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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圍剿(05) (1)

安擇,就算很多人已經記不得這個名字,花崇也不會忘記。

身披特戰衣的那幾年,他有很多兄弟、很多隊友,但棋逢對手的卻不多。安擇是其中之一。

初識安擇是在多年前第一次到首都參加全國精英特警聯訓之時。那時的他還很年輕,剛從警校畢業,以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姿态殺進了洛城選派名單中。安擇與他同歲,也是愣頭青一個,是隔壁焦省鎏城選派的生力軍。大約是因為年紀相仿、能力出衆,兩人在短暫的交鋒後一見如故,惺惺相惜,一個月同甘共苦下來,已是彼此欣賞的兄弟。

聯訓結束後,安擇回到鎏城,花崇也回到洛城,各當各的特警,各執行各的任務,平時并未經常聯系,但幾次多地聯合反黑禁毒行動裏,他們都巧之又巧地分到了同一個行動小組中,配合得還相當默契。就連當時還沒當上洛城市局特警支隊隊長的韓渠都說——你倆太有緣了,天生就是互為搭檔的料。不久,兩人又一同參加了一回全國特警聯訓。和上一次不同,這次參訓的人員裏還有沒畢業的受邀警校、軍校學生。

報名去西北支援反恐之前,花崇難得聯系了安擇一回。對方在電話裏笑說:“我就知道你會去。放心放心,我也報名了,咱倆又可以并肩作戰了!那邊肯定比咱們這些地方危險,花兒你得罩着我啊。”

七年前,來自全國各地的精英特警分批趕往地域極其遼闊的西北。駐守在莎城、庫疆、密罕一線的主要是函省和焦省的特警。花崇與安擇同日抵達,一同被分在莎城總隊援警三中隊。

在西北的日子很苦,生活條件和大城市沒法比不說,還時常面臨生死考驗。涉恐組織窮兇極惡,又與國際武器走私販、毒販勾結,任何殘忍血腥的事情都做得出來,一旦碰上,就是荷槍實彈、槍林彈雨。但這種危險而惡劣的環境也讓本來彼此間并不熟悉的各地特警迅速擰成一條繩,那種感情是在警校或者普通警察隊伍裏難以形成的。

安擇是花崇早已結識的兄弟,花崇後來認識的還有周天涯、慕逍、田一開、滿越……大家一同訓練,在一個大盤子裏搶菜,互相給傷口上藥,幫忙打水洗頭洗澡,出任務時彼此掩護,扛着兄弟的命,也将自己的命交給兄弟。

慕逍在到莎城一年零三個月的時候犧牲了,是援警三中隊犧牲的第一名特警。告別儀式上,三中隊的隊長含着眼淚說,一定要讓剩下的人平安地、完好地回到自己的家鄉。

這個願望最終沒能實現。

他們這一批支援特警的最後一次任務,是清除盤踞在莎城、密罕的涉恐組織“丘賽”。

這不算特別危險的任務。因為過去的兩年間,特警們一直在與“丘賽”周旋,其頭目和大部分重要成員已經被擊斃,剩下的是一些殘餘勢力。

行動開始前,安擇還跟大家說笑話,挨個擁抱對拳,約好離開西北後,一年起碼聚一次,不醉無歸。

但十小時之後,安擇帶領的六人小隊全軍覆沒,沒有一個人活着回來。

即便看到了安擇鮮血淋漓的遺體,花崇也沒有辦法相信安擇就這麽去了。

行動總體來講是成功的,“丘賽”被一鍋端,這個曾經在莎城興風作浪的組織終于徹底消失了。

安擇、田一開、滿越等犧牲的特警被授予烈士稱號,遺體上蓋着莊重的國旗。

半個月後,完成兩年支援任務的特警們相互道別,回到原來的城市。生活仿佛一夜之間回到了原來的模樣,花崇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釋懷。

