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刑天命結淩霄
當沒有了頭顱的戰神率領魔族陰兵攻上九天時, 文殊記錄三界傳聞的十問書中添上了這樣幾句話:金烏落蟾宮折,南天覆冥河出。戰神血濺淩霄殿, 風雲變色乾坤颠。
短短不過兩行字, 便寫出九重天宮之上神與魔的慘烈對決。魔族陰兵沒有肉身只有不死的靈魂, 而冥河又被白龍掉上九重天, 這樣詭異無比的組合由上古戰神刑天率領着沖入淩霄寶殿時,那便是所向披靡的存在。文殊本來以為這樣實力懸殊的對比, 又是占盡天時地利人和, 然而十問書上又再次刻上兩句話——
戰神刑天,命結淩霄。
天狗食月, 身首異處。
天宮之上, 蟠桃林中。冥河緩緩流淌在瑤池之中,就像是一條兇悍無比的黑蟒,所過之處花草盡枯。千年如一日開着灼灼桃花的蟠桃林此刻也成為一片死林,魔族陰兵們沉默地做着分派的任務,在大戰過後,天宮裏的一切都像是死境。一身黑袍挺拔的銀發男人微垂着眼皮,骨節分明的手指富有節奏地敲打着石欄上雕刻的獅子。
黑色靈鴉聞到了鮮血與腐骨的味道,滿目貪婪地盤旋在桃林之上。
也許從前是仙境, 但是此刻……卻是烈獄。
死去的天兵神将被埋入這片廣袤肥沃的土地,只不過魔神并對蟠桃并沒有什麽興趣, 而冥河的存在也讓作為肥土的血肉毫無價值與意義。
魔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像是食髓知味的享受, 對于鮮血與複仇的享受。陰兵無聲地‘鏟土’‘施肥’, 每一棵桃樹若是仔細看的話,便能看到觸目驚心的面孔,而整片桃林最古老的那顆桃樹之下,與樹根相連的正是天帝與帝後兩個人的身體!——他們無法動彈,更不能說話,只能恐懼無比地睜大雙眼,看着自己的身體一點點地被桃樹吸收、融化。
“嗤,別這麽害怕。”
魔神輕笑,手指抵在額頭上,“畢竟也是老熟人了,放心,本座你們不會這麽快就死去的,畢竟也曾是得享大道這麽久的三界之主,這些桃樹自然也會一點一點地蠶食你們的血肉。先是手腳再是皮肉,接着血管與內髒,最後才是腦袋裏惡心的蛆蟲!靈山的如來是本座大意了,才讓他這麽痛快地解脫,啧,也算是本座的失策!而至于你們神族,”男子嘴角牽扯出邪肆又殘忍的弧度,“本座會拿出最大的耐心,來陪你們玩。”
身後傳來銀靈子隐忍的聲音:“主上。”
魔神回身目光落在下屬手中被蓋住的物體上,微微凝滞,一瞬目光便掀起殺戮之意的駭浪。銀靈子被他身上一瞬間爆發的怒意激得哆嗦:“回禀主上,屬下找、找到蝕光了,只是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還未來得及找尋兇手。只是鬼獒的咬合力一向驚人,連月亮都能咬去大半,可如今牙齒卻被人盡數削去,實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銀發男子緩緩走上前,輕描淡寫地掀開那幕布,便露出少年鮮血淋漓的一顆頭,嘴巴大張着卻被生生削去兩排利牙,而少年的頭顱上還保持着生前的表情:殺意、厭恨、疼痛還有不敢置信。半響,魔神諷刺一笑:“九齒釘耙,九齒化一峰,便能斬鋼筋、可斷鐵骨……呵,本座尚未去找唐三藏的麻煩,他倒是先來尋釁本座了!”
銀靈子立刻道:“屬下這就帶人去抓唐三藏!”
魔神微微擡起下巴,看起來像個驕矜的少年,可是目光卻透着盈盈嗜血的殘忍:“現在還不是收拾唐三藏的時候,來日方長,不妨慢慢清算!”
