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暴露
進入高中之後，林慧，也就是江媽媽一次都沒有參加過家長會，這是他跟江爸爸定好的，初中的家長會任務都是她的，起碼初中的那點知識她還懂一些，到了高中，她就不行了，于是任務自然而然就換成了江爸爸。
對于這一點，江藝哲非常慶幸，因為一旦媽媽來家長會，勢必就會見到韓浩遠的大伯或者大伯母，他們都是熟識的，他不敢想象韓浩遠知道自己就是陳晨之後會有怎樣的表現。而江爸爸就不同了，他是個完全的局外人，過去的那段生活沒有他的參與，所以，關于學校的一切，江藝哲無形當中覺得，只有在老爸這裏才是最安全的。
已經七月初了，天兒特別的悶熱，人只要稍微一活動，就會汗流浃背，江藝哲和韓浩遠站在教室後門處蹭空調。
教室裏正在進行的是高一最後一次家長會，家長會之後他們就要放假了，每個同學都非常期盼，因為，這群經歷了初三的學生，本以為到了高中會輕松一些，誰知，高中生活跟初中不可同日而語，仿佛每天他們都是中考生。所以，這一次的暑假，是他們一年以來最大的放松機會，期末試卷一講評完，老馮剛講完放假注意事項，他們就作鳥獸散了，而江藝哲答應了班長程琳在家長會之後幫老師整理教室，韓浩遠則覺得放假了，別人走了，只有江藝哲留下很可憐，便也留了下來。
“快看，我大伯找你爸說話了！”韓浩遠坐在門口的凳子上，伸着大長腿，歪頭看着教室裏面，“我都能猜到他在說什麽。”
江藝哲手裏捧着本練習冊，這本書他已經做完了，想把所有的錯題再看一遍，便漫不經心地說道：“說什麽？”
韓浩遠轉過頭看着窗戶外面的烈日：“哎呀，江藝哲爸爸呀，多虧了你們家孩子啊，你們家藝哲真的是太優秀了，人又善良，我們浩遠在他的幫助下，真的進步很多啊，改天一定一起吃個飯啊......昨晚在家裏，我大伯就已經唠叨了好幾遍了......”
聽到“一起吃個飯”江藝哲擡起了頭：“他們怎麽知道我幫你了？”
韓浩遠摸摸腦袋說道：“大伯說放假了要給我報輔導班，我就說我們班學霸一直給我輔導着呢，然後一發不可收拾了，他就問我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啊，怪不得提高這麽快啊，一定要感謝人家什麽啊之類的......”
江藝哲的臉色有些難看，韓浩遠知道，江藝哲給自己輔導功課是因為兩個人是哥們兒，他也讓劉飛一起聽過課，只是那家夥完全堅持不住而已，也知道他不願意提什麽感謝之類的，那樣顯得太生分，于是便小心說道：“放心吧，我跟大伯說了，我們兩個好得都穿一條褲子了，你不在意這些，不過，他是個當小領導的，肯定會給你爸說的有些“肉麻”，你別生氣啊。”
江藝哲放下書，從包裏拿了一瓶水，擰開瓶蓋遞給了韓浩遠，說：“沒事，不過，假期，你的學習确實不能放松。其實，我也在想，你是報輔導班好呢，還是跟我一起比較好呢？”
其實，江藝哲思考的是，暑假時間太長，他有點不适應這麽長時間的分離，反正自己只有一個二十幾天的英語班，他想要跟韓浩遠一起學習，但是又想到去誰家都不合适，又擔心兩個人的交往萬一變成兩家的交往，他很矛盾。
“怎麽？你沒時間？你不跟我一起了？”韓浩遠着急地說。
江藝哲：“不是，我是覺得咱們兩家離的太遠了，去誰家都麻煩。”他努力給自己找借口。
韓浩遠松了一口氣：“那沒關系，我們去劉飛家，劉飛家近，他家又大，而且他爸爸媽媽一定高興得不得了不得了的。”
