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月老天命之言
敖烈轉過拐彎處, 看見斜靠着牆壁的和尚忍不住一愣, 下意識地收起了那把匕首。
像是沒有看到少年的動作和表情, 玄奘抱着胳膊問道:“悟空住在那裏,還習慣嗎?”
敖烈擡起毫無溫度的雙眼:“師父怎麽知道,我昨日是去找孫悟空了?”
玄奘露出傻白甜的招牌笑容:“當然是我師父今早上告訴我的, 他說悟空住在他那裏每天都在搞破壞,還說在你臨走的時候給我們帶了一個大西瓜。”和尚瞅了瞅少年藏在袖子裏的手,“小白龍, 那西瓜不會被你一個人吃了吧?”
暗自松了一口氣, 敖烈以例行公事的語氣說道:“嗯,我回來的時候, 不小心把瓜摔了。大師兄在師祖那裏過得還不錯, 看起來就算法術盡失也并沒有受什麽影響, 畢竟,通臂猿猴雖然廢了孫悟空的法術,可并沒有廢除齊天大聖的記憶。大師兄還說了, 讓師父你不要擔心他,好好取經,成佛是最重要的。”
玄奘彎眼一笑:“對他, 我一向比較放心。”
敖烈語氣淡漠:“師父, 我有些累,先回去休息了。”
就在少年經過和尚身旁時, 笑得像個傻白甜的和尚平靜道:“當然, 我一直對他們都很放心。”
聞言, 敖烈不禁冷笑出聲:“所以師父一直不放心的,是我咯?”少年想着從前的那些蛛絲馬跡,不明白到底哪裏出了
玄奘望着遠處的湖泊,只見幾只白鷺飛過,便驚起了幾圈漣漪:“其實從一開始,你就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你說奉南海觀世音菩薩之命,護送我上路取經——”劍眉星目的和尚轉過頭,嘴角微微勾着,而神情莫測,“可你大概不知道的是,我走這十萬八千裏乃是佛祖親授旨意,要我歷盡九九之難方可功德圓滿,佛門中的弟子從來不會插手我的劫數,他們不在我的九九之難上再添幾筆已是念着昔日的同門之誼,又怎麽會好心去幫我尋腳力。”
敖烈扯了扯嘴角:“原來,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少年轉過身,目光桀骜地回視着玄奘的眼神:“可師父你為什麽從一開始就不說呢?是打算将錯就錯,好用我這顆微不足道的棋子引出整張棋盤,還是看着叛骨天成的白龍卻像個跳梁小醜般為你鞍前馬後?”
玄奘平靜道:“因為你的赤子之心。”
敖烈一愣,眉間随即皺得更加緊:“你說什麽?”
玄奘伸手指了指少年心髒的地方,神情認真地說道:“因為你有一顆赤子之心,所以從一開始,我雖然知道你對所有人都說了謊,興許還藏着什麽不可告人的目的,我還是選擇相信你,給予你同悟空、八戒、沙僧他們一樣的信任,甚至,是比他們更多的善意與尊重。”
敖烈眼神忍不住狠狠一晃——
那一刻,他真想撕開所有僞裝的皮囊、掙脫所有的枷鎖,告訴眼前這個和尚,他根本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明白!他敖烈是別人捏在手心裏的一顆棋子,而他唐三藏更是別人放在砧板上的魚肉,眼前這個聰明到可惡的和尚根本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三界即将會迎來怎樣的絕望!
少年死死地捏住了拳頭,用力到指骨泛白、青筋暴起。
玄奘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很高興,我沒有看錯你的這顆心。”
敖烈擡頭笑了,冷冷道:“可是怎麽辦呢?師父,我可一點都不高興。”他握住玄奘放在自己肩上的手,然後幹淨利落地一甩,下颌骨的線條硬冷得像是冰,“一、點、都、不。”
不高興就這樣聽憑魔祖的擺布,當着一枚随時可以被丢棄的棋子;
不高興從一開始就被玄奘看破,如同挑梁小醜般演着丢人的笑話!
少年神情仿佛從地獄而來的厲鬼:“沒有看錯?呵,你可曾聽說,一身叛骨的人從來都不會有善心,我也不會不曾相信這被天命詛咒的一生還會有什麽好報善終,所以師父,對我來說你的那套騙小孩的兒歌沒有半點用,還是收起那套假惺惺的做派吧!我不曾讓你失望,不過是因為那些所謂的失望還遠遠不夠我所期待的程度!”
