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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3)

琴,琴師頗為嚴苛,每每總要練到手指發麻,楚惟雍心疼,便不讓她練了。

習舞亦是。

是以,楚歌對舞蹈音韻一律不會,卻愛看美人起舞,還能點評一二。

楚言覺得這簡直莫名其妙。

坐在假山後的石桌旁,楚歌看着水池中的魚争奪飄零的花瓣,亦有不少趣味。

葉宋看着水:“這魚可真肥,帝姬想捉一條麽?”

“捉它做甚,又沒惹我生氣。”

“捉上來研究一二,說不定成了一道美食佳肴。”

楚歌樂了:“有道理!”

琴瑟趕緊攔住:“這禦花園中的魚豈是能随便捉的,葉宋你也太過大膽。”

自知理虧,葉宋細聲:“開個玩笑……”

“玩笑也不是個如此開法……”

背後傳來聲響,楚歌回頭,好巧不巧,正是仁王妃。

和她的女兒。

葉宋下意識的擋在楚歌身前,同琴瑟行了一禮。

王妃抱着胳膊,立在樹蔭之下,臉上無任何表情。

楚歌懶得理,轉過頭去。

琴瑟又行了一禮,葉宋不明所以,還是跟着做。

“論禮數,王妃當對帝姬行禮。”

仁王妃面色有些難看,拉着女兒不甘不願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

琴瑟見狀,也不便再說什麽,劣性難改,奈何不了她們。

“帝王家的女兒卻終日與庖廚為伍,跟這些污穢之物打交道,不覺落了臉面麽?”

“王妃說笑了,民以食為天,怎可把這天比做污穢之物?”楚歌反駁。

葉宋極力抑制內心的笑意。

王妃道:“女兒家該有女兒家的樣子,琴棋書畫,該當樣樣精通,才不失了身份。”

“王妃所言琴棋書畫,是為了面子二字,還是悅己?為了面子取悅他人,學他何用?喜歡便學,不喜便棄,如此簡單。”

“我好心勸你,你卻處處與我針鋒相對,毫無皇家氣度,日後如何嫁的出去?”

“這不與王妃相幹。”

“阿娘與皇上是舊識,念着舊情對你指點,你卻處處刁難……”

長儀斂了眼,似是萬分委屈。

葉宋與琴瑟直覺一盆狗血淋下。

遠處王侯親眷慢慢靠近,葉宋看着眼前泫然欲泣的長儀,還有一派淡定滿臉平靜的楚歌,覺得此情此景對自家帝姬着實不利。剛想拉着楚歌離開,就有腳步聲響起。

“出了何事?”

言容行止,三皇子,楚行。

衆人行禮:“三殿下。”

“起來吧,琴瑟,與我說說出了何事。”

琴瑟還未出聲,仁王妃已搶先回答:“無事,只是與帝姬起了争執。”

一旁的長儀配合的滴下兩滴眼淚。

楚歌目瞪口呆看着這一切。

楚行遞過手帕:“長儀莫哭,錯在昌平,我定當責罵,但你這一哭,我幾乎可以斷定昌平沒錯。”

哭聲剎止。

“古有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流血千裏,若是昌平将你們往年對她所為告知父皇……”

對面二人煞白了臉,似乎從未想到這層。

漫不經心笑了笑:“不能因為昌平不在意不告狀就忘了她的身份啊對吧?”

言罷,潇灑的轉身,大步流星往前走。

“三哥去哪?”楚歌在背後喚。

楚行晃晃腰上的玉佩:“找美人吃酒去,可別跟着我。”

楚歌:“……”

楚行其人,頗有些風流公子的模樣,愛美人愛美酒,喜詩文喜樂舞,有才卻不落在實處,常引得衆位大臣嘆息,暗地都要罵他一句風流浪子。

他曾為了一頓螃蟹,令人專門從海邊運來永安城,食之甚好,便大宴賓客,花費千金。

也曾為博美人一笑,送上缂絲華服,不過幾日便厭倦,将美人一腳踢開。

最令楚惟雍頭疼的,唯他而已。

楚歌偏了頭,望向那母女二人,不想再說些什麽,徑直離去。

看見一群女兒家在桃樹下坐着,是王侯伯爵的女眷們,皆與楚歌相識,便也走了過去。

女孩們笑着招呼:“帝姬快來,我們正談到你呢。”

“談我什麽?”