既然選擇去支援反恐,就沒有誰會懼怕犧牲,也都做好了犧牲的準備。

但他始終覺得,正常情況下的犧牲不該是安擇那樣。

反恐隊伍裏有人将清剿情報洩露了出去,可能是一個人,也可能是一群人。

不管是一個人還是一群人,他都不願意放過,他要找到害死安擇和其他兄弟的罪魁禍首。

但再次到莎城是不可能的,反恐前線,任何特警都只能去一次。

即便要查,也只能留在洛城查。

這太難了,洛城遠離莎城,特警支隊基本無法接觸到任何有價值的情報。好在當年駐紮在莎城的基本上都是函省和焦省的特警,一直留在警察隊伍裏的話,說不定能夠查出些什麽。

而刑偵支隊重案組,無疑是他在有限的條件下,最有可能得到線索的地方。

有時他覺得自己簡直是瘋了,抱着一個不切實際的念想,想要憑一己之力揪出害死隊友的黑影。

偶爾撐不下去時,就會想到安擇犧牲之前的笑容。

不止是安擇,還有一同殒命的那些人。

他們是烈士,而烈士是個光榮的稱號,他們“死而無憾”,他們的犧牲是有價值的。

“丘賽”被鏟除了,任務成功了,反恐行動中犧牲在所難免,悲傷之後,一切必然回歸平常。

連一些隊友都說,安擇他們只是太不走運了。

但他無法說服自己。那是一群活生生的人,他朝夕與共的兄弟。“烈士”兩個字安慰得了別人,安慰不了他。

死亡是最遺憾的事,哪裏有什麽“死而無憾”。

他想要真相。

??

“安擇。”柳至秦眼中掠過一絲光亮,“他是我的兄長。”

花崇剎時瞪大眼,驚得無以複加,“你說什麽?”

“安擇是我的兄長。”柳至秦又說了一遍,然後靜靜地看着花崇。

“不可能。”花崇聲音帶着輕微的顫意,“我不記得他有弟弟,他從來沒有提過家裏的人。”

“我們從小相依為命,除了我,他沒有別的親人可提及。”柳至秦輕聲說:“他從不向外人提起我,只是因為我曾經想進入特種部隊,總是跟他說——哥,我是要當特種兵的人,特種兵一切信息保密,你可不能随便說我是你的弟弟。”

花崇撐住額頭,只覺突然陷入某種無能為力的混亂之中。

片刻後,他搖了搖頭,眼神空蕩蕩的,“我……我不信。”

柳至秦嘆了口氣,從他身邊走過,向卧室走去。

放在床頭櫃上的是一個相框,柳至秦拿起來,遞給花崇,“我哥跟我提到過你,說你是他非常欣賞的對手。你們很早就認識了,我想,你應該能看出他18歲時的樣子。他變化不大,畢竟……畢竟他離開的時候還很年輕。站在他旁邊的是我,十多年了,我的變化比他大得多,能認出來嗎?”

花崇盯着照片,左邊的男人的确是安擇,他不可能認錯,當年第一次與安擇見面,安擇差不多就是這個樣子。

而右邊的少年……

他擡起頭,與柳至秦目光交彙。

明明是不算遠的距離,卻像隔着一輪又一輪的年歲。

連光與影都浮着陳舊的灰塵。

照片上,少年的五官帶着幾分青澀與稚嫩,身形是介于男孩與男人之間的纖細,沒有笑,淺淺皺着眉,看上去比安擇還老成一些。

而眼前的男人成熟挺拔,英氣俊朗,眉眼的線條鋒利,極有侵略性,從眸底泛出來的光卻是溫柔而沉靜的。

就算再眼拙,他也看得出,柳至秦就是站在安擇身邊的少年。

“我原名不叫柳至秦,這是後來才改的。”柳至秦靠在牆邊,“安岷——才是我本來的名字。”

花崇眼睫輕輕一顫,忽地想起第二次參加聯訓的時候,聽到安擇對一個臉上塗着油彩的軍校生喚了幾聲“min-min”。

他一直以為,安擇喊的是“民民”。

當時,他對那個編號為“092”的軍校生有些印象。對方的體力和作戰技能在一幫軍校警校生中出類拔萃,雖然和正兒八經的精英特警相比還差些火候,但看得出是一棵好苗子。

他有心與對方切磋較量——因為當時心高氣傲,有些好為人師,卻始終沒逮到機會。偶然聽到安擇叫人家“民民”,連忙趕過去搭話。

但“092”一見到他,就轉身走了。

他便跟安擇打聽,“你認識‘092’?”

“不認識。”安擇說。

“不認識你還叫得那麽親熱?”他笑:“那小孩兒叫‘民民’?不是說聯訓只能叫編號嗎?你怎麽連人家的小名都知道?”

