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昆侖第一神女
月光溶溶, 楓葉沙沙。
整片楓林安靜得能聽見楓葉飄落的聲音,而綠色的屍火明明滅滅地閃爍着光, 就像是無數雙眼睛正看着我們這兩個不速之客。感覺到空氣中那份萬年不滅的怨氣,我忍不住害怕地抱着膝蓋, 知道此時如果真的從某個地方蹦出來僵屍鬼怪,我和敖烈肯定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少女害怕地看着漆黑無比的樹林深處,此刻無比想念着玄奘那令人安心的笑容。
“诶,小白龍,你還醒着嗎?”我實在忍不住這種頭皮發麻、渾身起雞皮疙瘩的感覺了,便伸手推了推埋在楓葉下的少年,“拜托三太子, 跟我說兩句話好不好, 就算你罵我也可以!”然而當我碰到他的時候,才發現少年的身體僵硬得就像是一矗冰冷的石雕,還有汩汩液體劃過我的指尖。少女仿佛觸電般縮回手, 顫抖地攤開手掌,而在月色下發現指尖上是磚紅色的血漬。
半響,敖烈才吐出了一句話:“你說, 我在聽。”
一如他從前生硬的語氣,可卻強自壓抑着痛苦的喘息。
慘白月光下,有清亮的水滴濺落在指尖的血漬上,氤氲出一朵半開的花朵。
少女哽咽着問道:“敖烈, 讓我看看你的傷, 好不好?”
她更想說, 別讓他再繼續逞強。
驕傲的白龍沒有任何猶豫地拒絕道:“我沒事,這點小傷還死不了。”少年唇齒間溢出幾絲難掩的喘息,“小善,我不需要任何人多餘的同情,更不需要你的可憐。我知道你心地很好,也知道師父他心地很好。雖然我脾氣古怪,但是師兄他們很多時候都會遷就我,尤其是沙僧和師父……而這些事情,其實我心裏都知道。”
被鬼獒咬下了皮肉的傷口很疼,可是敖烈心裏卻很平靜。他第一次沒有豎起堅硬的倒刺,這樣坦然地對少女說出了自己的心底話:“其實,在隊伍裏跟着師父去降妖除魔、和師兄他們拌嘴打鬧的日子,是我活到如今最快活的日子。在這三界活了這麽久,見識過那麽多薄涼的人心,而我最喜歡的還是和你們待在一起。我喜歡八戒的插科打诨,喜歡沙僧的愛心夜宵,喜歡孫悟空和我打架但又總會幫我去打架的日子,也喜歡聽師父唱他那人之初性本善的兒歌。”
明明是我先找他說話的,卻變成了敖烈的自白。
我吸了吸鼻子:“喂,還有我呢?”
在少女看不到的角度,敖烈嘴角輕撇彎出一個弧度:“你知道嗎,我最讨厭的就是天命。”
這話題轉得似乎有些快了。
看來他一點都不喜歡我,我有氣無力地哦了一聲:“當然知道。”
敖烈緩緩閉上眼睛,少年說着我聽不懂的話,仿佛夢呓一般地喃喃道:“可是這一次,也唯獨是這一次,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話說到最後,敖烈的聲音就像是一把封凍在冰裏的火,而當月光挪過楓葉灑在我們身上時,終是悄然泯滅了下去,而四下再次成為了無聲的暗林。我顫抖地伸出染血的手指,試探地将遮住了敖烈眼睛上的楓葉取了下來——仿佛冰雪般的月光灑在少年毫無血色的面容上,鍍上一層沒有溫度的白霜。
“三、三太子?”
“小白龍?”
我忍不住推了推他,希望少年能再給我一點回應,“……敖烈,你還醒着嗎?”劍眉星目的少年依舊閉着眼睛,平靜得恍若睡夢中,而在那層白霜之下,我這才清楚地看見楓葉上那明明暗暗的紅色,那不是楓葉的紅,還帶着濃烈的鮮血味道。
那一刻,少女近乎方寸大亂。
楓葉林中猛地傳來一片悉索聲響,仿佛鋪天蓋地的翅膀蹭過林葉,我一驚之下回過頭發現楓葉林之上盤旋着上百只形狀詭異的蝙蝠,那些蝙蝠盯着我們發出令人心顫的聲音!哦不,準确地說是盯着就快要死去的敖烈!