“談你的花容月貌,還有那一手好廚藝,自然還有去年此日,你将月姐姐的香粉誤當糕點咬了一口。”

“哈哈哈哈哈……”

琴瑟忍不住笑了,拉着葉宋退守一邊。

“帝姬這性子,迷糊的很……”

“怕啥,我們帝姬哪都好!”

……

一坐一聊,便快到了午時,衆人站起來,互相整理衣飾,收起方才的嬉笑,規規矩矩整理好表情,一派端莊。

一年一度的宮宴,四方侍者來華,萬不可失了東楚臉面。

楚歌也站好,華服華飾,柔和的表情,倒頗有些帝姬的溫婉模樣。

中間有人撐不住了,眼珠滴溜溜轉,出賣了本來的性子。

眼珠轉向楚歌,楚歌瞧見了,挑了挑眉,奈何這個眉挑的有些失敗,楚歌便眨了眨眼。

琴瑟咳了咳,楚歌立刻收回小動作,得體的微笑。

葉宋:“……”

有公公前來傳膳:“姑娘們,随老奴來。”

鐘鳴響,宮宴開。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收藏~~努力碼字~~謝謝小天使

☆、侍衛

午時的宴席倒不算多麽奢華,卻也足夠精美,重頭戲要數夜晚。

一進入正殿,便看到許多異邦面孔,高鼻深目,卷發高個,說着不太流利的中原話,行着異國的禮數。

楚歌環視四周,看到姑母已到,便靜悄悄的挪到她身旁。容樂一見,樂呵呵的握住她的手,與她一同坐下。

楚言未到,楚惟雍亦未到。楚容坐在一堆男子中,正在與他們說笑,意氣風發。楚行也在,端着杯茶,卻喝出了酒的模樣,微眯着雙眼,獨自坐在一旁,直勾勾盯着附近的胡女。

楚歌撇唇,移開視線,看到了楚止,靠在她母妃陳貴妃身旁。

宮中不曾有寵妃,陳貴妃應當是地位最為尊貴之人,後宮嫔妃也只來了她一人。但她與楚歌關系極為淡漠,楚歌卻并不厭惡她,因為她未曾傷害過她。

楚歌小聲問:“姑母,大哥去哪兒了”

容樂想了想:“跟在你父皇身邊,大概快到了。”說着将一盤紫紅的水果遞到她跟前:“昌平來嘗嘗這番邦的果子。”

楚歌拿起一顆,還未放進嘴中,就聽見公公的高呼:“恭迎皇上,太子殿下……”

衆人起身,伏地叩拜,楚歌忙攙扶着容樂,跪地行禮。

各國使臣皆随了中原禮節俯首跪地,表示着對這國統治者至高的尊崇。

“平身。”楚惟庸微笑。

楚言就站在他身旁,這樣一看倒有些未來之君的氣勢。

陸陸續續的回到各自的位置,宮人敲起編鐘,侍女端着菜肴進殿。

有侍女撤走桌上的茶水點心,楚歌擡起手,猛然發現手裏還有一個果子,正好侍女收拾完畢,她便将果子塞進了旁邊侍女的手中,小聲:“給你吃。”

侍女一時惶恐,反應過來了簡直覺得三生有幸,只差熱淚盈眶了。

楚歌倒沒注意到這些,規規矩矩的坐好,等着開席。

一頓飯倒吃的和和氣氣。

午宴罷,衆人紛紛到宮中各處休息,楚歌跟着姑母,打算随她到各處走走。

楚惟庸卻叫住了她:“昌平,且随我來一下。”神色有些嚴峻。

楚歌疑惑,她似乎沒做什麽錯事。

去書房的路上,楚歌前前後後想了今天自己的所作所為,覺得并無大礙,要說的話,只能是“沖撞”了一下仁王妃。

不太輕松的到了禦書房,楚歌熟稔的坐下,楚惟庸卻突然長嘆氣。楚歌驚得站起。

“聽楚三說,今日仁王妃刁難了你?”

