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常羊山火楓林
一路背着重傷的敖烈走在迷城般的楓林山谷裏, 不知道原地到底打了多少個圈子,我心裏又急又怕, 根本不敢想如果被那群黑袍人抓住了,我們會是什麽慘不忍睹的下場!
山谷之中彌漫着厚重的白色濃霧, 很像九重天上的仙境,但是又因為火紅楓葉平添三分鬼魅之氣。少女吃力地将敖烈往上擡了擡,不敢有半刻停留,一深一淺地踩在楓葉堆積的泥地中逃跑。
“……白癡。”
背上傳來少年氣若游絲的聲音,而他繞過我脖頸的手正滴答滴答地落着血。
我聽見他的聲音根本顧不上他在罵我,幾乎是松了一大口氣:“敖烈你堅持一點,我們肯定能找到出路!等找到阿奘和大師兄, 他們一定會有辦法的!”敖烈驀地咳嗽起來, 下一刻,便有溫熱的液體灑在我的脖頸上,燙得肌膚仿佛被火燒。
他喘勻了氣息指着前面那片楓林:“這片林子有障眼法, 而且是神界才會有的封印。銀靈子他們是魔族的十大護法,肯定不敢讓神界知道魔族已經有所動作。”少年沉沉嗤笑了聲,“哪怕是為了抓我這個叛徒, 他們也不敢冒這種險。”
我望着楓林裏濃霧,猶豫道:“可那林子裏的瘴氣一看就是有毒的。我是僵屍倒沒有什麽問題,只是你——”
敖烈沒什麽語氣地打斷我道:“沒有時間去猶豫了,銀靈子的速度加上蝕光那條狗, 他們很快就會找到我們的蹤跡。不必擔心我, 你一直往前走便是。”少年下巴放在了我的肩膀上, 棱角分明的下颌骨膈得我肩胛骨隐隐作疼,可少年的語氣卻放得很輕,“天命不會讓我輕易就死去,我也不會就這麽輕易地死在你的背上。”
玄衣少女低垂着脖頸,汗水打濕了額發,混着少年的鮮血滴答滴答地淌在地上,是比楓葉還要紅的顏色。我用力喘着氣,打定主意後便再沒有半分猶豫,背着敖烈就一頭鑽進了那片楓葉障林。而就在兩人消失在楓林小徑之時,蝕光帶着銀靈子一群便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這山谷之中,行動迅速卻又毫無聲響,就像是一片黑色的幽靈!紅眸少年鼻子微微聳了聳,眯眼看向面前那片如火燒雲般的楓葉障林:“敖烈的氣息消失在了這裏!”
一名下屬蹲下身來,手指一撚地上的血水:“他們肯定在這裏某個地方。”其他下屬紛紛散開去找敖烈和小善的蹤跡,然而那些楓樹卻仿佛長了腿一般開始迅速挪動,眨眼的功夫形成了一個天陣将他們隔絕在外。
銀靈子目光莫測地盯着那片迷霧缭繞的楓葉林,半響玩味一笑:“差點忘了,常羊山下火楓林,呵,本座可真是沒想到……沒想到千年萬年都過去了,她竟然真的還守着承諾,一直待在這裏守着這座墳墓!啧,也不知道該說她到底是太重情意還是本就是無情無欲。”他負手踱步到一棵楓樹之下,目光陰涼地打量着一片磚紅楓葉。
蝕光皺眉:“她是誰?”
銀靈子瞟了他一眼,冷漠道:“這不是你該過問的事情。”
“可是那個叛徒怎麽辦?主人一定要見到他!”
銀靈子擡手摘下了一片楓葉,靈活纖長的手指襯得楓葉清晰的脈絡:“那就給本座等着,敖烈和那丫頭一日不出來就在這裏等一日,一年不出來那就等一年。涿鹿之戰後族中有訓,常羊山火楓林下再不得動兵,可我不信那兩個孩子能在裏面待上一輩子!”說罷,面容冷厲的男人不屑地哼了聲,手指一松,那枚楓葉便輕飄飄墜入了泥地。
天色漸漸暗下來,而越往樹林深處走,我便覺得濃霧越發厚重起來。哪怕我是白骨精,根本不在乎瘴氣濃霧之中的迷幻之毒,但是幾乎快受不住空氣中怨怒之意的威壓。不知道是因為多疑還是怎樣,我感覺這片林子根本不像是敖烈所說什麽仙家的陣法,反而像是一座怨氣橫生的墳場。
周遭的楓樹一直在不停地變動位置,而我根本不知道背着敖烈走到了哪個位置。而日頭漸沉的天色讓我逐漸有些絕望,只覺得這一次恐怕真的是在劫難逃。
“……你為什麽要救我?”
背上的少年驀地出聲道,語氣還略有些不滿。
我有些無語地翻了個白眼:“拜托三太子,你現在問這個問題,還有什麽用?是,我知道你大概又要說我多管閑事,那你幹脆當我腦子進水真變成白癡了行不行?”
