雍容華貴、高高在上的女人不是我和伽羅的母親,她只是一個狠心的女人,一個狠心到毫不猶豫就能抛棄自己骨肉的女人。”

我心下一顫,震驚地望着迦樓。

然而美到雌雄難辨的男子卻支起一條腿,語氣随意到仿佛只是旁人的故事:“她是萬鳥朝尊、血統高貴的鳳凰,而我和伽羅生下來卻是兩只金翅雕,甚至連凡鳥之王的孔雀也比不上,這樣生來就不堪的身份怎麽配當鳳凰的孩子?那個女人的血脈,只能是天之驕子。她給天帝生下十個孩子,卻抛棄了兩只毫不起眼的金翅雕;她日夜陪伴着自己的天之驕子,卻從不擔心被遺棄的兩只雛鳥會在烈獄中被妖魔吞食;她為死在了箭神手下的九只金烏夜夜垂淚,千百年來卻不曾對我和伽羅有過一絲一毫的忏悔之意。”

迦樓搖了搖頭,笑得嘲諷:“這樣的女人,怎麽配當一個母親?”

我神情複雜地看着迦樓,只覺得他的語氣雖然嘲諷,可是卻沒有本應該有的恨意。

迦樓瞥了我一眼,失笑:“小善,你幹嘛這麽苦大仇深地看着我?”

我老實地搖頭:“我只是覺得按照哥你睚眦必報的性格,竟然會雲淡風輕地說出這種事情。”

迦樓啧了聲,語氣理所當然:“本來我長大後很想報複她的,但是看在她最珍惜的十個兒子死了九個,剩下那個還是個扶不起的阿鬥!只要一想到那個女人腸子都要悔青,然而表面還要強撐着一副上神的雲淡風輕,我心裏就痛快得很!不過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他眨了一下眼睛,神情安然地微笑道,“因為母樹不想我和伽羅去恨羲和上神,她說,哪怕那只高貴的鳳凰不曾撫育過我們,但是她總是給了我們兩條性命。而到現在,我最慶幸的,也莫過于那個女人當初抛棄了我們。因為只有這樣,我們才會遇見你的母親。”

我忍不住問道:“哥哥,我母親她……到底是怎樣的啊?她到底是什麽樣子?”

迦樓沒有半點誠意地說道:“兩只眼睛,一個鼻子,還有一個嘴巴。”

被他這回答噎了一口氣,我推了他一把:“哥你認真點,好不好!”

迦樓輕笑,一向濃烈的眉眼此刻看起來溫柔極了,他手枕着頭緩緩閉上眼睛,輕聲道:

“她是幽冥的主人,千年不朽地守護着那裏的混沌天地。”

瑩白的夢蟲緩緩地鑽進了迦樓的身體裏,而他徹底落入夢中之前,夢呓般地喃喃道:

“她讓我們好好地活,可我活得再久,卻越發堅定了一個想法。”

少女小心翼翼地問道:“什麽想法?”

“她……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女子。”

在凡間的話本中,幽冥代表着罪惡的源頭。凡人傳說,居住在幽冥之地的都是上古的妖魔。

仙神将十八重地府建在幽冥之上,靠着冥河管束着此間惡鬼,也靠着鬼門來鎮壓幽冥。千萬年來,不曾有生靈再到過幽冥,而那片無比神秘而充滿禁忌的地方也因天地浩劫與神佛鎮壓而漸漸偃息。如果說,我夢裏的那片荒蕪死境是凡人話本裏描述的情形,那麽迦樓夢境中的幽冥才是幽冥本該有的樣子——

火山與冰湖共存,星河同烈獄輝映。

蛟龍和飛鳥嬉戲,河海跟荒原相依。

作為萬妖之源的地方,千萬年前的幽冥包容着所有難以想象的一切。

它的浩瀚廣闊、奇妙恢弘亦是後來的傳說中再不曾出現的。而婆娑樹便是這片天地的守護者,她按照幽冥的旨意執掌善惡罪罰的權杖。那裏雖然有自上古洪荒就誕生的妖魔,有的興許狡猾,有的或者心狠,雖然聽起來有些不可思議,但所有的生靈都無一例外地聽從婆娑母樹的指令。