楚行什麽時候對她如此上心?楚歌感到不可思議。

老老實實回答:“算不上刁難。”

“往年皆如此?”

遲疑了一下:“不算什麽大事。”

楚惟庸有些動氣:“總是這樣,吃了虧向來不說!”

“父皇,我怎麽會吃虧呢?不說,是因為我覺得并不重要,既然不重要,何須浪費時間精力去計較,苦了自己?”

楚惟庸倒被說笑了:“你到是豁達。”

“達者,适天下。”

“書倒是讀的多。”

“那當然,整日受父皇熏陶,肚子裏總要有些墨水。”

“話雖如此,父皇還是擔心你被人欺負了去,你身邊貼身的就琴瑟和那葉宋兩人……”

楚歌打斷:“我可知道父皇在我身邊安排了隠衛。”

“隠衛亦是人,不可随時及時出現在你面前。”

話中有話,楚歌眯了眼。

“這樣吧,父皇給你派個貼身侍衛,護你安危如何?”

楚歌一時沒反應過來。

“并不是讓他時時刻刻跟着你,畢竟你身邊還有隠衛,但凡若宮中重大場合,乃至你出宮,他必須要在你左右。”

楚歌正在思考。

“雲卿,今後就由你來負責昌平安危。”

恍若一道驚雷炸過,楚歌下意識的回望,雲卿自門外走進,木門吱呀關上。

他行禮:“臣領旨。”

楚惟庸滿意了:“好了,都退下吧。”

呆愣的走出,楚歌依舊沉寂在這種震驚之中,尚在神游。

雲卿停住腳步:“帝姬可是不開心?”

楚歌急忙搖頭:“不,只是有些沒反應過來。”

雲卿舒了一口氣。

“帝姬……”

熟悉的呼喊,楚歌擡起頭,葉宋風風火火的跑過來,将帽子擺正:“皇上責備帝姬了麽?”

楚歌似笑非笑:“沒,不過……”

葉宋吞了一口水,緊張兮兮的。

“父皇賞了我一份大禮。”楚歌朝雲卿的方向努努嘴。

葉宋的表情由迷惑到震驚再到慌張,最後居然跪了下來,看着雲卿,結結巴巴:“附……驸馬……”

琴瑟正急匆匆趕來,恰好聽見“驸馬”二字,茫然的跟着行禮,重複:“驸馬?”

面面相觑。

雲卿:“……”

楚歌:“……”

楚歌頹然:“我說的大禮乃是指父皇讓雲将軍委屈一下來做我的侍衛。”

一個将軍來兼任侍衛?

葉宋覺得自己受到了驚吓,但想到自家帝姬的安危,很快平靜下來:“有勞将軍。”

這副“知書達禮”的模樣俨然與方才是兩個人。

琴瑟很是欣慰,也随之道:“有勞将軍。”

雲卿倒是随和:“不敢當。”

楚歌往前走,走了幾步,突然回頭。

雲卿恍神了片刻,對她笑了笑。

看着這個幾步之外的男子,楚歌突然意識到今後自己的行為大部分都要落入這位男子眼中。

或是丢臉,或是玩鬧,或是害羞……

再大大咧咧的性格也覺有些別扭。

雲卿看着發呆的楚歌,試探的出聲:“帝姬?”

葉宋猛地一拍楚歌的肩膀。

被吓了一跳,楚歌怒目:“誰?”

葉宋不慌不忙:“帝姬莫非是被雲将軍的美色迷了眼?”

雲卿微笑。

楚歌佯怒:“胡說。”

琴瑟安慰:“好了好了,時候還早,帝姬可要走走?”