我緊張地護住失血昏迷的敖烈,在胸腔裏的心髒仿佛下一刻就要蹦出來般——
敖烈不是說這林子裏住着神女嗎?
難道神女還會養蝙蝠?甚至,還會養這種靠吸食屍體血肉為生的鬼蝠?
我握着敖烈冰涼的手指,心裏焦灼難安,本來想着若是阿奘發現我和小白龍不見了,肯定會讓大家來找我們的,但是現在看來,如果再不能出去,敖烈身上的傷加上林子中的瘴氣,他肯定撐不到天亮!想到這裏,我覺得不能再耽擱下去,前路是死境後面是斷崖,這裏死氣如此之重,倒不如把它真正的主人引出來,就算是死也要死個明白!
打定了主意,我也不再猶豫,撚出一個訣,手指翻飛間飛出瑩白色的鬼火。
那些瑩白色的細小火焰在少女手中逐漸聚集,最後聚龍成一個巨大的光球,而見到那抹光亮,盤旋在楓林之上的鬼蝠更加頻繁地拍打翅膀,悉索之聲聽了就讓人頭皮發麻。
包圍在楓林之外的黑袍人見狀,紛紛面面相觑。蝕光上前一步,啞聲道:“那道白光,肯定跟那個臭丫頭有關系,我們跟着光的方向,肯定就能夠找到他們!”
銀靈子眯着眼睛打量盤旋在半空的鬼蝠,只見那團白色的光芒在紅楓林中越發耀眼,而當它膨脹到一定地步的時候,銀靈子喝道:“所有人立刻築起屏障!”
話音尚未落下,白光就沖上半空,而在碰到鬼蝠之時又砰地一聲化作了一團璀璨巨大的煙火,像是失火的流星般朝紅楓林四下散開!那些鬼蝠聞到鬼火上的屍體氣味,都興奮而盲目地追逐着煙火而去——鋪天蓋地,帶着嗜血吞肉的瘋狂。
蝕光大吃一驚,揮袖化作一團烏雲消散,而一小部分建立起保護屏障的屬下無不駭然地看着那些尚未反應過來的同伴被迎面撲來的鬼蝠轉瞬吃得連渣都沒剩下!
看見眼前這一幕,銀靈子眼瞳猛地一縮,随即怒不可遏地抽出蟒鞭狠狠打向那些鬼蝙蝠,然而鞭稍卻仿佛什麽都沒有打中般穿過了那些蝙蝠的身體,然後重重打在一旁的山壁之上!
仿佛劈天裂地的聲音,山壁就由上及下地迅速蔓延出一道恐怖裂紋!
面容鬼厲的男子眼神兇狠地盯着紅楓林,眼眸紅得像是滴血一般,他不再顧忌是否會被天庭發現蹤跡,朝那座再次歸為沉寂黑暗的紅楓林吼道:“玄女,你竟敢用這些鬼蝠來對付魔族!你竟敢讓常羊山下的鬼蝠來對付我們!”男子聲嘶力竭地朝紅楓林吼道,“你怎麽有臉這樣做……你怎麽敢這樣做,你怎麽配這樣做?!”
