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三藏還是金蟬
嫦娥後羿的元神與魂魄成功地熄滅了金烏引發的天火, 雖說後羿沒有受到天地極刑的懲罰, 但是他們二人的結局已足夠讓托塔天王回去向天帝複命。
玉兔一手提着小布帛,徒手在高溫土地上尋找着嫦娥與後羿的元魄凝結成的晶體。少女本就容易紅眼睛, 此刻一雙杏眼通紅,一張巴掌臉上更是淚水漣漣——
眼淚滴落在地面上,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音。
八戒則是沉默地陪在她身旁,尋覓着一塊塊細碎無比的晶石,面具上的顏料熱得混成了一團, 可是他卻還是沒有摘下。當撿起這片土地上最後一塊晶石後,八戒将那些紅白混雜的晶石輕放進玉兔的布帛中,半響出聲道:“月兒, 我認識她好幾百年, 卻從來沒有見她笑過。”面具後傳來自嘲的一聲笑, 八戒擡手輕輕抹去玉兔臉上的淚痕,“而今天,是我見她笑得最多的一次。想來無論天宮還是月宮, 她都不喜歡。”
八戒一向唯恐天下不亂,煽風點火一向是他的拿手本事。然而此刻面對着傷心到把眼睛哭紅的玉兔,八戒把少女攬進懷中低聲勸慰道:“別哭了, 你該為她高興的, 我也該為她高興的。”
我們站在焦土的另一邊, 看着這片村落中因為外出而幸存的幾個凡人大聲嚎啕着, 為焦土中偶爾延伸出來的白骨嚎啕着。不過只是短短半日的功夫, 這裏的一切都被天火摧毀, 然而這僅僅只是開始,誰也無法想象沒有了太陽的凡人,又該如何自處。
悟空和沙僧幫忙着清理那些斷壁殘垣,而玄奘盤膝而坐,閉目吟誦着往生經文,超度這片地方的鬼靈找到歸家的方向。我看見金色熒光的卐字從他的身體裏飄出來,輕飄飄地落在了焦黑灼熱的土地上,最後一只只灰白色的死靈從地面上飄出來,懵懂而疑惑地看着把他們喚醒的和尚,最後看向身為屍鬼王的我。
我等待着玄奘念完往生經,明明已經克制着心裏什麽都不去想,但又不知道為什麽,一大滴眼淚還是忍不住從眼眶墜落。大概是因為聽到了活着的‘蝼蟻’痛徹心扉的哭嚎,又或者是看到了那些死靈無辜又疑惑的眼神,而身為鬼王的我卻無法告訴他們這一切災難的原因到底是什麽。
看見我落淚,那些怨靈也開始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一時之間,整片山谷裏都回蕩着死靈的哭聲,一聲接着一聲,仿佛攜卷着怨氣的海浪般朝我打過來。被動承受着他們怨氣的我難受地閉上眼,任憑身體裏的殺伐恨意像是藤蔓般地生長。
孫悟空難受地堵起耳朵,大聲吼道:“喂喂喂,難聽死了!你們這群死鬼快閉嘴啊!”一旁的沙僧拉住孫悟空,又指了指隐隐顯出白骨輪廓的玄衣少女,有些不妙地搖了搖頭。在凡人與幽靈不忍聞的嚎啕聲裏,玄奘緩緩睜開眼,好看若繁星的眼眸裏盛滿了悲憫慈悲的光芒,轉頭看向一身黑色長裙顯出白骨輪廓的少女。
手背被一片溫熱覆蓋,身體裏所有的怨怒之意都消失不見。
我睜開眼,茫然地看向玄奘,而臉頰上帶着兩行淚痕。
玄奘握着我的手,掌心溫熱:“小善,讓他們離開去往輪回吧。”
我猶豫地點了點頭,雙手翻掌如蘭花,而那些已經被玄奘洗去怨念的幽靈乖順地化作一道道白光,聚在我的掌心之中。按道理講,少女本應該按照玄奘所說的将他們送去往生,可是這一次,那團明亮的光球一下子被少女收攏于掌心之中。我緊緊地攥着手,在萬分猶豫之後終于堅定道:“我不想送他們去地獄,至少,現在不想。”
玄奘靜靜地望着我,一點都不意外的樣子。
在他的注視中,我鼓足勇氣解釋道:“如今他們是幽靈,便是鬼族的子民。我不想把他們的命運交給一群自私冷漠的神,何況如今大局難定,就算是再次輪回投胎,生而為人那還是蝼蟻之命運。”我眉目輕觸地盯着自己的掌心紋路,輕聲道,“阿奘,雖然我一直在屍鬼王的位置上混吃等死,可是這一次,我盡我所能地去保護一心一意相信我的鬼族,而不是為圖方便就把他們送去地獄輪回。”
玄奘微微皺眉:“小善,你想清楚了嗎?把它們留在身邊,如果變成惡靈反噬你怎麽辦?我不想他們傷害你。”
我擡頭長足地看向他:“可我更不想他們的命運被随意踐踏安排,我有責任保護他們。”
混沌夜色中,和尚彎了眉眼,擡手揉揉我的額頭,語氣寵溺:“我相信你。”
沙僧默默問道:“猴哥,我們在這裏是不是很多餘?”