一個比較棘手的關于暑假學習用不用分開的問題解決了，江藝哲很高興，幫老師整理完教室之後，他特地去電子商場看了一下手機：江爸爸說過，高一過後會給他配一部手機的，而且韓浩遠一上高一就拿了一塊諾基亞，江藝哲覺得暑假了，有了手機，兩個人聯系起來才比較方便。
高高興興地上樓開門，江藝哲卻發現平常響着電視，冒着油煙味的家裏，今天卻格外的安靜，電視是關着的，餐桌上沒有飯，爸媽一臉凝重地坐在沙發上。
江藝哲把書包放在沙發的另一側，開口道：“怎麽了？”顯然他心裏完全沒有頭緒。
江媽媽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江藝哲擡頭看看老爸，似乎在問：“出什麽事兒了。”
老爸看懂了他的表情，但也是一副愛莫能助，欲言又止的樣子。
客廳裏的氣氛異常壓抑。
最後，江媽媽終于忍住不了，打破了沉默：“你說，你上高中之後，跟你比較好的那兩個男孩兒叫什麽名兒，從來沒有在家裏聽過你說他們的名字。”
聽到老媽的話，江藝哲馬上就意識到發生了什麽，本能地去看老爸。
“你不用看他，他就是回來跟我說你同學的家長多麽多麽的熱情。”老媽依舊沉着氣說道，“你應該很清楚吧，那是韓浩遠，韓洋的兒子，我們兩家是什麽關系你也應該很清楚吧，那個時候你已經七歲了，肯定也記事兒了吧。”
江藝哲坐到了對面的沙發上，沒有擡頭，看着茶幾說道：“我知道。”
江媽媽站了起來：“你知道？你知道為什麽不告訴媽媽？你告訴媽媽，媽媽馬上讓爸爸幫你轉學，現在都上了一年了，你也适應了，再轉學會影響你的學習的你懂吧”
“就是因為知道您會這麽做，所以才不告訴您。”江藝哲心裏想着，但是沒有說出口，他看着自己的媽媽：“我一開始就知道他是誰，我改了名字，但他沒有。”
江媽媽愣了愣，忽然明白了什麽似的看着自己的兒子：“也就是說，到現在為止，他并不知道你是誰？”
江藝哲：“是的。”
江媽媽：“那他媽媽呢？你去過他家嗎？也對，你從來沒有讓他來過咱家，肯定也沒去過吧？”
江藝哲帶着些許憂傷說道：“他沒有跟他媽媽生活在一起，他媽媽嫁人了，沒帶他，他跟着他大伯。”
聽到這些，江媽媽一時語塞，她雖然有些自私市儈，但也是一個母親，當年再婚的時候，她甚至都是不考慮自己的，一心想着只要自己的兒子不受苦就好，只不過自己比較幸運，遇到了現在這個男人。而韓浩遠的媽媽卻抛下了他，為了自己嫁人抛下了他，可以說，江藝哲親生父親使得這個孩子失去了父親之後又失去了母親，這樣的一個孩子，會長成什麽樣子，對江藝哲會懷揣着怎樣的仇恨。
所以，即使有同情，江媽媽清醒地認識到這個孩子會給自己的兒子帶來什麽：“即使現在不知道，總有一天也會知道，到那個時候，誰都不能保證他不會對你怎麽樣，不知道也好，趁現在還不知道，早早拉開距離，正好高一結束了，讓你爸給你打聽打聽，咱換個學校吧。”
江藝哲看着他媽媽：“一中是林城最好的高中了。”
江媽媽很決絕：“我知道，我相信以你的成績到那都不會讓媽媽失望的，而且，你姑姑不是在申城嗎？也讓她幫忙打聽打聽那邊的學校，那裏的好學校，肯定要比這邊多的。”說着，她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尋求支持。
江爸爸有點尴尬地說道：“是啊是啊，當時中考完了，你姑姑還跟我提過，讓你去她那上學的事兒呢。”
“三年之內，我不會離開林城一中的。”從小到大，江藝哲都是個乖寶寶，從來沒有說過一句忤逆的話，沒做過一件讓大人頭疼的事，這是第一次，他說出類似于頂撞的話。
“為什麽？”江媽媽吃驚地看着自己的兒子。
江藝哲開口道：“媽，您有沒有發現一件事？”
江媽媽：“？”
