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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迦樓羅天命鏡

刑天化為虛無後, 留給我一枚陰兵兵符。靠着這枚兵符,我和迦樓哥一路暢通無阻地進入陰兵把手的九重天宮, 看見那塊本該沉睡在星河之下的石鏡, 那是掌控着天地浮生的天命。

“迦樓哥, 你去吧, 我在這裏守着。”

我停下來,眉目輕觸地看向身旁神情凝重的迦樓, “不管怎樣的結局, 我都在這裏等你。”

迦樓盯着不遠處正瑩潤發光的石鏡,雙手緊攥成拳頭:“好。”說完, 男子便大踏步向星河深處的天命石走去。

那些陰兵只是不死的鬼魂, 沒有自己的意識與情感,只是沉默地執行命令與任務。我捏着手裏的兵符,依舊警惕地盯着那些面無表情的陰兵,雖然暫時風平浪靜,可是在這詭異的安靜下,心髒卻密集地敲打着鼓點。天知道我到底有多害怕,害怕着眼前這些陰兵會不再受兵符的控制,還害怕着方才路過蟠桃林所見的情形。

玄女有一句話說的很對, 我永遠都無法想象,魔神心裏的毀滅欲到底有多強。

只是下一刻, 那些本來還鎮守在天河前的陰兵開始麻木地退場, 井然有序的樣子, 仿佛在遵從着一個人的命令。天河依舊毫不停歇地往人間傾瀉着水流, 然而這片地方從剛開始的詭異,變成了此刻令人頭皮炸裂的寂靜。

迦樓終于來到了天命鏡前,那面石靜被天河的水澤日複一日打磨得光可鑒人,當鏡面倒映出男子俊美而憔悴的面容時,迦樓那雙琉璃色的瞳孔開始渙散開來,仿佛掉進了一個滿是泥沼的漩渦——他看見了自己。從前那兩只可憐的小金翅雕,被鳳凰毫無顧忌地遺棄,本該是被巨獸當做盤中餐的結局,卻被那個女子改寫了命運:一切早已被天命寫好的命運,都在母樹對自己笑起來那刻,開始改變、開始扭曲。

天命鏡中,他看到了從前的自己,也看到了自己的結局。

男子忍不住低低笑了起來,彎下腰去手撐着膝蓋笑得荒唐又邪氣,卻是生生笑出了點點淚光:“魔神告訴我,你可以預知未來的一切,也可以逆轉時空改變本來的結局。”

迦樓緩緩跪下單膝,一縷長發從肩頭滑下落在身前,卑微無比地說道:“金翅雕迦樓向您請求,請您能夠倒轉時間讓母樹死而複生……我願付出任何代價,您可以拿走我的所有,只要能讓我再看一眼她。”天命鏡中一瞬劃過了刺眼的光亮,然而還沒有等男子欣喜,那抹光亮便又再次暗淡下去。迦樓面容凝滞,也許只是眨眼的時間,他便仿佛從雲巅墜入到地獄,被天命判下了永遠不可更改的懲罰。

無人能更改結局,無論倒轉時間多少次,都是無法扭轉的宿命。

迦樓微微張着嘴角,眼角猩紅一片。他死死地攥着拳頭,卻根本無法平息自己滔天的失望!

一瞬間暴怒如獅子,迦樓雙手死命地箍着石岩上的鏡面:“你不是高高在上的天命嗎?你不是掌控人世間一切命運的石頭嗎?你不是無論神佛妖魔都會畏懼的存在嗎!我只是想要再見她一面,我只是想要她能好好活着,難道這一個小小的請求,你都沒有辦法做到嗎?什麽天命!你不過就是一塊在欺騙衆生的石頭!”

不遠處的玄衣少女被迦樓暴怒的神情驚住了,然而還沒有等她阻止,迦樓手背便刷地展出了金翅雕的羽翼!無數的金箔漂浮在星河深處,伴随着男人失望憤怒的怒吼聲,化作了無數的利刃射向天命鏡!我驚呼一聲,上前拉住他的胳膊:“迦樓哥!”

只見男子面前那塊鑲嵌于石頭上的鏡面被金箔劃出了寸寸裂痕,雖然細小但是卻迅速地蔓延着傷口。被欺騙的金翅雕怒不可遏,渾身的羽毛仿佛都開始燃燒着烈焰,他一把掙脫開我的手:“都是騙子,都是滿口謊言的騙子!”