還是走到了禦花園,只不過都是一些不認識的胡人,亦聽不懂他們在談論些什麽。

轉身去了先皇建造的梨園。

梨園往常為宮中樂師舞姬歌姬練樂舞之處,先皇極是喜愛此地,楚歌也跟着楚惟庸來過此地。

此時不僅有樂師歌舞伎,還多了一些胡姬,穿着與衆不同的服飾。

一名胡姬正在當中旋轉,配着歡快的樂聲。

楚歌沒見過,有些疑惑。

雲卿走到她身邊:“這是西域的樂舞,名喚胡旋舞,這樂聲,似是龜茲古樂。”

楚歌投去一個敬佩的眼神。

雲卿笑對,又退回她身後。

不多時楚歌已在臺下聚精會神的賞着樂舞。

看到精彩處,拍手稱快,險些打翻了面前的糕點。全然忘卻了身旁的雲卿。

宮伎上臺,應胡姬之邀表演中原之舞。

長袖逸服,踏在鼓上起舞,衣袂随風飄,身輕如燕。

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①

西域舞熱烈奔放,中原舞似行雲流水。

衆人大飽眼福。

不知是哪國的公主對水袖産生了興致,也去換了一套舞服,跟着宮伎學跳。

長袖揮過來揮過去,反倒把她自己纏住了。

衆人都看樂了。

也就一個晃神,水袖朝楚歌揮來,直直打翻了她面前的酒液與糕點,衣裳頃刻便髒了。

水袖落在楚歌頭上,弄亂了她的發髻,甚至發釵都落了下來。一時顯得格外狼狽。

雲卿首先反應過來,脫下外套披在楚歌身上,擋住他人的窺探。

琴瑟與葉宋慌忙趕過來。

場面一時緊張,樂師宮伎連着那位公主倉皇跪下,其餘人也跪了一片。

“帝姬恕罪……”

楚歌看着自己一身狼狽,有些尴尬,不過并未生氣,只是可惜了自己這一身衣裳,穿了不過半天。

又看了看跪在地上一臉戰兢的人,趕忙站起來:“都起來吧,又不是大事,待我回去換身衣服便好。”

“是。”

看了一眼還在發抖的公主,心有不忍,小國靠着東楚庇護才得以生存,她定是害怕得罪了自己從而給國家招來禍端。

對葉宋道:“去把她扶起來吧,我先回宮換衣服。”

“好。”

雲卿跟着楚歌,立在殿門之外。

琴瑟走出來:“将軍,這外衣……”

“就這樣給我吧。”

“好。

接過外套,迎面撲來一陣酒香,還和着女子的體香。

雲卿無奈,只好挽在臂間。

待楚歌拾掇完畢,晚宴差不多開始。

桌上擺了不少西域進貢的水果,楚歌還看到一只烤全羊。

饞蟲盡數被勾起。

開頭便是樂舞,楚歌從未見過,應當是特意為宮宴所備。

天空懸滿了星辰,月亮似滿未滿。

不知月宮中的嫦娥是否會探頭看一眼人間的這場盛宴,月兔是否眼饞凡間的佳肴。

蘭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②

有胡姬前來獻舞,更有來自西域的樂器。

楚惟庸把酒祝詞,有人詩興大發,對月吟誦,滿座雷鳴鼓動。

異邦獻上禮物,公公一一宣讀。

有上好的綠松石,華美的綢羅,波斯的寵物。

居然有人摸清了楚歌的喜好,獻上西域特有的秘制香料。

自然還有人獻上美人,楚惟毫不猶豫的婉拒。

本來該是嚴肅異常的夜宴,最後卻變得異常歡樂。

不知哪國王子來了興致,親自跳了一支舞,一個胖胖的王侯不甘示弱,欲與其一争高下,跟着他跳起西域舞,卻莫名喜感十足,賓客都笑出了眼淚。

…………

作者有話要說: 注個詩句①李白《夜宿山寺》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②李白《客中行》蘭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

李白大人的詩寫的好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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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女

