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天命的錯與對
每個人都是目瞪口呆, 不知所措着面對着一寸寸吞噬着天地的黑暗。
我不由得地睜大眼, 眼睜睜地看着那團本來高高在上被視若光的金烏, 猶如失火流星般向人間沖了下去!沒有了太陽的天幕一下子變得極度昏暗,可是昏暗卻越發襯托出金烏失火的隕落速度,最後那團火球重重地沖向了人間!
只聽砰地一聲巨響, 那團悲壯華麗的光芒狠狠地砸入凡間,僅僅只是眨眼的速度, 那片四野天地便燃起了熊熊烈火,烈火之中更是充斥着凡人痛苦的哭嚎!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僅僅只是平靜地放下了手中的弓箭。
後羿的眼瞳本是一片毫無焦距的血紅, 可是此刻那團熊熊烈火映襯在他的雙眼裏,仿佛讓那具行屍走肉的身體裏再次有了生命與靈魂。雷公電母緩過神來立刻作法, 天上頓時響起一陣悶雷聲, 轉眼降下瓢潑大雨,然而火勢在大雨之中卻越發洶湧。
玄奘急聲道:“悟淨!”沙僧立刻點頭示意明白,調動河水覆上四方野火, 卻是根本無濟于事。
嫦娥搖頭,喃喃道:“沒用的……金烏隕落引發的大火,是無法澆滅的天火。”
玉兔拉住女子的雲袖, 聲音裏難掩哭腔:“主人!”
看着兩人奇怪的反應, 我忍不住問道:“所以,還是有方法的, 對嗎?”
嫦娥安撫般地摸了摸玉兔的臉龐, 看向我淡淡道:“白姑娘可能記得我同你講過, 從前金烏也曾從天上隕落至凡間, 同樣引發了一場天火。而那個時候,有一位天神熄滅了這場大火。”
熊熊烈焰不顧一切地燃燒着,赤色的火焰将因為失去了太陽的天幕燒得通紅。山頂之上,四大法王率領着天兵天将包圍了後羿,領頭的托塔天王指着一動不動的後羿,大聲喝道:“大膽邪魔後羿,竟敢箭射金烏,簡直罪無可赦,還不速速就擒同吾回去面見天帝接受懲治!”
天官的聲音從九重之上傳來,帶着一連串的回音來回盤旋在天地之間,久久不息:“帝聞金烏墜落之音痛心不已,傳令下去,射殺金烏者處以天地極刑,就地正法絕不股息!”聽到天地極刑四個字的時候,玉兔渾身一顫,而嫦娥面容更是褪盡了所有的血色。在場諸人都是一副不忍模樣,唯獨那個被視作罪無可赦之人的後羿依舊沉默地伫立在不周山巅,仿佛再次變成了一樽石像,任憑身外風吹雨打可卻不動一下。
托塔天王沉聲道:“臣,遵旨。”
我忍不住大聲替沉默的後羿辯白道:“可是這一切并不是箭神的本意,他只是被——”喉嚨一瞬仿佛被撕裂般疼痛起來,甚至冒出了點點血腥味,這是魔神對我多嘴的懲罰。
話雖然沒有說完,但是玄奘卻明白了我的意思,立即道:“悟空八戒沙僧,攔下他們!”三人相互對視一眼,便各自手握兵器躍上不周山的山巅,與包圍了整個不周山的天兵天将對峙。
托塔天王上前一步怒聲道:“唐三藏,你們這是什麽意思?此人罔顧天規射殺金烏,天帝下令要将他就地正法,難道你們想要包庇罪犯,想同天庭與三界作對嗎?”
天幕壓得極低,可野原上的大火卻肆意染指着一切。
玄奘側臉被天火映襯的一半明亮一半昏暗,然而和尚的神情卻堅定無比:“不是要同天庭作對,而是想揪出幕後真正的主使者。箭神千年前就已經死了,你們難道沒有想過,他千年後複生的緣由是什麽嗎?貿然讓他魂飛魄散,恐怕欠妥。”
托塔天王先是一怔,随即惱怒道:“這是天庭管轄之事,不勞佛門使者來操心。天帝下令要這邪魔魂飛魄散,爾等便不得随意阻撓,否則同罪而論、一并處置!”