“沒有誰能讓母樹死而複生!哪怕是天命,也不可以!”

伴随着迦樓最後一句話,名為天命的鏡子上的裂紋迅速地連在一起,然後承受不住壓力地破碎開來!而在石頭與鏡面破碎爆裂的聲音中,身後傳來魔神令人膽寒的戲谑嗓音——

“看來,本座似乎錯過了什麽好戲。”

少女驚得回身,而迦樓恨意沉沉地擡起了雙眼:“你,竟然敢騙我!”

魔神負手站在橋上,身後黑壓壓地站着沉默的魔族陰兵,而他居高臨下的樣子看起來不可一世極了:“那是因為作為一只金翅雕,你真的是愚不可及。如果天命真的能篡改時間歷史的話,本座也不會在這裏同你們廢話,更不會到現在這個時候才殺了九天玄女。”他眯起眼睛,眼神猶如巨輪一寸寸地碾過我的身體,“從她背叛魔族的那一刻起,本座就會把這個女人挫骨揚灰!”

銀靈子将手中的瓦罐一抛,緋色的靈力混着煙白色的骨灰一同灑在了天河之中。

我眼神狠狠一顫:“那是——”

魔神好以整暇地微笑道:“不用懷疑,就是玄女。不論是誰,背叛了本座,就會是這樣的下場。”而下一刻,他勢如閃電地出手,強悍的魔力便生生将想要偷襲的迦樓定在了半空之中!魔神手指微屈,而迦樓就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般憋紅了臉,“你以為如今的本座還是從前那個像廢物一樣的河伯嗎?小鵬鳥,還是收起你狂妄的性子和脆弱的爪子吧!跳梁小醜,可是活不了太久的!”話雖然是對迦樓說的,只是那雙鳳眼卻一直盯着我。

就像是潛伏在暗夜裏的野獸,盯着自己一路追蹤的獵物。

貪婪嗜血,讓人不寒而栗。

下一刻,魔神手用力便将迦樓用力地甩向另一邊撞上玉白石柱,只聽轟隆一聲悶響,石柱斷成兩截便壓在了金翅雕的身上!少女臉色一白,失聲叫道:“迦樓哥!”

然而本來還在橋上站着的魔神一下子瞬移到我面前,精準無比地擒住我的手腕,攔住我的去路:“本來都已經放你離開了,沒想到竟然又跑來招惹本座,怎麽,是真的不怕死還是覺得自己命太硬?”他目光一瞥,便看到我手裏攥着的東西,“還以為是什麽,原來刑天把陰兵兵符給了你,怪不得敢闖上天來。”

我又急又氣,瞪着魔神:“你、你放開我!”

魔神微微挑眉,像個驕矜的少年:“放開你可以,求我——”

本來還氣勢洶洶的少女想也沒有想,低頭彎腰道:“求你。”

手腕上的力道撤開,我驚訝地擡頭,沒想到魔神這次竟然這麽好說話。

銀發男子冷漠道:“看着我做什麽?趁我還沒有改變主意,帶着那家夥快消失!”

一臉懵逼的我回過神來,立刻轉身就跑。

“等等。”

魔神戴上了兜帽,遮住了大部分的臉龐,嗓音冷淡而克制,“這是最後一次,下次再出現在我面前的話,就沒有今天這麽容易說話了。”聞言,玄衣少女回過頭,眼神透露着不解與狐疑,但是卻沒有給太多的時間去猶豫,轉身便向迦樓的方向跑去。

等到二人消失在天宮上時,銀靈子才上前,滿臉不甘地問道:“主上,為何對那白骨精一而再再而三地手下留情?”

魔神轉過身,兜帽之下露出瘦削堅硬的線條:“本座做事,輪不到你來過問。”

銀靈子皺眉:“可她和唐三藏是一夥的!”

魔神卻嗤地聲笑了:“你相信天命嗎?”