銀靈子想了起來,如實禀報道:“陰兵一碰刑天的屍身,他的身體便盡數化作散沙飄去,屍體化作散沙時,九天玄女正好當場看見了。至于九天玄女,按照您的意思,正在南天門被施刑。”
本來在刑天的帶領下,魔族陰兵已經打至淩霄殿。
無頭鬼揮舞着幹戚,就在兵刃砍上天帝前一刻時,九天玄女突然出現擋下了那一刀。
魔神冷淡的揩着手指上沾染的鮮血:“本座費盡心思把刑天從地獄裏帶出來,沒想到那個廢物第二次還敗在那個女人的手裏。呵,本座也應去南天門親眼看看,能一句話便打敗了刑天的女人到底還能再說出什麽話來。”
天河不知疲倦地傾瀉下來,蔓延過幽冥荒蕪的山河。坍塌的母樹已經被大水淹沒至一半身子,浸泡在水中詭異的姿态卻更像是死亡前的無助,然而此刻母樹之前卻跪了一個人——刑天。
不是無頭鬼,而是刑天。
迦樓從驚愕中反應過來,氣得上前就要揍人,卻被我攔了下來。我平靜道:“迦樓哥你就算此刻把他打得滿地找牙,母樹也不能回來了。而且,就算再怎麽打他也沒有用。”
迦樓眼角猩紅:“他怎麽有臉跪在這裏……他怎麽有臉來跪母樹!”
我走到刑天身旁,靜默地看着母樹:“沒聽到嗎?這裏不歡迎你。無論怎樣,幽冥和你都不再有任何幹系。”
跪在水中的刑天緩緩道:“對不起。”
我緊攥着拳頭:“同樣,不論怎樣的理由,我們也都不會原諒你。你把迦樓哥的心血毀于一旦,你知不知道,這裏的一切本該都是好好的,然而卻因為你、因為魔神再次淪為了殉葬品!”我轉過身,眼角發紅地盯着男人,“不管你到底受到了怎樣的懲罰,幽冥所有的生靈,都永遠不會原諒你這個叛徒。”
他只是再次重複了一遍:“……對不起。”
玄衣少女卻像是被踩到了痛腳般,尖聲道:“對不起對不起,你是只有這一句對不起嗎?如果知道當初把你從地獄裏帶出來,會讓幽冥會讓母樹再次成為無辜的犧牲者,我寧願你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地方永遠地受着非人折磨!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麽,你在恩将仇報,就是因為你率領着魔族陰兵打開了天河的閥門,幽冥才成為了現在這個樣子,母樹才成為了如今這個樣子!”
刑天垂着頭:“我沒有辦法不複仇,這是我自從被斬下頭顱之後活着的信念,可我從沒想過會讓幽冥和母樹落到如今的結局。”頓了頓,他的聲音裏染上幾絲哽咽,“小善,我沒有多少時間了,也知道我沒有資格祈求你們的原諒,但我來這裏,只是想說一句對不起。”
滾熱的眼淚刷地一下便落下來,我猛地別過臉,卻還是忍不住眼淚的湧出。
第一次覺得對不起是世間最沒有用的話語,但也是第一次發現這句話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我曾以為自己大概明白刑天的意志力到底有多強大,否則他也不會失去了頭顱還能活着,更不會日複一日地在地獄酷刑中輾轉萬年,可我沒想到的是他竟然能在化為虛無之後,還能強行用意力再次來到這裏。
刑天筆直地跪在水地之中,只是身體卻開始漸漸變成虛無的透明,男子伸出手緩緩撫摸着虬髯樹身,緩緩道:“我沒辦法放下斷頭之恨,也沒辦法放下過去日夜受苦的記憶,我知道自己不配得到原諒,但……想在化為虛無之前,再和幽冥和你們說一句對不起!”
玄衣少女淚流滿面地轉過臉,然而身旁背着幹戚的男子卻只是虔誠地俯下身,親吻着母樹尚且還露在水面上的滄桑樹皮。那一刻,他的身體一下子生出了萬千光亮,連輪廓都隐隐發光,最後緩緩消失在了這片天地。
“我不甘心,不甘心就這樣認輸。”
身後傳來迦樓隐忍的聲音,“不甘心就這樣被人當成傻瓜地利用。”
我看向一夜之間便滄桑許多的迦樓:“哥,你想……做什麽?”
迦樓緩緩擡起眼,看向不見一絲光亮的天幕:“我要去求天命,不論付出怎樣的代價,哪怕是我的命,只要能讓幽冥與母樹回來,任何代價我都願意!”
一排排仙娥被綁着眼睛推到南天門前,魔神仿佛心情很好地問道:“你們之中有誰知道,什麽叫死亡轉輪嗎?”宮娥們害怕地相互抱着,因為失去了視覺,所以聽覺和嗅覺更加敏感。見沒有人敢回答,魔神笑道,“本座還想着,誰若是能回答出來,本座就可以免她一死。既然你們之中都沒有能回答出來的,那就只好被拖去蟠桃林了!”
仙娥們吓得立刻尖叫起來,其中便有膽子大的立刻補充道:
“這是天庭處置重犯的一種死刑!”