悟空抽了抽嘴角:“不是一般的多餘。”
處理完所有事情後,沙僧生了一團篝火,上面咕嚕咕嚕地煮着一鍋水,而大家圍着鐵鍋沉默而坐。見狀,玄奘有些無奈:“雖說現在局勢有變,但是大夥也沒有必要這麽垂頭喪氣的。之前悟淨提出的方法已經不再适用于當前的局面,如今金烏隕落,可真正的罪魁禍首還沒有找到。托塔天王回去前,我已經囑咐過他,魔神已經出世,而且玄女上神想必已經上報天庭。由九天玄女出面,天庭不會坐視不理的。”玄奘摩挲着眉心,低聲喃喃道,“而我現在唯一不明白的是,魔神怎麽能逃脫佛門的封印重新出世。”
玉兔抱着小腿,憤憤道:“如果讓我知道罪魁禍首是誰,我一定不會放過他的!”
悟空毫不留情地打擊道:“我看是別人不會放過你吧,小心一不留神就被做成□□肉!”
雖然很想反駁但又找不出什麽反駁的話,玉兔只好委屈地哼了一聲,賭氣地別過臉。
八戒一連串地問道:“師父你們口中的魔神到底是什麽怪物?紅楓林中,小白龍為什麽突然就消失不見?為什麽九天玄女還說了那麽多莫名其妙讓人根本聽不懂的話?所以,後羿重新複活就是那個魔神搞得鬼咯?”
沙僧奇怪道:“二師兄難道沒聽過萬年前的天地大戰嗎?當年神佛與魔三家為了争地盤打得天地變色,最後神佛聯手滅了魔族,此間之後,三界之中只剩神佛六道而無魔族之說。而魔神,就是當年魔族的主人。不過按道理講,他都應該死了萬年之久了吧,跟小白龍又有什麽關系?”
孫悟空丢了把木柴:“你還不明白嗎?之前突然出現的敖烈根本不是破泥鳅而是魔神的幻影!依俺老孫看,那個家夥就是個想要複仇的瘋子!”
八戒漫不經心道:“我們在明處,敵人在暗處。我們在被他牽着鼻子走。”
玉兔着急道:“所以現在應該趕快抓到那個勞什子魔神,不然今天丢個太陽,說不定明天就要丢月亮了!”
沙僧甕聲道:“說得輕巧,三界這麽大,誰知道他藏在哪裏。”
篝火噼裏啪啦地燃着,玄衣少女不發一言地沉默着,眼瞳深處仿佛燃着兩簇火。
“……西海。”我盯着篝火掉進回憶的漩渦中,喃喃道,“他臨走前說的是,西海。”胸腔裏的心髒一下子劇烈地跳動起來,狂亂得讓我呼吸都覺得困難,然而直覺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訴我,敖烈臨走前同我說的話,就是現在魔神真正的藏身之處!
我猛地站起身來,睜大眼:“是西海!白龍會從西海裏出來,這是天命對龍族的預言!”當初在西海的時候,龜丞相告訴我,真正讓龍王讨厭敖烈的原因,其實是因為天命對龍族的一句十二字預言——“金烏沉,白龍現。山海竭,天地滅。”
我站起身緊緊地攥着手,眼瞳裏面明明滅滅,“他肯定還在西海。”
玄奘沒有猶豫,凝聲道:“咱們立刻動身出發去西海。”
卻沒想到,另一邊響起一道倉皇聲音:“你們口中的魔神,不是在西海而是在靈山!”衆人紛紛扭頭看過去,只見渾身挂彩的文殊老頭急言道,“靈山有難了!三藏大師,靈山如今有難了!”
玄奘攙扶住跌跌撞撞的白胡子老頭:“文殊菩薩,發生什麽事了?”