孫悟空手執金箍棒擋在玄奘前面,冷笑道:“跟這群人動嘴永遠都說不清楚,師父你讓開,俺老孫倒是想看看,今日我齊天大聖要保下的人,誰敢上前一步取他性命!”
在猴子陰狠嗜血的目光裏,天兵們不由自主地開始往後退。
見狀,托塔天王氣急敗壞地說道:“孫悟空你這妖猴簡直不可理喻!千年之前,後羿箭射九烏便因此判除仙籍,當日尚且有功,遑論今日金烏之死,而罪魁禍首勢必要付出慘痛代價,否則你讓天庭顏面何存、天帝顏面何存!”
玄奘難以理解地皺眉:“為什麽事到如今,你們想到的依舊僅僅只是天庭和天帝的顏面?”披着一身褴褛袈|裟的和尚哪怕在威風凜凜的天庭神将面前,也不輸任何一絲一毫的氣勢,“難道,你們就不曾一絲一毫地想過,金烏引起的天火該如何熄滅,當沒有了日夜更替的太陽,那些凡人又該如何自處?身而為神,為何能如此功利自私?”
我怔怔地望着玄奘,望着那個站在數百上千的天兵前依舊不懼任何的和尚,突然有了一絲恍然錯覺,仿佛看到了從前金蟬子的模樣——又或者,他們從骨子裏都有着這樣一份信仰。
在萬物蝼蟻的呼號聲下,托塔天王沒有任何表情:“天庭之威,天命之數,淩駕于一切之上!”
玄奘額頭上的青筋跳了跳,孫悟空則是不屑地翻了個白眼。
八戒靠近沙僧:“诶,我統領天河水軍的時候,跟李天王一樣傻逼嗎?”
沙僧動了動嘴唇:“不要懷疑,你當年比他更傻逼。”
托塔天王被師徒四個人的反應惹怒:“傳我令下去,唐三藏及其弟子包庇罪犯當與後羿同罪,不必再同他們客氣!”
孫悟空捋了一把猴毛:“呵,好哇,俺老孫倒是要看看到底是誰不客氣!”
“等等。”
在一片兵荒馬亂中,嫦娥的聲音顯得尤其清淡。
可是那份清淡,卻容不得任何人的輕視。
……“白姑娘能否告訴我,後羿如今到底是活着還是死了?”
……“這是鬼族一種蠱,能驅使千年不腐的屍體如同活人般行動,聽從種蠱之人的命令做事。”
……“凡間有活死人的說法,鬼族也有。如今的後羿不算活人,可算不上死人。”
想起方才的對話,我伸手拉住嫦娥的袖子,不忍道:“仙子,別做傻事。”
女子平靜回頭,哪怕狼狽不堪可依舊絕色傾城,她溫聲道:“這不是傻事,這是我與後羿的事。”說完那句話,嫦娥便迎着或驚豔或狐疑的目光走了上去,對着托塔天王和四大天王客氣道,“還請諸位大人能夠小仙一點時間,只要一點時間,小仙會給天君一個最好的交代,也請大人不要牽連無辜之人,三藏大師他們不過只是因為想幫小仙而已。”
那些天兵天将都看傻眼了,其中還包括八戒和沙僧。
嫦娥何許人也,不見天君也不見神将的天宮第一冷美人。
托塔天王回過神來,咳嗽一聲:“仙子言重,不過事關重大,天帝——”
嫦娥淡淡道:“天君那裏,我會去解釋的。只是一點點時間便能解決天王的麻煩,總好過幾位天王帶着這些天兵天将和大聖爺争鋒相對吧?”