那些下屬驚疑不定地看着失控的銀靈子,然而更加擔心那些鬼蝙蝠還會再出現。
月亮一下子藏進了烏雲之中,天地都沉默無比。
銀靈子徒自笑得瘋狂,手中雷鞭肆意抽着那些紅楓樹:“你既然敢讓鬼蝠出來咬我們魔族的人,那便出來見見我啊!你不是被後世尊為戰神了嗎,怎麽到了如今,你自己反倒像只縮頭烏龜躲在裏面不敢出來見我這個魔頭?”他站直了身體,将雷鞭一圈圈地纏繞在手上,笑得瘋狂又變态,“看看曾經并肩戰鬥又被你毫不猶豫背叛過的好朋友如今是個什麽鬼模樣,就在紅楓林這裏,就在這片讓刑天斷掉了頭顱的地方!”最後那一聲,引得天雷打響,而閃電在雲間劈裂出紫藍色的火花,明明滅滅的光芒映襯得男子面容上的符文越發鬼厲瘆人。
雷聲從天際滾滾而來,是風雲傾盆之勢。
紅楓被狂風吹得飒飒響動,詭異的蝙蝠在天上盤成了漩渦,那是瘋狂到極致的美感。
一襲楓葉紅流蘇裙的女子就是這樣出現在衆人面前的:她撐着一把素白的楓枝傘,傘面上繡着紅楓的花紋,長及腳踝的青絲挽成垂髻,腳上踏着一雙棕木屐,走動之時還伴随着清脆的噠噠聲。那是一個容貌很美的女子,穿上流蘇裙的時候目光流轉能動人心魄,可若換上了緋色的戰袍,那标致若畫的眉眼就會染上三分肅殺淩厲。
上古之時,她就是昆侖第一神女。
不因外貌,只為她的神通和韬略。
銀靈子雙目猩紅地盯着走到了楓林邊緣便停下來的女子,他還記得玄女進魔族那天,對前去挑釁的自己淡定說出的第一句話便是,銀靈子,你打不過我的。
而如今,她說——
“銀靈子,你打不過我的。”
昔日飛揚跋扈的魔族少年,一身戎裝的铿锵神女;
如今面目怨憎的流亡之徒,緋衣絕色的守墓紅顏。
銀靈子盯着玄女停住了腳步的地方,笑得嘲諷:“我不能進去,你不能出來,誰又比誰好呢?就算你法術比我高,謀略比我深,那你大可以再把我交給天帝,讓我再受六千年的釘骨之刑……哦不,不對,若是讓天帝他知道我竟然逃了出來,恐怕就不是釘骨之刑,而是将我挫骨揚灰最好死得幹淨。”
玄女目光掃過銀靈子臉上的符文,半響,淡淡道:“今日全當我沒有看見你,走吧。”
銀靈子嗤地一聲笑了:“既然你敢放鬼蝠出來,還在這裏裝什麽?”
玄女道:“鬼蝠不是我放出來的。”
銀靈子笑得更加陰郁:“不是你放的?那你告訴我,那些蝙蝠除了聽你的話之外,還會聽誰的話?它們吸食了刑天的頭顱,你告訴我,它們除了認你為主之外,還會認誰為主?”
仿佛被踩到了痛腳般,玄女微微蹙眉:“銀靈子,這裏不歡迎你。如果你只是想來找我麻煩的話,在你能戰勝我之前,這種想法勸你最好也只是想想。從前我脾氣怎樣,你應該知道,就算過了萬年,我也不是你能來招惹的。”
銀靈子搶白道:“我也不想看見你這個背叛者的嘴臉!把那兩個孩子交出來,我立刻帶人走!”
玄女執傘轉身,沒有什麽語氣地說道:“我沒有把你偷逃的行為禀告天帝已經是仁慈了,難不成還想讓我幫着魔族去要兩個孩子的命嗎?如今我不想對你動手,這紅楓林的結界就在這裏,刑天的墳冢也在這裏,你若是不想繼續受千萬年的釘刑之苦,那便最好安安分分地離開這裏。”
銀靈子冷下眉眼,盯着那抹火紅倩影:“呵,我差點忘了女戰神心中那份正義感!好,看在你的面子上,那個女娃我可以不要,但是那條白龍你必須交出來!”頓了頓,男子深吸了一口氣,忍着脾氣解釋道,“那條白龍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背叛魔族,你應該知道,他當付出怎樣的代價!”緋紅的雲袖滑落,露出一腕雪白的皓骨。伶仃手腕之上松松垮垮地系着一根紅豆繩子,粗陋得緊,卻襯得女子手腕越發好看。
玄女說道:“魔族的事情,早已同我無關。”
銀靈子氣笑了,眼中陰郁成化不開的濃墨,近乎咬牙切齒地問道:“天帝到底許了你怎樣的好處,讓你這樣甘心為神族賣命?當年你若是肯說,神族能給你的,我們魔族同樣能給你!”