江藝哲：“從小學到初中，從不懂事的小朋友到青春期的初中生，你就沒有發現我一個好朋友都沒有嗎？我的成績為什麽會好？因為我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學習，為什麽？因為我沒有朋友，遇到韓浩遠之前是因為多次搬家，而遇到他之後不敢再有，雖然我爸的事情跟我沒有任何關系，但是，那個時候我還太小，總是覺得是我害了自己的朋友，如果我們沒有認識他們就不會有任何事情了。所以，之後，我就再也不交朋友了，再之後，我就不會交朋友了，雖然現在我已經明白，大人們的事情跟我們沒有任何關系，但是形成的習慣已經改變不了了。媽，我知道你怎麽想的，你認為像韓浩遠那樣的孩子，經歷了那樣的變故，在那樣的環境裏長大，一定是不健全的對嗎？那您兒子我，就好嗎？這些年，您一定也會想起那件事情來吧？我爸為什麽傷害韓浩遠的爸爸，這些年，這個原因就像一根骨頭，鉻着我們所有人，我們可以接受這樣的結果，可是卻接受不了永遠不知道原因，但是我覺得，也許并沒有那麽複雜，可能那就是一個意外，然後我爸接受不了對朋友的傷害，也就......”
江媽媽瞪着眼睛看着自己的兒子，他的兒子，17年了，從來沒有一次性跟自己說過這麽多話，此刻，她覺得的兒子成熟的可怕。
江藝哲繼續說道：“你會問，我為什麽會這麽想，我又怎麽能說出這樣的話，您覺得韓浩遠不正常，那我豈不是也不正常嗎？我是怎樣懂得這些的，因為課餘時間，我在看書，我研究犯罪心理學的書，就是為了那個我們誰也不曾知道的秘密......可是，現在我又遇到了韓浩遠，他很正常，也很好，跟小時候一樣粗心大意，不拘小節，是的，他是不知道我就是陳晨，可是，我相信，即使有一天他知道了，我們的友誼也不會改變。”
慷慨激昂的一大段之後，江藝哲進了自己的房間，客廳裏只剩下驚訝與迷茫的老媽和一臉“我們該怎麽辦”的老爸。他拉開抽屜，看到了裏面放着的手機，手機卡都裝好了，這肯定是上午就放好了的，那個時候還不知道會有剛剛的戰争。
江藝哲開機，輸入韓浩遠的號碼發了一條短信：“存下，這是我的號碼。”不用說姓名，他相信對方一聽語氣就知道是自己。
果然不到一分鐘的時間，電話就打了過來：“喂，你爸媽終于給你買手機了，你知不知道每次周末我給你打電話的時候，都是你媽媽接的，每次都一通問啊，哎呀嘛啊，好一個緊張。”
江藝哲心想：她可能以後都不會再問了，而是直接挂斷吧。
那邊韓浩遠的心情完全是放暑假的狀态，興奮的不得了：“我問你啊，你是不是放假前兩個周先學數學啊？之後我們再跟劉飛一塊？正好我明天要跟我大伯去申城待一段時間，他去開會，我去找我哥，他放假有實踐活動，讓我跟着去鍛煉鍛煉。”
聽着對方這樣雀躍的聲音，江藝哲覺得再多的煩惱也消失殆盡了：“恩，本來我打算的就是，咱們從七月中旬開始複習語數外，先去玩就行，就是別忘了給我帶禮物。”
韓浩遠：“什麽咱們？是我們倆好不好，是我跟劉飛，就你那個成績，還用再學了，我覺得劉飛他爸媽跟我大伯和大伯母上輩子一定是拯救了地球的，要不然他們的孩子怎麽會遇到這麽好的同學，不僅在一起玩，還在一起學習，話說，你想要什麽禮物？”
江藝哲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暗暗的燈：“要條項鏈吧？”
“啊？”江藝哲的聲音很小，但韓浩遠還是聽到了，有些納悶地問，“你要那個幹什麽？送女孩兒？你看上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