熱鬧的夜宴過罷,餘興未歇,宮人正拾掇着。葉宋與琴瑟也先回宮收拾寝殿,有雲卿在楚歌身邊,他們也很放心。

賓客散在宮中各處。明日一早,王侯該啓程回封地,夜裏該與兄弟們秉燭夜談吧。

東楚水運便捷,春日水面波瀾無驚,封地最遠的王侯水程不過十天左右,但倘若走陸路,那可該幾月有餘。

異邦使者們與中原人聚在一起,談笑風生。

有使者好奇,詢問起中原習俗:“此前來中原,偶會遇見水面漂浮紙燈,臣國河流稀少,不懂這是何意義?”

中原話說的如此順溜,楚歌在旁邊不由得心生贊嘆。

有人答:“這個是上古流傳下來的習俗,我們中原稱其為河燈,有祈福祝願之意,使者若是感興趣,我們可以試上一試。來人……”

一句話吩咐下去,很快有宮人捧上做好的河燈,使者饒有興致的拿起,方才答話的臣子将河燈點燃放入附近的河流,示意使者照做。

使者點頭,小心翼翼的将其放入河中,晃蕩一陣後順着河水緩緩流動。

水面之上,有粼粼的月光,載着兩盞河燈,頗似一副畫。

這幅畫自然吸引了更多的人群,不時便有更多的人加入。

楚歌也讨了兩盞河燈,遞給琴瑟與葉宋。

想了想,又去讨了兩盞。

雲卿正望着水面,突然眼前出現一盞河燈,面前的女子巧笑倩兮。

“河燈,将軍拿着給家人祈福。”

雲卿含笑接過:“臣自小便不知父母是誰,沒有可祈福之人。”

楚歌略有愧疚,拉着他走到水邊:“你是天地靈傑,天為父,地為母,我們為天地祈福。”

雲卿被逗笑了,柔聲:“好。”

河燈盞盞,水波悠悠。

子時左右,不少人已慢慢散去,有公公拿着網兜撈已熄去的河燈,哈欠連天。

楚歌覺得有趣,也尋了個網兜,覺得這像是撈魚,玩的不亦樂乎。

雲卿在一旁護着她,生怕她一個不當心掉進了河裏。

楚歌雖大大咧咧,但警惕心還是有的,奈何她迷糊的性子已經深入人心,使人總是對她不放心。

一番忙活過後,楚歌跟着公公們歸還網兜。

某個公公擡頭一看,驚得差點跪下,楚歌倒潇灑的轉身離開。

雲卿彎彎唇角。

走到朝陽殿,楚歌轉身,眉眼彎彎:“将軍稍等。”

雲卿不知要幹嘛,還是聽話的等在原地。

不一會兒,确是聽到了葉宋的聲音:“帝姬你慢點,當心摔了。”

楚歌捧着一個絲帕放到雲卿手上:“很好吃的桂花糕,張禦廚做的,将軍嘗嘗。”

雲卿打開絲帕,果真是民間流傳已久的張禦廚的獨家桂花糕。

前年殿試出了個狀元郎,聖上在宴席上賜他一盤張禦廚做的桂花糕,工藝之複雜,民間也未有幾個人能做出。

狀元郎是個孝子,将糕點帶回家給母親,母親又是個善人,讓鄰居都來分食,沾沾喜氣。

吃到桂花糕的一個婦人模仿着做了出來,味道竟與張禦廚的有七八分相似,又将其命為“狀元糕”,開了家店,一時遭人哄搶,就是如今家財萬貫,怕也搶不到一塊。

如今這讓人“求之不得”的糕點就這樣靜靜的躺在自己手中,包着它的還是上好的絲帕。

不知外邦貴族看到他們視如珍寶的絲綢被用來包裹點心,是否要罵一句暴殄天物?