細密的雨點開始打下來,濺入塵埃時,帶起了塵土飛揚的味道。
半空中盤旋的蝙蝠受到了主人的召喚,開始成群地歸入楓林之中,而緋紅色的楓葉混入泥土被大雨沖打着,越發枯萎慘敗,帶着凄豔的美感。
“玄女,這麽多年過去了……你在這紅楓林有沒有後悔過?”
“哪怕……,只是一絲一毫地後悔過?”
萬年之前的涿鹿之戰,曾經威震六欲天的魔族一夕沉沒。
而這份沉沒,紅楓林中的女戰神不可謂不勞苦功高。
楓林中女子身形一頓,很久之後,女子的聲音穿過滂沱雨幕,她緩緩說道:“我所要的,你們都給不了;而我所想的,你們從來也都理解不了。”話音落下,緋衣女子便執傘消失在了大雨之後、樹林深處。
我緊緊抱着失血暈厥的敖烈,狼狽無比地瑟縮在一棵楓樹之下。少年凍得像塊冰塊,而我作為白骨精本身也沒有什麽溫度,所以兩具毫無溫度的身體靠在一起的結果只能是大家一起發抖。我一直在等這片林子的主人來找我,然而,當天上盤旋的蝙蝠消失不見時,依然沒有人出現。
“拜托,拜托……”
我凍得上下兩排牙齒都在打疊,執着地對昏迷的敖烈說道,“拜托,再堅持一下,我一定能救你的,我們一定可以活着出去的!”雖然剛才因為引走蝙蝠而耗費太多真氣,但是我顧不上太多,哆嗦地伸出手試探地比劃着記憶中白衣僧人的動作,學着他一般開始比劃着手指——他只在我面前比劃過一次這樣的指法,在我還只是一個懵懂孩子的時候,在他還是金蟬子的時候。
然而沒想到過了這麽久,我卻依然記得當年他的動作。
包括那抹雲白僧袍上繡的花紋,還有他眉梢眼角上的淺笑。
微弱的金色光芒從少女指尖逸了出來,仿佛是上好的綢帶般,最後開出了一朵金色的桫椤花。少女指尖微微一撚,那朵金色的花便化作了一層薄薄的蟬翼。
而那抹金色在楓林中微弱地發着光,一閃一閃,仿佛一個玻璃罩子,将少年和少女籠罩在其中,微弱又頑強地為他們擋去冰冷的風雨。
噠噠。噠噠。
木屐踩在地上發出的清脆聲音,在楓林中顯得尤其幽森。
而最後,那聲音停在了那抹金色光芒之前。
我擡頭只看見一個撐傘的緋衣女子,雨幕模糊了她的容顏,但是卻掩不了清冷出挑的姿态。
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玄衣少女猛地沖出了金色光芒織成的屏障,跪在那女子面前帶着哭腔哀求道:“求求你,求求你救救他好不好?敖烈他受了很重的傷,如果再不能救他,他就活不到明天了。求求你,求求你神女,大發慈悲救救他吧!”雖然不明白眼前的緋衣女子到底是誰,但是我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
玄女目光在少女狼狽不堪的面容上停留了半響,琉璃般的眼眸又轉向敖烈,她那雙能夠看破天命的眼睛盯着樹下面無血色的敖烈盯了許久許久。
而最後,玄女說道:“我不會救他。”
一直在哀求的少女眼波狠狠一晃,仿佛被天雷從頭頂一路劈下般跪坐在原地。
我失神着喃喃問道:“……為、為什麽?”
緋衣女子清冷道:“若今日救了他,我便是天命的罪人,而你也将成為三界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