玄奘不明白到底是哪一句話刺激到了敖烈:“小白龍你——”
敖烈沒有給他說下去的機會,鳳眸噙着凍人的嘲諷:“總有一日你會知道,你宣揚的皆為笑談,你信奉的具是虛妄!而我會按照當日承諾載你去靈山,然後,親眼看着這天地大道潰不成軍的那一天!”話音落下,半身染血的白衣少年便幹淨利落地轉身離開。
通臂猿猴從萬妖國回來後便沉默地坐在山崖上,目光沉沉地望着廣袤無垠的夜空。我和老戚他們如今也算是通臂猿猴的下屬,老板都沒有睡覺,我們當然也不能休息,只能陪着這位新大王在懸崖上吹着冷風。
老戚诶了一聲,小聲嘀咕道:“小善你有沒有覺得,咱們這位大王奇奇怪怪的?”
我老實搖頭:“我跟新大王不熟,自然不知道他哪裏奇怪,只是覺得同為四大靈猴,孫悟空和通臂猿猴之間有些時候會很像,比如他們都愛動手解決問題都會争強好勝,但是更多時候他們之間都是南轅北轍。我想,可能是因為這位新大王雖然說如今已入了萬妖國,但好歹也曾在彌勒佛座下修行了幾百年。”何況,他本身就是佛陀歷劫的轉世。
老戚啧了一聲:“我只是覺得那猴子有些不識好歹了。女王把萬妖國王位送給他,甚至甘居一旁來侍奉他。小善你不在的時候,我曾經親耳聽見女王對通臂猿猴說,她想給他天底下最好的東西,只要通臂猿猴中意開心。可是呢,那只猴子卻看起來沒有半點開心的樣子。我們之中沒有妖精能猜到,可以讓這位新大王真正開心的東西是什麽。”
聞言,我忍不住擡頭望向通臂猿猴的背影——能讓他真正開心的東西?我驀地想到了女王夢境裏的那個神猴大将軍,那個時候雖然他孤身一人斬妖除魔,可那雙眼眸卻明亮勝朝陽的光;然而此刻的通臂猿猴哪怕被衆星捧月般地簇擁圍繞着,也仿佛披了滿肩無法卸下的孤獨寂寥。
“師父,我不明白為什麽!”
跪在山門前的通臂猿猴面容蒼白地仰着頭,那雙漆黑英氣的眼眸隐隐發紅,“師父,徒弟真的不明白自己到底哪裏做錯了!我不過就是為了想為自己讨一個公道和說法,難道這樣也不行嗎?”
仿佛受了天大般委屈,通臂猿猴伸手輕扯佛陀的僧衣:“就算是真的有錯,也罪不至此,師父,求你再給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求求你不要将我趕出師門,真的求你了,師父!”
彌勒佛目光始終平靜地看着遠方黛墨色的山巒:“你拜入本座門下六百年,本座一心教你向善成佛,卻不想你始終都放不下心中的妒字。看來,這始終都是天意,天意要你歷遍生死情劫,如今你仙籍被除,也當惡果自嘗。”
他的目光落在通臂猿猴的臉上,語氣悲憫,“是天意,要你我斷此師徒之緣。”
……是天意,要你歷遍生死情劫。
……是天意,要你我斷此師徒之緣。
通臂猿猴緩緩地鑽進了雙手,如星般的眼眸死盯着遠方的那抹魚肚白。一道道戾氣從他身上緩緩地散發出來,而眉眼中成妖時留下的符文微弱地閃着赤紅色光芒。在白晝更替的交界線上,金烏一躍而上,華麗磅礴的翅膀帶着暖金色的光芒,緩緩地逼退夜色的範圍。通臂猿猴站起身來,擡手緩緩捋了一把鬓發:“讓豬八戒他們抓住的那個神仙呢,他在哪裏?”
我一頭霧水,表示懵逼:什麽神仙?
老戚眼神向我解釋:你不在的時候,來了個腦子不好使的老頭,叫我們給綁了。
黃眉道:“回禀大王,一直把那老頭捆着呢!”
通臂猿猴嘴角挑起一抹邪笑,回身輕靈一懸便從崖上跳了下來:“行,大夥在這裏吹了一夜的風大概都累了!走,都跟着去看看那個老頭!”