楚歌早已轉身回殿。

雲卿嘗一口糕點,亦打算回府。

只是走到半路,被楚言拉去東宮陪他下棋,第二日天明才得以出宮。

青竹已備好車馬在宮門等候。

雲卿坐入車內,一夜未眠,還是有些困了。

懷中的桂花糕散發香味,正好可用來果腹。

馬車晃晃悠悠,不覺已是半夢半醒,一刻後,雲卿突然醒來。掀開門簾,打算透透氣。

一位老伯一大清早便在賣吃食。

衣着雖簡陋,卻整整齊齊,攤位雖簡樸,卻也幹幹淨淨。

“停車。”

“将軍何事?”

“将老伯的燒餅都買下吧。”

“是。”

青竹捧着一大袋,不知要怎麽處理。

“回府分給家仆吧。”

雲卿探出頭,偶然瞥見一個乞女,乞女身着白衣,面容姣好。

身旁有衣着褴褛的孩童靠近,似是想把手中的饅頭分給她,卻被她不動聲色的躲開。

孩童沒意識到:“姐姐不吃嗎?”

乞女嫌惡:“走開!”

雲卿出聲:“青竹,将燒餅給一些那個孩童。”

“那……那名女子”

“不用管。”

“是。”

青竹走上前,蹲在孩童面前:“我家公子想送你些吃食。”

說着自己拿出燒餅咬了一口,證明無毒。

孩童欲接過,卻倏而收回:“無功不受祿。”

青竹笑了,想逗逗他:“那你手中的燒餅從何而來?”

“替面店的老板搬東西他贈與我的。”

“那你替我将這袋燒餅送回前方的将軍府,然後自己拿幾個,如何?”

孩童嬉笑顏開:“好。”

旁邊的乞女一聽将軍府,突然抱住青竹的腿,哭訴:“公子救我。”

青竹吓了一跳,不知該如何掙脫。

雲卿走下馬車,俊巧容儀引得路人注視。

乞女跪地:“公子可憐可憐我吧。”

“何處人氏?”

“江州呂氏,家道中落,流落至此,求公子收留,我願……我願為妾。”

青竹:“……”

手如柔荑,膚如凝脂。可看出之前定是位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戶小姐。

雲卿疑惑:“附近酒樓缺人,既缺錢,為何不去幫工?”

“後廚乃污穢之地,我是女兒家……”

雲卿皺眉:“那你寧願為妾?”

女子不語。

“有手有腳,何不自覓出路,乞讨,卻又放不下身份……”

乞女擡頭:“公子不是我,不知我的苦衷。”

“公子幫我,我願以身相許。”

雲卿轉身:“那我幫不了你。”

乞女道:“公子只道我放不下身份,可我此前衣食不憂,粗活重活如何做的了?”

青竹:“……”

他發現自己理解不了這位姑娘。

淪落至此,既想生存,卻又不想努力。

乞女繼續:“當今帝姬萬千寵愛于一身,倘若她無意落難,難道甘願放下身段嗎?”

雲卿想起楚歌與宮人的玩鬧嬉笑,還有上次野營娴熟的廚藝。

微笑:“帝姬從未認為自己高人一等,何來放下身段?”

乞女語塞。

雲卿回身:“青竹,回吧。”

“是。”

車馬遠去,乞女不甘的咬咬嘴唇。

後方又行來馬車,車簾被風吹開,楚行就倚在車內,輕擡眼睫,摸摸下巴。

“前方有個美人,不錯,下去看看吧。”

……

☆、紙傘

春雨晚來急,習慣了連日的好天氣,這一場雨反而使人煩悶。

楚歌靠在窗前,望着連綿的細雨。

窗外的葉子仿佛又綠了一層,此前可是嫩的滴水。

“葉子又老了一點。”

琴瑟拿着竹筐,捋捋線頭,繡起了雙面繡。

“春雨貴如油,今年的莊稼可該長的好。”

葉宋從屋外進來,從懷裏拿出一件什麽,快步走過來。

楚歌問:“那是何物?”

“姑蘇一帶的油紙傘,方才李公公差人送來的。”

楚歌奔過去,“姑蘇?”

葉宋直起腰板:“姑蘇城,江南名城,景美水美人更美。”

“比起永安呢?”