“我聽他同學這麽叫的。”安擇問:“怎麽,你對‘092’有興趣?”

“瞧他挺厲害,反應靈活,個兒也高。”花崇看了看“092”的背影,“不知道是哪個軍校的。”

安擇似乎有些得意,“他啊,最擅長的跟咱們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

“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哎你這人,賣什麽關子啊?”

“哈哈哈哈!”

花崇一個激靈,看向柳至秦的目光陡然多了幾縷探尋,“你以軍校生的身份,受邀參加過全國特警聯訓?”

柳至秦有些意外,眉梢不經意地抖了抖,“你記得我?”

花崇深吸一口氣,“你的編號是多少?”

“092。”柳至秦的眼神在不知不覺間變得熱切,“我是092,我哥的編號是016,你是014。”

花崇眉心皺起又松開,劇烈波動的情緒翻湧在眼中。

他向後退了一步,右手的拇指與中指用力按壓着兩邊太陽xue,努力消化着突然殺到的往事。

三個編號,柳至秦一個都沒有說錯。

參訓人員的編號是對外保密的,除了教官與隊員,不會有別的人知道。

難怪曾經覺得柳至秦似曾相識,原來在那麽多年以前,就已經有過一面之緣。

那個時候,自己甚至是欣賞柳至秦的。

“安擇叫你岷岷?”幾分鐘後,花崇心情平複了些許,靠在與柳至秦相對的一面牆上。

“嗯。”柳至秦點了點頭,眼中分明是懷念,“小時候他就那麽叫我,當我已經成年,他也老是不記得改口。”

花崇突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半晌才道:“你……你來洛城,是為了搞清楚安擇犧牲的真相?”

“是。他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去莎城之前,他還好好的,回來的時候,就只剩下一盒骨灰。”柳至秦聲音很輕,“我無法接受。”

“安擇說,‘092’擅長的東西和我們不一樣。他是指的你擅長電腦操作嗎?”

“他連這個都跟你說過?”

花崇搖頭,“他只是說,你最擅長的不是作戰。”

柳至秦半天沒說話。

“這些年,你一直在查當年的事?”花崇又問:“但你為什麽會到洛城來?直接去莎城不是更好?”

“我去不了那裏。”柳至秦說。

“也對。”花崇意識到自己問了個毫無意義的問題。莎城哪裏是想去就能去,自己不也無法再去嗎?

“花隊。”柳至秦似乎清了一下嗓子,緩慢道:“我懷疑過你。”

花崇擡眸,沒能立即反應過來,“懷疑?我?”

看着柳至秦的眼,他突然覺得很可笑。

五年來,他一直孤單地追尋着,只為找到安擇還有另外五名隊友犧牲的真相,而現在,安擇的親弟卻說——我懷疑過你。

他低下頭,手指插入發間,一邊搖頭,一邊苦澀地笑了笑,啞聲道:“那你為什麽還要跟我說這些?”

柳至秦索性從頭開始講。

“你們當年在莎城執行的每一項任務都是機密,我只知道我哥犧牲了,卻不知道他犧牲的具體情況。沒有人告訴我當時發生的事,我只能自己暗地裏查。”卧室不是抽煙的地方,柳至秦卻點上了一根,“在行動開始之後,你們總隊的網絡存在一個異常數據流波動。”

花崇胸腔震動,“什麽意思?”

“有人向外發送了一條或者數條情報。”柳至秦目光銳利,“我不知道是誰,但我可以确定,總隊裏有內鬼,很有可能不止一個。”

“你認為我是那個內鬼?”花崇呼吸漸緊,卻并不是因為被懷疑。內心的秘密令他始終活在孤獨中,即便看起來人緣很好,那種孤獨也無法抹去,現在終于有第二個人告訴他,總隊裏有內鬼,安擇的死并非那麽簡單的事。這種感覺,就像一個人在瓢潑大雨中走了很久很久,終于看到一個撐着傘的身影。

“我不知道。”柳至秦搖頭,“最開始,我連我哥的隊友有哪些都不知道,只能一個一個查。直到去年底,我得到情報——你可能和‘丘賽’有關。”

花崇像聽到了一個荒唐的笑話,“我和‘丘賽’有關?操!我他媽唯一和‘丘賽’有關的,就是我曾經和我的兄弟一起,端了‘丘賽’的老巢!”