銀靈子沒有反應過來。

魔神擡起骨節分明的手按在心口,嗓音仿佛被岩漿滾過:“九天玄女說,金蟬子會是本座最後的對手;可天命也曾說過……她本該屬于我。”

人間的這場大雨終于停了,因為西海終于枯竭。但是天幕漏洞上依舊晝夜不分地往下傾灌着天河。自從離開天宮,迦樓便沉默得宛如一具行屍走肉,不發一言地帶着我落在東海懸崖上。

這是我第二次來到這裏,卻不同于第一次所見的那般祥和。失去了金烏的東海變得沉默若一汪墨玉,殘缺得只剩下一半的月亮孤零零地挂在天空上,四周靜得只剩下呼嘯而過的風聲。我抱着膝蓋,想着臨走前魔神的眼神,恍惚中有些分辨不清,他的語氣與眼神到底是敖烈還是魔神。

迦樓躺在懸崖上,任憑狂風将衣袍吹得鼓鼓作響:“小善,想必伽羅之前已經同你說過,如來涅槃之後,玄奘便成為了下一任佛門之主。”

我腦子有些遲鈍,回過頭:“什麽?”

迦樓單腿支起,因為受傷的緣故臉色蒼白得不得了,然而卻越發襯得一雙眉眼颠倒衆生:“哪怕唐三藏如今只是一個凡人,但是如今佛門弟子的人心已經都歸向于他。雖然我不太喜歡那個和尚,可也不得不承認,那個和尚的手段确實很高明,至少,要比從前不通人情世故的金蟬子要高明許多。”

我癟了癟嘴巴:“那迦樓哥你覺得,他到底是金蟬子,還是唐三藏?”

迦樓沉吟:“這重要嗎?”

少女不服氣道:“當然重要,因為我覺得他變了!”

迦樓道:“他成為了如來的繼承人,哪怕靈山比不得從前,但也算得上不容小觑。再也不是跑江湖賣藝的驅魔人了,自然不一樣。這些日子以來發生的事情太多,我還沒有來得及細想,但是現在看來,你和那個禿驢應該是吵架鬧別扭了。否則按照你的性格,估計早跟着唐三藏救災治水去了。”

我心裏難受,卻還是嘴硬道:“誰稀罕成天追着他屁股後面跑?他是靈山未來的主人,那我還是鬼族現任的屍鬼王呢!他有衆生要去普度,難道我就沒有自己的事情做了嗎?”

迦樓嗤笑了聲,但也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此時,一道耀眼的金光穿破黑暗朝我們這裏飛來——是伽羅姐。

女子看見我們兩個還算安然無恙便松了一口氣,走過來遞給我一包荷葉:“我去把紅孩兒他們安排妥當,人間都亂了,也沒有凡人現在有心思做這個,這是紅孩兒燒的火、老戚給你烤的。”

我打開荷葉,感動的熱淚在看到那幾根‘黑炭’之後又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伽羅坐到迦樓身旁,推了推他:“這次出去,我又遇見了那個女人。”

迦樓道:“嗤,她是不敢來見我,還是覺得你比我更好說話?”

伽羅神情複雜:“別嘴硬了,你人都在這裏,不就是已經默認了這個選擇。別忘了,迦樓,我回不去靈山,你也沒有幽冥,我們兩個再次無家可歸。也許,這樣的選擇對我們來說,才是最合适的道路。”

我捧着黑炭,好奇地豎起耳朵,聽着兩人之間奇怪的對話。

迦樓沉默了半響:“你通知他了嗎?”

伽羅瞟了玄衣少女一眼,目光隐隐帶着警告,吓得少女立刻端正坐直手捧燒鵝腿。女子好笑地搖了搖頭,對迦樓道:“那裏出了一些狀況,但他保證明日漲潮之前一定來。”

兩人不約而同地沉默下去,而時間在暗夜之中流淌得很快。

一旁的玄衣少女沉沉睡去,而海浪依舊不知疲倦地敲打着岩壁。

伽羅眉目輕觸地望着小善的臉龐,半響,出聲道:“其實,我沒想過你會這麽痛快答應這件事的,本來還以為你會言辭拒絕的,畢竟脫胎換骨會元氣大傷,你這樣做只是因為想要報複欺騙了你的魔神嗎?”

迦樓扯了扯嘴角:“對啊,因為實在想不到還有什麽方法,能膈應那個老不死的。”

伽羅被他的說法逗笑了:“咱們這也算是傷敵八分,自損一千嗎?”