沒想到,敖烈繼續語氣嘲諷道:“你是覺得我怕死嗎?”
這人腦回路是不是有問題?我更加無語地回道:“你就當我怕死,好不好?我說大哥,都這個關頭了,咱們現在能先齊心協力想一下脫身的辦法嗎?”
沒想到身後又傳來少年的聲音:“直說吧,你救我到底有什麽目的?”
這句話徹底把我惹毛了,剛想吼一句你要是沒事了就從我背上下來,然而一個沒有留神就被地上活動的藤蔓給狠狠絆了一跤!
我被絆得向前狠狠一撲,摔得整個人都趴在了泥濘中,而敖烈則摔得更狠了,整個人在泥濘中打了好幾個滾在停了下來,整個人躺在那裏,活脫脫像只好死不死的泥鳅。
顧不上被摔的地方,我連忙去扶他:“對不起啊小白龍,我剛才不是故意要摔你的。”然而當我把少年翻了一個身,才發現他一直緊閉着眼睛根本不曾醒過來!
……所以搞了半天,他剛才是在說夢話?
少年緊閉着眼睛,劍眉皺得眉心堆成了一個川字,他激動地問道:“你到底是誰!”
我被敖烈這副樣子給吓住了,要知道他平日在隊伍中很少休息,就算睡覺也只是淺眠一會兒,根本不會給自己任何露出馬腳破綻的機會!
當初我和他都是別有用心進入了取經隊伍,我一直對他叫我白癡不怎麽服氣,但是現在看來,敖烈的警惕心和業務能力還是要比我強上許多。就在我愣神的下一刻,我就被他緊緊抓住了右手,那一刻,我聽見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誰,只需要明白,從這一刻起,本座就是你的再生父母。”
那是老梧嘶啞到仿佛被烈火舔舐過的嗓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語氣。
敖烈不屑地笑了,帶着少年人特有的驕縱語氣:“再生父母?我乃龍宮三太子,就憑你這樣一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怪物,也配當我的再生父母?”
“龍宮三太子?”老梧輕笑了一聲,“因火燒明珠被父王親自告上九重天的龍宮三太子,被天帝親口玉令送上斷頭臺的龍宮三太子,因一身天成叛骨而被族人嫌惡厭棄的龍宮三太子。”
所謂打蛇打七寸,毫無疑問的是,每一個字都像是把鋒利的匕首戳在少年的要害上。少年強自争辯道:“當時我氣糊塗了,可燒的也只是顆普通的珠子,天帝親賜的明珠其實是在——”
老梧輕飄飄地打斷了他:“這重要嗎?”敖烈終于沉默了下去,他咯咯地咬着牙,死命地攥着手,身上散發着來自深海的寒氣,可是眼眸深處卻燃着憤怒的火光。他,就像那座深海之底休眠的火山,那座曾經讓西海生靈死傷無數的火山。
老梧語氣裏帶着深深的惡意:“你有沒有燒明珠這重要嗎?這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父王、你的兄弟姐妹還有你所謂的族人,終于可以名正言順地擺脫你這條白龍了,從今以後不必再看到你這張讓他們日夜心煩的臉。”他的話語、他的嗓音就像是惡毒黏滑的巨大觸角,盡最大可能地去打斷少年人叛逆的傲骨、碾碎他自欺欺人的信仰。
敖烈碾着牙龈,一字一頓地問道:“我,到底做錯了什麽?”夢裏的少年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問出這句話,而他握着我的手力氣大到讓我有種仿佛骨頭都要碎掉的錯覺。
那個滿臉皺紋、脊背佝偻的老者用那雙黑色沉金的眼睛望着他:“從你出生開始,就是錯了。從天命注定你一身叛骨之時,你的人生就是一場錯誤的笑話。而如今,龍宮三太子的笑話止于七七四十九道雷鞭上,你被天命詛咒的一生也已終于南天門前的斷頭臺上。記好了,從今往後,這身天成的叛骨是本座的,而你的命亦是本座的。”
原來,老梧是蝕光的主人,也是敖烈的主人。
他,不僅僅是冥河河伯,還是魔族之主!
帶着陰氣的冷風一吹,片片楓葉的墜落像是一場聲勢浩大的洗禮。我跪坐在敖烈身旁,任憑他死死地緊握着我的手,然而我卻從指尖到頭皮都開始發麻,尾椎承襲着寒氣一路向上攀附,迅速地蔓延開一陣雞皮疙瘩。
而此時,敖烈的語氣又是一變,帶着孩童的天真與爽朗在裏面:
“王兄,你找我做什麽?”
“今日是你生辰,小烈,王兄帶你去個好地方。”
耳旁響起了另一個少年的聲音,“只是父王不會允許我們去的,如果讓他知道了的話,肯定會重重責罰于我的,所以你不要同他說,好不好?”一向對自己冷漠的哥哥态度一下子轉變,小男孩那雙尚未長開的鳳眼一下子生出了希冀的亮光。
大概從未受到任何溫情,所以臉上才會出現那麽小心翼翼又讨好的表情。男孩重重點頭,天真道:“好,我一定不會同父王說的。”男孩還想着王兄多慮,畢竟父王從未主動同他說過什麽話。少年得意又嘲諷地勾起嘴角,忍着不耐地伸手拉住被族人示作不詳的弟弟一路出了龍宮。
“大王兄,你要帶我去哪裏?”