文殊抓着玄奘的胳膊就跟抓着救命稻草般:“是金翅雕率領幽冥的妖魔從浮屠塔下圍剿靈山,諸佛包括佛祖都被凍成了石頭,不僅如此,我還看見了真正的幕後主使者!不是什麽西海,那魔頭就在靈山啊!”
我疑惑道:“文殊菩薩你确定你看清楚了嗎?他腳底下有沒有影子——”
文殊兩手一攤無奈道:“當時情勢緊急,我老眼昏花的又如何能看清這點小事嘛!但我看得很清楚,那魔頭跟敖烈長得很是相像,哦不,除了那頭雜毛,那幾乎就是一模一樣!”
玄奘下意識地和我相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答案。
而孫悟空嘶了聲,表示懷疑:“那你這老胳膊老腿又是怎麽跑出來的?”
文殊摸着光禿禿的腦袋頂:“我本來也被抓住了,只是那魔頭又把我放了,因為需要我給三藏大師傳句話。”
衆人異口同聲:“什麽話?”
文殊表情一僵,兩只芝麻大的眼睛在我和玄奘之間轉來轉去,等把大家的胃口吊足了,他才溫吞道:“那魔頭讓我轉告唐三藏,就說白骨精的內丹和佛門之間,只能選一個。”
我不可思議地睜大眼,脫口道:“什麽?”
玄奘則是面無表情地擡手一揮:“這人肯定是魔神派來的,辦了他!”
三個徒弟往前一步就吓得文殊芝麻大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诶別別別,有話好好說、好好說,又不是我想貪圖這小姑娘的內丹,現在不是佛門有危情況特殊嘛!”
我皺眉:……魔神想要我內丹做什麽?
沙僧比我更加疑惑:“小善不過就是只白骨精,充其量算個屍鬼王,她的內丹能和佛門相比?”
文殊作勢欲翻自己的十問書:“這個你們可別小看這個小丫頭的內丹,我依稀記得——”還未等他翻出來便聽砰地聲響,本要滔滔不絕的白胡子老頭白眼一翻,整個人直挺挺地就倒了下去。
大夥兒齊齊看向還沒有收掌的玄奘,都是一臉懵逼。
玄奘十分坦然地彈了彈衣襟上的灰,一臉無辜地說道:“不好意思,剛才手癢。悟淨悟能你們兩個把文殊菩薩給扶起來吧,荒郊野嶺的也別着涼了。”
衆人:……
八戒踢了踢暈過去的文殊,表示狐疑:“你們覺得這禿驢說的有幾分真?拜托,你們想想那可是靈山雷音寺诶,什麽魔頭能到他們頭上動土還動到搬救兵的地步!啧,不會有詐吧?”
沙僧摩挲着下吧:“要是傳話說讓拿唐僧肉去換佛門,我也許還能相信……啧,拿小善的內丹來當幌子,一不能長生不老二不能法力大進,明顯有陷阱啊!”
孫悟空奇怪:“不是說靈山的禿驢都被凍成石頭了嗎,師父你怎麽一點都不着急的樣子?”
玄奘眼觀鼻鼻觀心:“連佛祖都沒法解決的事情,就算我去了又有什麽用。”
隔着人群與篝火,我眉目輕觸地望着玄奘,只覺得此刻那個披着褴褛袈|裟的和尚仿佛戴上了一層又一層的面具。沒有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麽,沒有人明白他心底到底藏着什麽秘密。
我第一次覺得,這樣的他,很陌生。
玉兔問道:“那現在我們到底應該去哪邊?是去這老頭說的靈山,還是去小可愛說的西海?”
皆是毫無思緒的衆人紛紛扭頭看向玄奘,而和尚手指微撚着佛珠:“明日再說。”
“可是——”玄奘擡眸看向玉兔,目光凍得兔子立刻閉上三瓣嘴。熟悉他的人都明白這是玄奘發火的預兆,可是誰也不明白他為何生氣:“不論去哪裏,都等明日再說。沙僧你來拟定一下明日的計劃,至于其他人養精蓄銳準備休息。”說完,玄奘便徑直朝我走過來,然後沉默地拽住我的手腕帶我向山坡上走去。
八戒若有所思:“你們有沒有覺得,師父自靈山出來後便有些奇怪?”
沙僧甕聲道:“我聽說,欲成佛便要度心魔,你們覺得……師父這樣的人,會有心魔嗎?”
悟空雙目沉沉地望着二人的背影:“我覺得那個禿瓢,有事情在瞞着咱們。”
八戒聳了聳肩膀,下意識道:“按照那禿驢的尿性,如果真有秘密,除非說夢話不然沒人能知道他想什麽!”頓了頓,八戒捂着胸口,“你們幹嘛這樣色眯眯地看着我?”