随着他那一揮手,衆妖便浩浩蕩蕩地跟随通臂猿猴離開。
“你就是人們所說的那個,給天上凡間牽紅線的月老?”
通臂猿猴湊近被紅線五花大綁起來的老神仙,嘴角一撇笑道,“聽說,世間男女之間所有姻緣事情都歸你管,對不對?”聞言,我眼睛一亮,十分好奇地望着捆住老者的那些紅線。當然了,不僅是我一個人好奇,其他女妖精以老戚為代表已是兩眼冒着綠光,恐怕若不是礙着通臂猿猴在這裏,都要沖上去把月老裏裏外外給扒個幹淨!
月老面對着一衆豺狼虎豹般的目光,倒是十分實誠地回答道:“對啊對啊,我就是負責姻緣大事的月老,诶呀,你們這些孩子快放了我啊,我還要趕着去撮合姻緣繼續去凡間梆紅線呢!”
通臂猿猴歪頭挑眉:“放了你?呵,好啊。”
他旋身跳到月老正前面,臉上雖仍帶着玩世不恭的笑意,可卻是一字一頓地說道,“那我要你告訴我,究竟我同萬妖女王将來的結果,到底會如何?”我忍不住看向玄奘,卻發現他正看着我,視線相對的一剎,和尚微微偏頭清俊一笑,竟然減少了幾分劍拔弩張的氣氛。
一聽道萬妖女王四個字,月老便立刻言辭拒絕道:“天機不可洩露!”
通臂猿猴劍眉倒豎:“什麽天機!這是我個人的事情,我有權知道!”
月老道:“姻緣的事情,天命自有安排!”
“天命?”通臂猿猴氣笑了,揮袖轉身,“若是天意注定,那我偏要反抗這九重天命!我通臂猿猴豈會由你們這些神仙擺布!月老你究竟你究竟說不說?”
月老堅決到:“不說,天有天規,無論是誰都不能妄言天命!”
黃眉收到通臂猿猴的手勢,對手底下的那群小妖道:“割了那個老家夥的舌頭!”眼看着事态向下急轉,在旁邊看得起勁的八戒和沙僧暗道麻煩了,連忙上前護住五花大綁的月老,一邊向通臂猿猴賠笑,一邊規勸月老——
沙僧道:“月老,雖然說天機不可洩露,但是也沒有讓你全漏啊俗話說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咱們好漢不吃眼前虧,還是先把八卦給說了吧!”
八戒附和道:“月老你看啊,你現在說了也許會被天庭責罰,但是如果現在不說不僅舌頭沒了,搞不好連小命都難保!這筆買賣怎麽算,都應該說嘛!”
玉兔點着毛茸茸的腦袋:“就是就是!說吧說吧,大家都想聽呢!”
敖烈抱着胳膊,嗤地一聲翻了個白眼。
我撓了撓臉頰,看着眼前這一幕,不知道為什麽覺得哪裏似乎有些怪怪的。
通臂猿猴被吵得不耐煩地吼道:“你到底說不說!”
月老本來就快被那三個人給繞暈了,又被通臂猿猴一吼,便松了牙口:“這可是你逼我說,我才說的啊!”
萬妖女王同通臂猿猴的八卦诶……衆人一下子安靜下來,用充滿八卦之情的眼神盯着月老。只見老者清了清嗓子,然後他用盡全身力氣朝通臂猿猴大聲吼道:“萬妖女王和你,不得善終!”
那一刻,回聲一下子激蕩起塵埃。‘不得善終’四個字像是被人用鼓槌般,用力地捶在每個人的耳膜上,讓繃在腦海裏的每根弦都在嗡嗡作響。我們不約而同地看向通臂猿猴,只見那一刻他臉上血色褪盡,額頭的青筋隐隐浮現,神情似笑非笑,仿佛猜中了什麽又仿佛在嘲笑什麽。
這下不用誰發號施令,回過神來的衆妖不約而同地沖了上去就要胖揍月老。
八戒和沙僧連忙擋在月老前面,攔着群情激憤的衆妖——
“不是,這個可以改的,改幾個字就行了很簡單的!”
“改成有情人終成眷屬,白頭到老早生貴子好不好?”
然而耿直的老頭大聲道:“這怎麽行啊?不能亂改,這天意不能改的!”