沒有人願意和孫悟空硬碰硬,而托塔天王自然肯下這個臺階:“如此,便依仙子所言。”
于是,在衆人目送下,一身白衣染血的嫦娥便挺直背脊,轉身朝玄奘他們背後走去,走向那個始終沉默如石雕的男人。她身後的那群天兵神将不曾看見,我們卻從這個方向看得清楚,一向冷冰冰的美人在走向後羿之時,仿佛卸下了幾百年來建起的盔甲,每一步眼眶便紅一分。
不過是短短十幾米的距離,她卻仿佛一瞬找回丢失了幾百年的喜怒哀樂。
因為她這一生的悲喜,都随着當年那塊素帛贈給箭神後羿時,便已定下命數。
八戒目送着嫦娥的背影,面具後的眼睛裏浮動着點點光芒,沒有人能從那副帶着詭異笑容的面具下看清楚他真正的表情,只是那道目光卻沉甸不知思量。
沙僧甕聲甕氣地說道:“當年嫦娥飛升至雲霄殿時,連天君都驚豔得忘記了言語,也是那時衆仙便傳言天蓬喜歡嫦娥。我本聽聞過你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風流,也以為你只是圖個新鮮,沒想到竟然真的情深至此。”
八戒吸了吸鼻子:“聽不懂。”
孫悟空嗤了一聲,玄奘掏出塊抹布遞給八戒:“八戒你擦一擦吧。”
八戒默了默,還是接過破抹布用力抹了把淚水滴答的下巴:“到此為止了,這是最後一次。”
我驚訝地指着走至後羿身前的嫦娥:“她怎麽、怎麽突然換上鳳冠霞帔了?”
沒想到玉兔哇地一聲就哭了,哭得極其傷心:“那是主人當年嫁給後羿大人時穿的嫁衣。”
聞聲,衆人沉默下去。
天幕沉黑,而風聲吹過燎原的天火,獵獵作響。
後羿沉默地望着一襲嫁衣的女子,不知道是否是我的錯覺,那本來堅硬的輪廓驀然溫柔。
他的嘴唇不能動,卻用腹語道:回去吧。
嫦娥握住比石頭還有僵硬的手指撫上自己淚痕滿布的臉龐,卻在狼狽中笑得傾城絕色:“你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只是天宮沒有你,人間亦沒有你,你讓我回哪裏去。”
後羿猩紅的瞳孔開始渙散,面對着嫦娥:可我如今是三界的罪人,我不想連累于你。
嫦娥癡癡凝望着他的樣子,微笑道:“你怎麽還不明白,我從來都不怕連累。何況,你沒有錯,我也沒有罪。後羿,無論是怎樣重的懲罰,這次我都會陪着你。因為再沒有什麽懲罰,可以比得上讓我離開你的痛苦了。”
我沉默地看着後羿逐漸渙散的身體,從腳開始一點點地向上崩潰,就像是石像毀滅傾覆前的預兆。身旁傳來玄奘低沉的嗓音:“他本就是一座經歷了千年風吹雨打的石像,被人控制再次強行拉弓射日已經是耗盡所有的真力。就算小善你沒有告訴嫦娥仙子,我想,她也是知道的。”
眼前那個人,他的身體正在一點點渙散,點點白色的靈魂從驅殼中逸了出來。然而因為強弩之末的懲罰,那些白色的靈魂卻被燒成了零星的漂亮火焰。嫦娥凝視着後羿那雙眼睛直至他魂飛魄散,目光哀傷得像是失去了伴侶的孤單鴻雁——
從此之後,遍尋天宮人間,她便再也無法找到他。
女子依舊維持着本來的姿态,一頭青絲長發披在身後,可當靈魂痛到極點之後,她猛地仰頭向天尖聲叫道:“啊——”女子身體裏爆發出刺眼的白光,一絲一縷迅速地從她的身體裏竄出來,織成月白色的網包裹着後羿靈魂的火焰。
玉兔哭着嘶聲道:“主人!”