魔神擡手讓陰兵停下動作,示意讓仙娥們繼續說。
那位仙娥硬着頭皮道:“就是……就是把犯人釘在輪子上面,然後轉動輪子,其他、其他便真的不知道了!”
銀發男子饒有興味地用手指摩挲嘴角:“啊,不知道啊。”他打了個響指,陰兵們便上前解開那些仙娥蒙在眼睛上的布,下一刻,女子的尖叫聲便此起彼伏地響起來。
魔神裝模作樣地掏了掏耳朵:“啧,看來玄女上神的樣子,吓到了這些小宮女啊。”他站起身來,踱步走到南天門斷頭臺前,微微仰頭望着被蝕骨釘釘在□□上的女子,微微一笑,“不過曾經名震三界的兵神,連刑天都是你手下敗将的玄女,對于這一點小刑罰,應該也沒有什麽可在乎的吧。”一身緋衣的女子別過臉,強自忍耐着四肢被釘住的痛苦。
鮮血順着女子傷口留下斷頭臺,血腥中卻有着極致的凄豔之美。
魔神拉過方才說話的仙娥,輕言慢語道:“死亡轉輪可不是把犯人釘在□□上這麽簡單,不然也不會被天帝列為十大酷刑之一。把四肢死死釘住只是第一步,接下來就要——”話音落下,魔神借着仙娥的手種種一揮,數十道冰刃便不一而同地穿刺在玄女的身體上!
“呃!”玄女忍不住咬唇發出低低一聲痛呼。宮娥吓得暈了過去,魔神将她一把推開,負手走到玄女身前:“這才是第二步,真正的痛苦還沒有開始。”
女子慘白着臉頰:“你要殺便殺,又何必這麽多廢話!”
魔神冷笑,拍了拍手掌,便有人開始緩緩轉動輪子!巨輪轉動得極慢,便是要讓刑犯在緩慢速度中體驗生不如死的痛苦。魔神道:“好歹也是兵神,本座問你三個問題,你若是都能回答上來,本座便讓你痛快死去!先別急着拒絕,萬一你一個女子受不住這酷刑又回心轉意了,怎麽辦?”
“刑天就算沒了頭顱也能扛過烈獄酷刑,你到底對他說了什麽?”
玄女緊緊閉着眼,強自忍耐着,然而女子一頭青絲盡被汗水褥濕。
魔神絲毫不驚訝她的沉默,繼續問道:“天命石到底在何處?”
巨輪嘎吱嘎吱地轉動着,伴随着女子骨骼碎掉的咔嚓聲,玄女痛到極點,額頭上青筋噼裏啪啦地往外爆着,卻還是死命地咬着唇不肯說出半個字。
魔神微微直起身,微笑道:“看來你為了神族,還真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本座真是很感動,不過怎麽辦呢,天君在被種在桃林前,就已經吓得一五一十地和本座說過了,不然你覺得為什麽本座會費上那麽大的功夫,讓刑天帶着幽冥的天兵鑿開天河?而至于你為何打敗刑天,不過是因為知道他複仇的執念所在!”
巨輪行至一周天後,玄女再次被轉回到原位上。
聞言,女子痛極睜開眼:“既然你都知道,那為何還要問我!”
魔神好以整暇地攤開手:“只是看看你有沒有說實話,只是看在死去的刑天的面子上,最後給你一點機會。不過很可惜,你錯失了這一次機會。而現在——”他眼瞳猛地變成了蠱惑人心的幽紫色,死死盯着玄女的雙眼,“天庭佛門皆潰成一盤散沙,本座想要知道,三界之中還有誰能打敗本座?”
玄女一下子被魔神的雙眼給迷惑住,嘴唇扇動:“……你永遠都不可能統治三界衆生。”
魔神的鳳眼裏猛地掀起了名為憤怒的巨浪,一字一頓:“你、說、什、麽?”
玄女眼神在混沌與清明中來回閃爍,女子嘴角緩緩溢出鮮血——
“等唐三藏成為金蟬子之日,便是你真正消弭于三界之時。”
話音越來越小,而最後女子垂下頭,一頭青絲迅速枯萎成白發。
魔神眼底一片渾濁,仿佛流動着深海的岩漿:“唐三藏……呵,又是唐三藏!”
銀靈子問道:“主上,玄女已死,屍身該如何處置?”
努力地平息着氣息,魔神擡頭恨恨地看向閉目的緋衣女子,拂袖冷笑道:“她不是為了守護所謂的天命,能犧牲奉獻一切嗎?那就把她的屍骨磨成灰撒在天命鏡上,一個在天河一個在幽冥,本座要他們生生世世都不能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