“‘丘賽’還存在。”柳至秦平靜地說。

花崇瞳孔收緊,“什麽?”

“我哥犧牲的那一次,你們表面上将‘丘賽’一網打盡,其實還有漏網之魚。難說他們是運氣太好而跑掉,還是被總隊的內鬼放掉。”柳至秦一字一頓道:“‘丘賽’,并沒有覆滅。”

“你怎麽知道?”花崇難以接受,“你從哪裏得到的消息?”

“不要忘了,我曾經是信息戰小組的一員。”柳至秦吐出一口氣,“‘丘賽’的漏網之魚們在函省出沒。你知道嗎,我得知這件事之後,第一個念頭居然是——你就是我找了五年的內鬼。”

“我不是!”花崇指尖發抖,“我也想知道內鬼是誰!”

柳至秦上前幾步,似乎想走到花崇身邊,卻又不敢靠得太近,“花隊,我……”

花崇十指漸漸收緊,握成堅硬的拳頭。

忽然,腦中閃過一片白光,記憶拉回當年在聯訓營時。臉上塗着油彩的軍校生面容不清,似乎所有人都長一個樣,“092”站得筆直,像一棵挺拔的小松。他和一幫隊友蹲在高處,別人笑嘻嘻地議論底下的小孩兒,他一言不發地盯着“092”的背影看了許久。突然,“092”轉過來身來,明亮的眸子筆直地看向他。

目光短暫地交彙,就像一場不動聲色的交鋒。

那時他便想,如果“092”把油彩洗掉就好了,認個臉,起碼将來在其他地方見到了,也能認出來。

但受邀的軍校生和警校生必須在臉上塗油彩,這是規定。

柳至秦走去對面的書房,花崇猶豫片刻,也跟了過去。一看,心裏不由得驚訝。

這哪裏是書房,明明是一間機房。

柳至秦未受傷的手撐在桌沿,受傷的手在鍵盤上敲擊,頓時,幾面顯示屏“唰唰”閃出成片的代碼。

花崇哪裏看得懂,“這是?”

“數據流向監控、信息抓取、內容分析處理……”柳至秦轉過身,壓着唇角,“我……監視過你。”

花崇眼皮一撐。

“抱歉。”柳至秦微垂下頭。

花崇盯着那些天書一樣的代碼——讓他看,他是完全抓瞎的。須臾,他問:“有這些程序在,不管我幹什麽,你都知道?你都能看到?”

柳至秦先是搖頭,又點頭,“只限于網絡和通訊。”

花崇自嘲地笑了笑,“我還以為你把我家的攝像頭也入侵了。”

柳至秦脖頸的線條一緊。

花崇捕捉到了他這細微的反應,“真入侵了?”

“我沒有打開過。”柳至秦有些難堪,生硬地解釋道:“我有權限,但我沒有打開過。”

“你們這些黑客……”花崇突然不知道說什麽好。

得知柳至秦能夠毫無障礙地窺探他的所有隐私,他并沒有特別生氣或者特別驚慌的感覺,好像這不是什麽不得了的事。細想起來,無非是自己能夠理解柳至秦的心情。

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找到隐藏着的黑影。

“對不起。”柳至秦再次道歉。

花崇拖了張靠椅坐下,覺得特別累,心裏也特別空。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面前的男人熟悉又陌生,親密又疏遠,情緒仿佛被兩道相反的力拉扯到了極限,下一秒就将繃斷。

他擡眼看着柳至秦,柳至秦也看着他,兩道目光相交、試探,誰也沒有別開視線。

花崇咳了一聲,語氣淡淡的,“你告訴我這些,給我看你的‘家當’,是因為不再懷疑我了?”

“我其實……一直不願意相信你和‘丘賽’有關,但……”柳至秦捂住額頭,頓了一會兒,“我哥每次說到你,用的詞都是‘兄弟’。”

花崇閉上眼,又想起了安擇離開前的樣子——一身戎裝,自信地豎起大拇指。

當然是兄弟,是惺惺相惜的兄弟。

“剛到洛城的時候,我時刻都在觀察你。我也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起,完全放下了對你的戒備。”柳至秦說一會兒又停下,“花隊。”

“嗯?”

“你也在查當年的真相,是不是?你心裏一直埋着這件事,是不是?”