海浪拍打的聲音一聲比一聲大,雖然沒有太陽,但是依舊可以憑借着海浪計算着從前的日出時分。迦樓眼角微微濕潤:“我在天命石上看到了自己的結局,伽羅你想忘掉如來而我想忘掉母樹,畢竟挂念着不再存在的人太痛苦了。也許等到元氣恢複的時候,記憶會重新回來,但至少能讓我減緩一下這種疼痛。”

“……而最重要的,”伽羅側目,只聽身旁的男子輕聲道,“是我一直記得對母樹的承諾。我曾答應過她,會成為比鳳凰更耀眼的存在。而等我忘掉她的那刻,就是我實現承諾的那刻。”迦樓緩緩攤開手掌,靈山的金光便燃燒在他的掌心裏,将東海這片天地映襯得璀璨耀眼、光芒萬丈,就好像重新有了太陽一樣。

我被那種光芒刺激得從夢中醒了過來,睡眼迷蒙地望着他們兩個:“……發生什麽事了嗎?”我看着兩個人手拉手站在懸崖邊上的怪異姿勢,“你們……你們兩個這是要做什麽?啊等等,你們不會是要尋短見吧?”話音落下,迦樓和伽羅便合體成了一人,身後展出的金色羽翼讓人看了便心生顫意。

海浪一聲聲地拍打着礁岩,迦樓羅握住了我的手,佛光在他的身後仿佛整個人都在烈焰中生光:“小善,答應我,接下來不管看到什麽,都別害怕。”

我忍不住睜大眼,神情惶惑:“到底……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迦樓羅俯下身抱住我的肩膀:“我和伽羅都想重新再活一次,只是單純地為自己再活一次。她想忘掉在靈山的一切,而我想完成對母樹最後的承諾。從此之後,幽冥就會有比鳳凰還要耀眼的存在了。答應我,不論三界變成怎樣糟糕的樣子,你都要勇敢地活着,因為我們會在天上為你照亮回家的路途。”

轟隆一聲,我腦海裏一片茫然的空白,不敢置信地望着把我定在了原地的迦樓羅。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可我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手握着靈山的佛光,一步步地向後倒退,最後空懸在懸崖之上!心裏聲嘶力竭地想要阻撓,但是我卻沒有辦法,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看着金翅雕猶如斷翅之鳥般向東海海面栽了下去!

整片海面上仿佛被籠罩了一層金色光芒,光芒之上生出的是紅色蓮火。

玄衣少女崩潰地喊道:“不要!”

那一刻,所有法術的禁锢都消失不見。我猛地沖上前,卻在下一刻被人拽入懷中!鼻息間萦繞的都是熟悉的檀香,玄奘撫摸着我的長發,低聲道:“小善,你要明白,天地間不能沒有太陽。”

我紅着眼睛用力地推開他:“天地間不能沒有太陽,所以我呢!我就可以沒有家人,是嗎?為什麽一定要是迦樓羅,為什麽一定要金翅雕去成為金烏?”

玄奘眼底一片青色,連日的奔波讓他看起來憔悴極了:“因為金翅雕才是最合适的選擇。”

我感到十分荒謬:“所以呢?現在我又像是皮球像是包袱像是累贅一樣,被他們兩個又再次踢給了你,是嗎?”連日來的緊張憤怒與擔心一下子找到了情緒的閘門,我崩潰地哭了起來,“伽羅要忘掉靈山的一切,迦樓要忘掉天命石前的憤怒,你也喝了一世又一世的孟婆湯,你們都能忘了,可我呢?!我該怎麽忘記!”

少女崩潰地流着眼淚,歇斯底裏,“我該怎麽忘記獨自在不見天日的幽冥裏度日如年的光景、忘記成為屍鬼王那一刻渾身徹骨的疼痛?、忘記當看到幽冥坍塌時心底生出的絕望,你告訴我,我又該怎麽忘記你頭也不回的決絕背影?你告訴我,唐三藏你告訴我啊!”

玄奘沉默地望着我,眼底深處糾結着難以言說的心疼。天邊傳來尖銳明亮的鳥鳴聲,伴随着一抹金色從扶桑樹梢升起。紅霞浸染天邊,萬頃碧波浩蕩,日出東海扶桑——天地間再次有了東升西落的太陽。我轉過身滿目哀傷地看着那只‘金烏’攜卷着萬丈金光,緩緩地從天上飛過,那是比萬鳥之王的鳳凰都還要璀璨華麗的存在。

當凡鳥脫胎換骨成神鳥時,它會散去前塵的功力與記憶。

我脫力地跌跪在東海山崖之上,而當我真正脫力地失去意識之前,只記得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像極了小時候他把那個小女孩抱入懷中那般,低聲輕喚——

“沒事了,小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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