八戒卻用力拽住了少女,目光痛心卻冷靜:“月兒,那是她的選擇。”
後羿魂飛魄散,她便自毀元神去陪他。
我被眼前這一幕驚得呆住了,只見嫦娥的元神将後羿的魂魄包裹起來,如同一緞透紅的白色綢緞随風飄去,被風送着到了天火燎原的地方。那綢緞被大火燎得不斷起伏,然而月宮主人的元神加上箭神的魂魄卻呼啦一下地化作了一場絨毛大雪,緩緩地覆蓋在人間之上。
日與月,蟾桂與金烏。
本就是相生相克的一對,而千年前九烏墜落時,也是月宮上一任主人自毀元神才平息了那場天火。而如今,嫦娥與後羿則以元神與魂魄向三界衆生謝罪。
大雪紛紛,冰涼得就像是那個女子,連一颦一笑都是冷的。
可我卻忍不住眼眶一紅,接住了一片雪花,耳邊又再次響起嫦娥仙子同我說過的一句話——
“他沒有錯,我沒有罪,所以我不會哭。”
“這一生,我屈服于天命,屈服于神權——”
“可在這點上,我絕不讓步。”
當天命判下他們的罪過,也許魂飛魄散的下場,卻是他們最好的結局。
“主上,抓住了一個漏網之魚。”靈山雷音之外,銀靈子率領部下壓着文殊走到黑袍人面前,“當時在石化雷音寺的時候,這老頭不在所以才漏掉了他,逃跑時被手下的人發現又給抓了回來。如何處置這老頭,還請主上明示。”
雷音寺之中傳來刀槍斧钺劈砍的聲音,而緊閉殿門門縫之中正緩緩溢出鮮血,如同河流一般越來越多,最後漫延下靈山的千層石階。文殊低着頭目光所及之處剛好是那殷紅顏色,忍不住渾身一抖:“你、你們到底想怎麽樣?”
黑袍人兜帽壓得很低,聞言,輕慢一笑:“你們佛門不是總說要體會世間疾苦嗎?我看佛門弟子一個個貪生怕死,所以就助你們一臂之力,送你們去往西天極樂。”
文殊驚懼地看着他:“你到底是誰!”
黑袍人嘲諷地斜睨着文殊:“世人不是傳聞,文殊菩薩你不是有十問經書嗎,怎麽,你的經書沒有給你的答案嗎?沒有告訴你,如今靈山落得如此境地的原因,到底是什麽嗎?”
而此時,空中傳來金烏隕落時發出的哀婉啼叫,轉眼,整個天地便混沌暗淡成一片。
銀靈子道:“主人,看來後羿成功了。”
黑袍人心情甚好地長吸了一口氣,而血腥味道讓他每一根神經都在暢快咆哮:“世人傳聞中終年白晝的靈山,呵,這裏将永遠不會再見到光明了。天地沒有了金烏,靈山沒有了金光,哈哈哈哈,你們會一步步地失去所有曾經珍視的一切。”他揮手下一個命令,“放文殊離開吧。”
文殊驚得一擡頭,以為自己聽錯了。
銀靈子下意識地問道:“為什麽?”
黑袍人轉身推門,頭也不回地進入大殿:“他除了去找金蟬子之外,還能找誰?替本座轉告唐三藏,白骨精的內丹和佛門,這兩樣東西他只能選一個。”
文殊氣得胡子一翹一翹的:“你這魔頭也太猖狂了些,當真以為靈山真的沒人了嗎!”
黑袍人腳步一頓,肩膀一抽一抽的,仿佛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笑過之後他轉身摘下頭上兜帽:“趁着本座還有耐心,趕緊離開吧。這樣的報複不過是九牛一毛,我當然知道你們苦行修佛的佛陀菩薩不會在乎一點肉身之苦。不過,你不要太着急,很快,本座就會再為你們佛門送上一場大禮。”文殊呼吸一滞,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一頭銀發的‘敖烈’,嘴唇不停地扇動着卻吐不出半個字眼。見狀,魔神鳳眸一彎,聞言慢語可語氣卻發狠地說道,“放心吧,我會讓佛門一個和尚不留,一個信徒不剩。所以,好好保存着你的狗命,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