因為,母樹公平地遵從幽冥的規則,庇佑幽冥所有的生靈。

夢境之中,尚是一對小雛的迦樓與伽羅兩對小翅膀緊抱在一起,哪怕睡夢中也在瑟瑟發抖。迦樓被凍醒了,只不過沒敢睜開眼,怕看見之前那頭醜陋兇狠、張着血盆大口的巨獸。而此時,只聽一道吸氣聲,一道明亮的女聲就響起來:“嘶,刑天你輕點行不行?我這可是手!”

一道年輕男聲響起來,語氣不以為然:“原來你還知道疼,我還以為你這手也是木頭做的。”

女聲奇怪道:“我本來就是樹,不用你以為也是木頭做的。算了,你的聖靈石呢?”

刑天被噎得一滞:“誰知道你在自家地盤上也能受傷,九黎之戰中蚩尤心脈受了傷,我把聖靈石留給他保命了!”,半響,他看向樹枝間的兩只幼鳥,“你得罪了窮奇獸,就為了兩只毛都沒長齊的雞?桫椤你腦子沒進水吧!兩只雞還不夠窮奇填飽肚子的,你就為了這兩只雞被窮奇咬了一口,我好不容易從部落回來一次,你就給我看這個?”

桫椤不服地大聲道:“什麽雞,這是我撿回來的鳳凰!”

聽到鳳凰兩個字,迦樓打了個冷戰醒過來,只是還不敢睜眼睛。

刑天毫不客氣地說道:“大白天的,能先別做夢了嗎?”

桫椤嘴硬道:“就算不是鳳凰,那也是我撿回來的!”她擡了擡受傷的胳膊,一本正經中又帶着三分嬌蠻,“喏,這可是我用這只手,從窮奇嘴巴裏搶過來的!”

刑天頭疼地放下她被咬了一大口的胳膊:“你愛怎樣便怎樣吧,對了,咬了你的那只窮奇如今在哪裏?”

桫椤道:“自然是在它的洞裏老老實實地呆着,那家夥咬傷了我,這一年半載地恐怕不會在幽冥出現了。喂,刑天你拿着幹戚做什麽去?”

刑天頭也不回:“去打獵。”

我站在迦樓夢境裏的那片火山石上,仔細地瞧着從我身旁走過去的青年。他一襲緋色戰袍,五官不算俊美但是出奇地耐看,帶着骨子裏天生的野性不羁。我認真地瞧着他,就連他橫貫了劍眉的疤痕也沒有放過。然而不論我怎麽看,都不敢把夢境裏的這個高大威猛的青年同地獄十八層中的無頭鬼聯系到一起。

而此時,樹下的女子随手摘下了一葉芭蕉,用芭蕉葉接住露水,然後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兩只幼鳥的嘴邊。不同于在刑天面前的不拘姿态,女子輕撫着兩只幼鳥淩亂的羽毛,微笑着輕聲道:“不用怕,有我在這裏,就不會有妖魔來傷害你們的。”迦樓怯怯睜開眼,黑豆般的小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說話的女子,有些委屈地用腦袋拱了拱她的手。

桫椤嘴角噙着溫柔的笑意:“放心,東海的那只鳳凰雖然不要你們,但是我會保護你們的,就像……我會保護幽冥中的所有生靈一般。”她手指輕點迦樓的腦袋,“你們是我救下來的小家夥,我們幽冥中也沒有鳳凰,所以你們要快快長大,等你們長大,幽冥就有比鳳凰還要好看的鳥了。”女子手指捏成蘭花狀,指尖有綠色熒火緩緩溢出,而伴随着她的口訣,整棵婆娑樹的葉子便結籠在一起,就像一個安全穩固的屏障。

五彩的雀鳥從婆娑母樹的枝丫間飛出,成群結隊地飛過火山星河與冰湖烈獄,浩浩蕩蕩,卻美得不成樣子。我托腮望着那一幕,半響,抿嘴笑了起來——在迦樓和伽羅的描述中,我曾經想過很多次自己母親的樣子,想着能夠身為幽冥之主的女子,也許會像一個雷霆威嚴的上神,又或者會像一個溫柔婉轉的神女。但是沒有想到,那個女子既不算溫柔也不算威嚴,比起幽冥之主的稱謂,她更像是這片土地上勇敢而善良的守護者。

“她很好看對不對?”