“永安恢宏大氣,姑蘇溫婉秀麗。就是……天氣不好,忽冷忽熱的,怪折磨人。”

“為何你知道的如此清楚?”

“兒時去過。”

神秘兮兮的湊過來,楚歌配合的探向他。

“帝姬知道麽,雲将軍就是姑蘇人氏。”

愣了一下,複而壞笑:“你怎知道的這麽多?”

葉宋思考了兩秒,反應過來話外之意,憋紅了臉:“我……我八面玲珑,耳聽四方不行啊……”

楚歌不理他,撐開紙傘。

褶皺打開,傘面宛若水墨畫卷。

楚歌驚呼,手撫上去。

光滑細膩,油紙傘,反倒有着絲帛的觸感。

畫的是杏花深巷,意境渾厚。

“畫的真好。”

葉宋轉了轉:“有股香味。”

楚歌聞了聞,果真有一股清新的香味。

拿起傘舉過頭頂,琴瑟卻急忙阻止。

“帝姬莫在屋內舉傘,仔細長不高……”

楚歌聽話的放下:“那我出去晃一晃。”

得了喜愛的東西,自然巴不得早早的帶出去。

此時又是雨天,天賜良機。

踏出屋門,撐開紙傘,連心情都要好上幾分。

可才走了幾步,便看到滿地的落花,昔日灼灼的花樹此時卻耷拉着。

楚歌心痛,撿起一朵。

“哎,掉就掉了吧,做肥料也不錯。”

言罷歡快的往外走。

楚歌想了想,一路到了東宮。

殿外的小公公一見,匆匆迎了上來。

楚歌道:“皇兄呢?”

公公答:“殿下在書房。”

“可以帶我去嗎?”

“是。”

公公在前方領路,傘都沒拿。

楚歌無奈,跟緊了他的腳步,不着痕跡的将傘往他那邊挪了挪。

楚歌猜想楚言也許在處理公事,奈何被滿地的字稿吓到了,以為他在發脾氣。

好不容易踮着腳走到楚言身旁,卻是發現他在酣眠。

許是被聲音吵醒,楚言坐正,伸了個懶腰。

一看楚歌,仿若見到救兵。

“昌平,來的正好。”

楚歌:“?”

“來來來,你看這字稿,楚容收集來的民歌,讓我幫忙編纂成冊,拾掇了好幾天,我頭都大了,什麽情呀愛的,郎呀君呀,我還是更偏愛豪爽點……”

“那這滿地的字稿是怎麽回事?”

“你看這案上都擺不下了,地上的可都是我分類過的。”

還好沒踩,楚歌心道。

認命的将地上的字稿拾起,仔細一瞅發現還有批注,類別也都細致。

詠物的,思君的,離愁的……

楚歌理整齊,問宮女尋了個針匣,用線縫好,最後覺得無聊,在線頭上結了個花朵。

又從袖口拿出方才拾起的落花,擦幹夾在字稿中,壓平,展開一瞧,白紙黑字粉花。

楚言一邊批注,楚歌一邊整理,速度快了許多。

最後一片字稿完成,楚言往後一攤:“昌平,來,替皇兄将這字稿送還你二哥,讓他明日贈予我些補品。”

說完便阖上眼皮。

楚歌暗笑,将附近的毯子搭在他身上。

抱起字稿,退出。

雨仍未停。

楚容在殿內描丹青,繪的是芙蓉未央柳。

聽到響聲擡頭,一道白影竄進來。

楚歌轉了一圈。

楚容笑道:“傘美。”

楚歌滿意了,阖上傘,将手中的字稿放到他面前。

邊緣整整齊齊縫着白線,末端紅白線交織成一朵花。

掀開幾頁,花瓣夾在中間,偶有花香。

女兒家的細致,一看就知道是誰。

調笑:“該賞。”

楚歌托腮彎腰:“皇兄讓你明日給他送些補品,我呢……賞些缂絲可好?”