八戒都要被他氣死了:“月老你變通一下行不行啊!怎麽那麽死腦筋,怪不得在天庭當了幾千年的官還是牽紅線的!”
月老還想再争辯些什麽,此時通臂猿猴怒目看向他,嘶聲吼道:“到底改不改?!”就像是一頭憤怒到極點的獅子,若是得不到滿意的答案,就會撲身向前用利爪與尖牙将人撕個粉碎!
沙僧一把捂住了月老的嘴巴,而八戒賠笑道:“當然改啊,一定要改!放心,月老他一定改的,我們把月老的紅線全部扯出來,再把三生石搬過來,讓月老改成皆大歡喜四個字怎麽樣啊!”
“……不得善終?呵,又是天命的意思。”
通臂猿猴捋了把頭發,深深呼出一口氣,眉眼之間都是暴戾恣睢的氣勢,對我們輕描淡寫地吩咐道,“給我好好看着這個老頭,如果他改不了那四個讓人讨厭的字眼,那麽掌管世間姻緣的月老也就沒有再存在的必要了。”
聽到那話語背後的血腥之意,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和老戚他們齊聲道——
“屬下明白!”
梅紅燈盞高懸于長街盡頭,而盡頭處是一面壁紙斑斓的牆。
蓬頭垢面的孫悟空站在那面牆上,眯着眼睛對着上面的壁畫認真地琢磨着、打量着,半響猴子頭疼地揉着太陽xue,暗罵了一句:“靠,那胖禿驢不會是在騙老子吧?”
沒想到身後就傳來了胖頭陀的聲音:“那敢問,如今的齊天大聖又有什麽好值得我騙的呢?”
孫悟空轉身看見吧唧吧唧啃着燒鵝腿的胖和尚,吓得跳起來:“祖師爺你走路怎麽不發聲音,吓死俺老孫了!”
胖頭陀面無表情地嚼着燒鵝腿:“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你不在我背後說我壞話,那我站不站在你身後又有什麽關系呢?”他咕咚一口咽了下去,“悟空,你說對吧?”
悟空翻了個白眼:“你讓我盯着這塊牆壁,到底是幹什麽啊?”
胖頭陀嘆了一口氣,坐在石壁之前:“本來我想讓你自己看出來,但是如今看來,你的悟性比玄奘還要差。罷了,我還是直接跟你講吧。你先且看看這裏是什麽?”
悟空抱着胳膊,一臉便秘的表情看着胖頭陀手指的地方:“一坨屎。”
胖頭陀擡頭認真道:“這是你。”
悟空抓狂地跳了起來:“你這畫得都是什麽鬼!”
胖頭陀嫌棄地瞥了他一眼:“好吧好吧,那你再看看這是什麽?”
悟空湊近,認真地盯了半天,最後肯定道:“這是一根棍子在插一坨屎。”
胖頭陀道:“這是你和金箍棒。”
……
半響之後,悟空轉過頭,皮笑肉不笑地問道:“請問這面牆是誰畫的?”
胖頭陀長長地呃了一聲:“這個嘛,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這一丢丢的版面上,全部記錄的都是你從前的事情。我的本意是讓你看着這些畫能回憶起從前的經歷,好順利地想起丢去的那些法術功夫。不過看來,這個辦法是行不通的,還是要靠你自己努力才可以。”
大概是孫悟空那雙眼睛在夜色中看起來太瘆人,胖頭陀連忙轉移他的注意力:“既然從內找不到辦法,那咱們就從外面找突破看,悟空你再看看這一丢丢的版面。”
悟空十分不耐煩:“這又是什麽鬼?”如果胖頭陀敢說那個看起來像是一大坨粑粑還是他的話,他大概會忍不住操起金箍棒一棍子打死他!
胖頭陀沒有回答他,只是又說道:“首先,咱們先來分析一下,現在你和通臂猿猴之間的差距。從種類來說,你們都是争強好勝的靈長類動物;從年齡上來說,通臂猿猴年紀比你還要大上些許;從身份來說,你們同為四大神猴,你是天地孕養的石猴,而通臂猿猴則是羅漢轉世的靈猴;而從法術上來說,你們雖然都法術盡失過,但是你現在仍然處于法術盡失的狀态,而通臂猿猴得到了萬妖女王的萬妖金丹還修得一雙麒麟腳,可謂今非昔比。”
胖頭陀手放在身前:“綜上所述,你想要打敗他重奪取經隊伍大師兄的位置,基本上不可能。”
孫悟空翻了個白眼,扭頭就走。
胖頭陀手疾地抓住了猴子:“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畢竟還有一個轉折點。”
悟空皺眉:“什麽轉折點?”