身旁驀地出現了一道聲音,吓得我跳了起來,差點沒有滾下火山岩。迦樓手疾地拉住我的胳膊,見我站穩之後他才松手坐在了火山岩上,望着自己夢境裏的一幕。我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賠笑道:“哥……你不生氣嗎?”我用入夢大法偷窺他的隐私,這種事情要是放在以前,我估計免不了一場混合雙打。

然而此刻,迦樓看起來很平靜:“為什麽要生氣?”

他扭過頭來看向緊張不已的我,半響一笑,“小善,我已經很多年沒有做過夢了,更沒有夢見過幽冥和母樹,你讓我又再次看到了她,我為什麽要生氣?何況,那是你的母親,你承自于她的血脈,孩子想知道自己母親長什麽樣子,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說着,他拍了拍自己身旁空出來的位置,示意我坐到他的旁邊。

我松了口氣,半靠着他的肩膀:“迦樓哥,我發現只要每次關系到母親的時候,你就會變得特別通情達理。”

迦樓眼神中帶着難掩的眷戀,嘴裏回答我道:“因為你的母親,是這世上第一個待我好的女子。其實本來你喜歡上玄奘這事讓我生氣,氣到想要殺了那個和尚,但想到母樹也就生不出什麽氣了……甚至,我還有點理解你。如果設身處地轉換身份,連我自己都沒有辦法做到的事情,又怎麽能強行要求你去辦到。”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幸好。”

……幸好婆娑母樹是我的母親,也幸好迦樓哥的軟肋是她。

在少女看不到的角度,迦樓那雙眼睛中漸漸浮起水汽:“我還記得第一次看到她的情形,當初我和伽羅被鳳凰遺棄在雪地中,本來都快被窮奇獸吃掉了,可母樹卻從天而降将我們從窮奇嘴裏搶了過去。從母樹承諾說她會保護我和伽羅時起,她就是我心中認定的神明。”

金翅雕自東海扶桑誕生、在西天靈山聽禪、于萬妖國中稱雄,然而衆生之中再無人知道,那個和神佛兩界都有糾纏不清的大鵬鳥心中唯一的神明,竟然會是幽冥之地的婆娑母樹。遠方的火山在爆發,岩漿迅速地漫過冰湖,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音。

夢境開始從遠處點點滴滴地崩潰,一山一石,一草一木。

天邊的五彩飛鳥隕落于河湖,生長在這裏的萬物緩緩地停滞了自己的動作。

坐在火山岩上的迦樓一動不動,他固執地望着這片天地中唯一的母樹,望着那只羽毛稀疏的幼鳥堅定地告訴母樹,告訴她自己一定會成為比鳳凰還要耀眼的存在。那只幼鳥的聲音聽起來那麽稚嫩,用着稚嫩無比的話語說着可笑的天方夜譚,然而母樹卻笑得很好看,是後來的千百年中他再不曾見過的好看。迦樓牢牢握住了我的手,像個得不到糖果的孩子般執着地問道:“小善,母樹她很好看的,對吧?”

我陪他坐着,不管整片天地都在坍塌;我望着那棵支撐着天地的神樹,然而後來的話本裏卻無人提及原來曾經的幽冥之主是一個年輕姣美的女子,她有着細長英氣的劍眉,有着一笑就會露出的酒窩與虎牙,有着飛揚的神情與無所畏懼的姿态,還有着不拘一格的豪情與細水長流的溫柔。

我回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

“嗯……母親她很好看。”

最後那句話中,整片幽冥已是坍塌成荒蕪廢墟。

迦樓微笑着閉上眼,一滴清亮的眼淚迅速從男子眼角滑落。

那一刻,神樹毀滅,天崩地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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