楚容撓撓她的眼睫,答:“好。”

眼睫動了動,蓋着月牙。

楚容搬了把椅子,讓楚歌坐下。

“傘可是父皇給你的?”

點頭。

“昌平可知世上有誰曾因傘結緣?”

“許仙白娘子?”

“還有呢?”

“不知……”

“民間傳說,有花妖宿于傘中,夜晚顯形,驚到了賣傘的公子,公子對她一見鐘情,誓要娶她。妖不能見陽光,他便建起大宅遮住陽光,遍種花草。花妖嬌弱,出不了遠門,他便繪丹青,畫湖光山色……”

人妖終有別,花妖逃不過天劫的處罰,為護公子散盡元神,哀求天神,多讨了一天壽命,陪公子做平生想做之事……

紅葉煮蟹,郊外踏青,琴瑟和鳴。命數将近,花妖慌稱自己修成肉身,要出遠門,夫君莫憂,不日歸來……

公子點頭,替她收拾行囊,依依不舍,轉身淚卻灑了一地。花妖以為他不知,可他卻偏偏知了……

子夜,花妖肉身滅,隕于天地。

第二日,公子重新賣起了傘,傘上卻繪了畫,或是山河好景,或是佳人眉眼如畫。

衆人覺得稀奇,哄搶一空,雨天,紙傘打開,在閣樓上一望,美的心醉。

公子繪傘,客人買傘,傘是擋雨,畫卻是繪給花妖……”

楚歌聽入了迷:“公子癡情……那後來呢?公子如何?”

“自然繪了一輩子傘,獨此一生。愛的深切,怎會再娶?”

“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楚歌長嘆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這個傳說純屬虛構……收藏評論一個呗~~

☆、婚宴

這場雨持續良久,久到人差不多該發黴。

葉宋總念叨屋頂快長菌子了。

風停雨停,空氣格外清新,到處彌漫着泥土的氣息。

天氣轉熱,琴瑟拿出尚衣局新制的襦裙,給楚歌梳了個清爽的妝容。

楚歌拿着把團扇,愛不釋手。這團扇是楚容所制,用的是上好的缂絲。扇墜是玉佩,上頭繪了“歌”字。

推開房門,楚歌深深呼吸,難得沒有潮濕的異味。

一路歡快的去了禦書房,陪楚惟雍用了早膳,去楚言楚容那蹭了蹭,時辰還是很早。

琴瑟忙着曬書:“今兒天氣好,也是個良辰吉日,民間可有不少女兒出嫁,月老該忙壞了……”

楚歌搖了搖團扇,突然笑得狡黠。

“我想出宮!”

葉宋捧着一大卷書,小心鋪在桌上:“我和琴瑟姑姑今日都忙啊,帝姬識路麽?”

琴瑟道:“莫忘了雲将軍。”

“對呀,我咋忘了!雲将軍今日有事麽,要我先去通傳嗎?”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去。”

走到門口轉身:“姑娘們,好好打掃啊……”

殿內的宮女笑着回應:“是。”

走到宮內荷塘,看到滿池荷花,不由慢下腳步,小心翼翼湊近,想要折下一枝。

手夠到荷葉,“咔嚓”一聲,杆折斷。

柳枝動,荷葉蕩,裙擺揚。

幾縷發絲貼在臉頰旁,人都變得娴靜幾分。

“帝姬。”有人喚。

她擡眸,握着的荷葉動了動,葉上的露珠滴下,有絲涼意。

雲卿在她對面,噙着笑。

“雲将軍。”楚歌點頭,又有幾滴露珠滴下。

“今日天氣好,我想着帝姬該想出去走走,沒想到猜對了。”

楚歌低頭笑:“那……将軍為何在這裏?”

“偶然瞧見的,敢折這荷葉的,怕只有帝姬一人。”

從前他總自稱“臣”,如今卻是用了“我”。

楚歌答:“這方荷塘裏的荷花,當初可是由我種下。”

言辭透出一股得意。

昔日這還只是一方普通水塘,一日楚歌跑去禦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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