“我……”花崇眼睫顫抖,喉結滾了好幾下。

時間像突然停下了腳步,一切都陷入靜止中。

過了很久,也許沒有很久,花崇輕聲說:“有人能接受他們成為烈士,但總有人無法接受。”安擇把我當成兄弟,我又何嘗不是?如果五年前犧牲的是我,我想,他也會追查下去,直到找到真相。”

“謝謝。”柳至秦突然說。

花崇擡起頭,“如果沒有昨天的車禍,你是不是還會隐瞞下去?”

柳至秦沒有正面回答,“我昨晚思考了一宿,不想再掙紮了。”

“你相信我?”

“其實這句話應該我來問你。”

花崇沉默。

“你在明,我在暗。我知道你的一切,而你對我的了解,僅限于我們剛才的對話。”柳至秦說:“你相信我?”

花崇緩慢道:“那年我聽到安擇叫你‘岷岷’,語氣那麽驕傲。我不懂他在驕傲什麽,現在才知道,他驕傲,是因為你是他的弟弟。故人唯一的親人,我有什麽理由不相信?”

柳至秦眼眶發熱,“花隊……”

花崇笑了笑,驀地覺出幾分苦楚。

自己已經對柳至秦動了心,柳至秦的接近卻另有目的。

這份沒有說出的感情,恐怕再也沒有宣之于口的機會。

他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疲憊,“你是為了監視我,從我身邊得到情報,才與我走得那麽近?”

柳至秦唇線繃緊,凝視着花崇,然後搖了搖頭。

“你說對了一半。”

“嗯?”

“另一半,是因為我情不自禁。”

一百零五章 圍剿(06)

花崇站起身來,胸腔裏的震動一下快過一下。

他滿目詫異地看着柳至秦,重複道:“情不自禁?”

“我沒有想到你還記得我。你剛才問我的編號,是因為記得‘092’吧?如果不記得,你也不會這麽問。”柳至秦按捺着心緒,多年來藏在心底的眷念幾乎全部浮現在眸底,“我以為你早就記不得我了,甚至根本沒有留意過我。我,我……”

難得一見地,他竟然語無倫次起來。

花崇掌心發熱,血液流經的每一處,都傳來滾燙的溫度。

“你經常和我哥待在一起。我那時還是軍校生,到聯訓營的時間比你們晚很多天。”柳至秦語速時快時慢,年少時的傾慕與一見鐘情幾乎要聲勢浩大地卷土重來,他深深吸氣,勉強讓自己顯得平靜,“我剛到聯訓營的時候,就注意到你了。我聽說,聽說你和我哥是最厲害的幾名特警之一。你們各有所長,我哥擅長偵查突擊,你的槍法非常厲害。”

花崇立在原地,眼神愣愣的,像在認真消化剛聽到的話。

“我們這些軍校警校來的學生平常不能和你們一起訓練,沒有名字,只有編號,臉上還要塗上油彩。開營第一次狙擊比武,我們也不能參加,連到內場的機會都沒有,只能遠遠地觀摩,當觀衆。”柳至秦繼續道:“我跟教官借了一副望遠鏡,本來是想看我哥,但是自從看到你趴在射擊位上,我就再沒有看過別人。你拿了重狙組的第一名,你的隊友沖過去把你抱起來,我哥跑在最前頭。你戴着墨鏡,我看不到你的眼睛,但這些年下來,我一直記得你笑起來的樣子。我後來想,你笑得那麽開懷,當時眼睛一定非常亮。”

花崇不經意地擡起手,摸了摸唇角。

他的唇角天生有個不算明顯的上揚幅度,笑起來的時候容易給人“開懷”的觀感。過去還在特警支隊的時候,他經常那樣笑。現在卻少了,也許是心理不再明媚,也許是年齡上去了,也許是責任與壓力使然。

柳至秦所說的那場狙擊比武,不過是他特警生涯中最普通的一次小比賽,普通到即便拿了第一,他也懶得拿出來回味。

對很多出過生死任務的特警來說,再受外界關注的比武在心裏的分量都算不上重要。獎牌、勳章固然是榮譽的象征和實力的證明,但自己與隊友在每一次任務裏平安歸來,才是真正的獎勵。

若是柳至秦不說,他已經回憶不起當時的情形;即便說了,他仍是要耗一番功夫,才能勉強想起來。

自己那時帶着墨鏡嗎?在大笑嗎?和很多人擁抱嗎?安擇也在嗎?