悟空和沙僧交換了一個眼神,異口同聲道:“好主意。”
八戒:……?什麽主意?
玄奘一路帶着我到了沒人的僻靜山頂,他才轉過身來一臉凝重地看着我:“在明日文殊醒過來之前,我會安排悟空和你通行。如果文殊菩薩沒有說謊的話,那麽如今佛門已經被魔祖控制住了,那麽其他不在靈山的佛門弟子肯定都會找你。悟空會保護你一路去幽冥,記得除我之外,不要再見佛門之人!”
我疑惑地望着他:“為什麽?”
玄奘張嘴想說什麽,但是話到嘴邊又改成:“你聽話,別再問這麽多了。”
若是平時,他不想說的事情我自然不會多問,可是這次我盯着玄奘的眼睛:“阿奘,到底發生什麽事情?”
玄奘被我瞧得沒有辦法了,只好無奈地揉着眉心:“我夢見過天命……今日文殊菩薩所言,我便已經夢見過一次了。”他睜開眼,眼瞳幽深地凝視着我,“那日在靈山,我雖未成佛,但是我從昙花水池中看到了天命的預言。沒有佛光的靈山,還有一個……便是被送上諸佛祭壇、挖去了內丹的你。”
心髒在他的話語下重重一跳,而我忍不住向後踉跄一步。
我的內丹,便是金蟬的舍利子。
然而下一刻玄奘便握住我的肩膀,眼底隐隐泛紅,卻抹開了一個笑容:“早同你說過,讓你不要問這麽多,現在知道害怕了不是?”他上前一步,微微佝偻着背脊抱住不住發顫的我,“別害怕,我絕對不會讓你有事的。小善,沒有人可以拿走你的內丹,沒有我的允許,無人有資格能拿走你的內丹!”
少女的臉頰埋在玄奘寬闊的胸膛中,半響,她終是出聲問道:“那如今的你,又是誰?”玄奘一怔,而感受到他懷抱漸松,少女緩緩擡起臉看向和尚俊美的臉龐,語氣懵懂又疑惑,“……那麽如今的你,是唐三藏,還是金蟬子?”
所有人都以為他還是一路翻山覆嶺的唐三藏,我也曾這樣認為,但是剛才他的那句話告訴了我,眼前這個人也許早就不是那個衆生眼中的大傻個,又或者,他不僅僅只是佛門欽定的取經人。
玄奘微微皺着眉,一雙眼瞳濃黑得發亮:“這兩者之間,有什麽區別嗎?”
我搖頭,忍不住退後一步:“可你現在漠不關己的樣子讓我覺得很陌生。”不是從前河畔相遇、揚言用兒歌普度衆生的玄奘,也不是把善緣與祝福送給我的金蟬。
玄奘面容有一瞬間的怔愣,他垂下眼睛,嘴角撇出一個似嘲似諷的弧度:“小善,我從來都不是聖人,從我恢複記憶的那刻開始,我便知道我根本沒有辦法來扛起這衆生的重量。金蟬度三千佛門用了整整九世,可到頭來,我度不了你,我也度不了自己。”
月亮孤零零地挂在天邊,山谷中偶爾傳來寒鴉的叫聲。我渾身發冷,只覺得沒有了金烏之後,本來就畏寒的身子骨越發不中用,如今胸腔裏整顆心髒都好似浸泡到了寒水之中。
“神佛皆有私心,我也有。”玄奘擡起眼,眼底冷漠的黑色像極了神殿裏高高在上的神像,“在這件事情上,沒有任何多餘的商量。小善,明天你就跟悟空走,我會讓他護着你回幽冥,至少那裏沒有人傷害你。”說罷,和尚便不再看我,頭也不回地離開。
我無比失望地看着他的背影,淚眼朦胧中,玄奘的背影和記憶中金蟬子消失在幽冥的背影重疊在一起——竟然無比的相似與貼切。果然,唐三藏和金蟬子都是一個人,因為不管過了多少年,他都只是自以為是地把我放在一個他認為安全的地方,卻根本不知道,我想要的從來不是擔驚受怕的一個人安全。想到這兒,玄衣少女狠狠抹了一把眼淚,朝那個背影大聲喊道:
“唐三藏,你這個混蛋!”
回音在山谷中久久不散,甚至大有餘音繞梁不絕之勢。
山谷中的幾個徒弟面面相觑,然後,異口同聲道——
“他們鬧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