胖頭陀指着那一大坨粑粑:“這上面畫的是神獸谛聽,那曾是地藏王菩薩的坐騎。我專門向地藏王菩薩打聽過了,那谛聽神獸的麒麟腳雖是天下無堅不摧的東西,可是也有一個致命傷疤。通臂猿猴憑借着萬妖女王的金丹,吞掉了谛聽将麒麟腳占為己有,而麒麟腳的弱點也随之轉移到了他的身上,而罩門就是在腳掌心。”說完,胖頭陀任重道遠地拍了拍悟空的肩膀,眼神意味深長,“方法已經告訴你了,怎麽做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通臂猿猴是佛門羅漢的轉世,可如今胖頭陀和地藏王卻幫着自己對付他?孫悟空目送着胖頭陀離開,複又轉頭看着牆壁上那些畫得亂七八糟的畫,半響不屑地笑了聲:“說了這麽多,不就是想借刀殺人?呵,這群老禿驢可真是聰明得讓人讨厭!”一身褴褛的猴子靠着牆壁坐了下來,他拿出別在腰間的那盞佛燈,手指輕撫着佛燈上雕刻的蓮花瓣,而盈盈淡紫色的光芒纏繞在他的指尖上,仿佛少女寬慰的細語聲。
悟空彎唇一笑,本來堵在心頭的一塊重石又落了下去。他如今沒有了法術和武功,本就是三界除之欲快的眼中釘,此刻卻真的是像頭喪家之犬躲在這長街盡頭。悟空頭靠着牆壁,望着天上的夜空想到了一些很久之前的事情,眉眼間戾氣消散了七八分,便露出明亮有神的深邃眼瞳。
通臂猿猴想要折煞齊天大聖的傲氣,想讓三界都看着孫悟空的洋相,可是誰也想不到,那個曾經棒指淩霄殿、威震三界的齊天大聖會如此坦然适應這種‘茍且’。
畢竟,只是躲在一個誰也不知道的地方,比起千年之前那一個銅板一個跟頭、三個銅板一個響頭的日子,實在是要好過上太多。
悟空閉上眼回憶着‘被迫’跟着玄奘表演驅魔的日子,回憶着隊伍裏那些滿肚子壞水可又讓人懷念的師弟,忍不住嗤地一聲笑出聲來,只覺得那曾難以忍受的時光仿佛都變成了金色的沙,在記憶的深海裏熠熠發光。
那天晚上,齊天大聖做了充滿甜味的夢。
他夢到自己再次變成了一只小石猴,在白衣僧人難聽到詭異的歌聲下哭得撕心裂肺,而等他哭完之後,那個白衣僧人才從袖子裏溫吞吞地拿出了兩根糯米蕉,細細剝了皮喂到他嘴巴裏,一邊喂一邊輕聲道:“這一生你注定會吃許多苦,也注定會成為三界中的一個傳奇,所以痛快哭過這一次後,日後便不要再這麽哭了。”
白衣僧人懷中的小猴子一直記得救命恩人的這句話,不論吃了多少苦,都沒有再哭過。
所以後來,菩提祖師告誡他從此之後兩不相幹時,他沒有苦;被丢進太上老君的煉丹爐中時,他沒有哭;被壓入五指山下五百年,他亦沒有哭。他一直記得,第一次嚎啕大哭的時候,他已經把所有的委屈和眼淚都在金蟬子面前釋放出來。
紫霞一直守在悟空身邊,看着他在夢中大喊大叫的樣子,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而天亮的時候,猴子猛地醒了過來,大汗淋漓、氣喘籲籲。
少女睜大眼,糯糯問道:“大聖,你怎麽了?”
悟空怔愣地擡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半響開心地笑了起來:“記起來了……我都記起來了!”他猛地抱住小仙女,喜極大笑,“哈哈哈哈哈,我記起來了,紫霞,從前拜師學藝的那些事情,我都清清楚楚地記起來了!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去,咱們很快便可以再見到師父了!”
于是,小仙女眉眼彎彎地一笑,環抱住他:“嗯,大聖,我會陪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