少年冷冷道:“等你到了,自然就會知道。”
男孩有些怯怯地望着冷下了眉眼的兄長,不知道是哪一句話讓他突然不高興了起來。
夢中的敖烈眉頭輕觸:“王兄,這是哪裏?”
我心中驀地生出了不祥的預感,果然下一刻就聽他大聲叫道,“王兄你為什麽要把我關在這裏?我做錯了什麽?”
耳旁只聽大太子冷聲道:“父王從不讓龍族衆人踏足這裏半步,敖烈你可知道,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今日是你的生辰,亦是母後的忌日!而你這個災星如今踏足的地方,就是你出生那日海底爆發的火山岩!這裏就是母親的墳冢,就是因為你這個災星,讓我和妹妹沒了母後,更讓西海那麽多子民沒了性命!”
男孩為自己争辯道:“可我什麽都不知道,我什麽都沒有做!”
然而他的兄長卻只是在鐵欄之外居高臨下地看着他:“你這個災星也配呆在龍宮嗎?你只配呆在這裏,最好——”男孩跌坐在地怔怔地睜大眼,只聽兄長一字一頓地對自己說道,“死、在、這、裏。”少年轉身離開,徒留男孩一個人在深海的火山岩中,承受着黑暗與陰冷的折磨。
然而男孩生來就不會哭,他只是不明白,自己所受到的冷漠到底是為了什麽。
“冷……冷,好冷啊!”
敖烈面容蒼白地躺在地上,幹裂失血的嘴唇喃喃着說道。我聽到他喊冷才反應過來,顧不上心中五味雜陳的感受,連忙掙開他的手,将所有的楓葉都堆在了他的身上。月光穿過楓林,在地上洩了一地斑駁的明亮。
“……為什麽要救我?”
我以為敖烈又是在說夢話,卻不想月色中,他那雙漆黑無比的眼睛盯着我。
見我愣住,敖烈再次重複了一遍:“小善,為什麽要救我?”
因為敖烈曾經警告過我,不許探究他的夢境,剛才我雖然沒有用入夢大法,但是因為法術的本能還是偷聽到了冰山一角。我也不敢讓他發現我知道了他的秘密,只好擡手撓了撓額頭:“因為……哦,因為你好幾次都救過了我!”
少女想到了堪稱完美的理由,朝他咧嘴一笑:“因為你曾救過我的命。”
敖烈垂下眸,睫毛因為月色在眼睑處落下一片陰影:“我也曾救過很多人的命,而且,我救你并不是出于真心。”
我忍了忍,實在沒有忍住:“因為我不信天命。”
少年眼睫一顫。
我抱着膝蓋,挑眉道:“打個賭吧,我賭咱們這次肯定能化險為夷的。”
敖烈撇嘴道:“你有什麽好拿出來值得賭的。”
我奇怪道:“可你也沒有啊。”
敖烈眄了我一眼,一副‘本太子不跟你這個村姑一般見識’的表情,只是望着頭頂的楓葉,淡淡道:“這林中的迷霧能惑人心智,我從前聽龜丞相講,常羊山下火楓林,林中迷霧困人心。這瘴氣能讓人沉溺于自己的美夢中,可惜,我并沒有什麽美夢可以做,而你本身就是一只僵屍,更不在乎這種東西。看來這一步棋,我們是走對了。”
我真是不明白,為什麽他一個身受重傷的人怎麽腦子還這麽好使。
敖烈繼續道:“憑借鬼獒的本性,就算銀靈子會放棄,蝕光肯定也不會善罷甘休。他們知道我們就在這裏,肯定在外面已經将這片楓林包圍得密不透風。只要一出去,那便是自投羅網。”
我說道:“可是咱們也不能一直呆在這裏吧,不知道為什麽,我覺得這裏怪怪的,明明周圍連墳頭都不見一個,但是怨氣比我所見過的所有墳場都大得多。”
敖烈嗤笑了聲:“你被困在這裏,所能見到的,不過是就是方寸之地。不過你說對了,這火楓林就是一座墳,只不過具體埋葬的是什麽,我就不知道了,連龜丞相也不知道。只是守墳之人,是神界的一位上神。若是那位上神不願意幫我們,那可真是進退兩難的地步了,可是無親無故、無緣無故,她又怎麽會幫我們?”
我老實道:“不是說要助人為樂的嗎?”
一片楓葉墜落了下來,恰好落在了少年淩冽的眉眼之間。半響,只聽他陰陽怪氣地哼了聲:“那你自己去想如何讓別人助人為樂吧,我要休息了,別再來煩我。”
看着快被楓葉埋了的敖烈,我嘴角抽搐:啧,真是個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