他揉了揉眉心,已經沒有什麽印象了。

“也許你早就忘了,畢竟對你來說,那次比武不算什麽。”柳至秦牽起唇角,語氣有幾分懷念,“你也不知道當時我一直看着你。場上場下那麽多人,有的在歡呼,有的在大喊大叫,另一個靶場還有響亮的槍聲,但我每次想起那一幕,都覺得周圍很安靜,安靜到什麽聲音都聽不到。”

說着,柳至秦頓了頓,右手緩緩擡起,手指微彎,輕捂在心髒的位置,“不,也不對。我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噗通噗通,越來越激烈,就像要從胸膛裏跳出來一樣。它從來沒有在面對其他人時,這麽興奮地跳動過。”

花崇眸光閃耀,一如當年。

柳至秦低下頭,笑着嘆了口氣,“對我來說,你很特別。當年我還很年輕,虎頭虎腦的學生兵。我想要靠近你,但又害怕靠近你。我只敢偷偷看你訓練、比賽,聽我哥說你的事。有一次我哥叫住我,問我訓練得怎麽樣,我本來有很多話要跟我哥說,但看到你走來,我立即逃掉了。我怕我的心思,會被你,還有我哥看出來。”

花崇發覺自己的眼皮正在跳動,一下一下,那麽強烈,幾乎要影響他的視野,幾乎要引起一場天翻地覆。

“我當年不敢承認,後來也不敢承認。”柳至秦說:“尤其是我哥離開之後,我以為我心底只剩下了仇恨。我總是想,有那麽多特警在莎城,為什麽犧牲的偏偏是他呢?別的特警有家人盼着他們平安,我哥就沒有嗎?我懷疑他身邊的所有人,我得到你可能與‘丘賽’有關的情報,但是來到洛城之後,從再一次見到你開始,我就情不自禁地想要接近你,和你待在一起。”

花崇抽出一根煙,半天沒點燃火。

柳至秦看着他将打火機按得“叮叮”作響,接着往下說:“年紀小時擔心心底的‘喜歡’被人知道,拼命藏着掖着。年齡上去了,才知道自己浪費了多少日子。”

“花隊,我現在向你告白,還來得及嗎?”

手中的打火機在最後一次被按響後滑落在地,與木地板接觸的一瞬,撞出一聲悶響。

花崇的手還保持着點火的動作,眼睛卻直直地看着柳至秦。

柳至秦上前幾步,蹲下,将打火機撿起來,視線融進花崇的眸子裏。

花崇向來轉得極快的腦子就像宕機了一般,聲音有些茫然,“喜歡?”

柳至秦眉間微皺,鄭重地點頭。認真的眼神裏,竟然也含着緊張與忐忑。

幾秒後,花崇別開臉,狠狠地喘了幾口氣,忽然有種身在充滿鮮活氧氣的密林裏,卻嚴重缺氧、呼吸不暢的感覺。

他單手捂住跳動着的眼皮,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光被擋住,世界跌入黑暗。半年裏相處的點滴彙集成海潮,鋪天蓋地席卷而來。

這個剛剛對他說出“喜歡”兩個字的男人,是他成為刑警之後,遇到的最得力的工作夥伴,不僅能很快理解他的所有想法,還能提出不同卻合理的見解,交流起來完全沒有任何障礙。在重案組,甚至是整個刑偵支隊,對他來講,柳至秦都是最特殊,最不可或缺的一個。

“花隊。”柳至秦擡起手,似乎是想要歸還打火機,“在這一切事情都結束之後,你能考慮,考慮和我在一起嗎?”

尾音在輕顫,像一段期待與不安的旋律。

接過打火機的時候,花崇碰到了柳至秦的指尖,只輕輕的一下,卻徹底撩起了彼此的心弦。

柳至秦知道自己瀕臨失控,卻毫無辦法。下一秒,他已經牽起花崇的手指,在上面落下一個溫柔卻掠奪感十足的吻。

好似年少時的心情,都澆灌在了這一個親吻裏。

花崇眼中的光就像一朵搖曳的火,左右閃爍,忽明忽暗,最後靜靜伫立。

他意識到,自己居然任憑柳至秦吻着,而沒有立即将手抽回來。

柳至秦擡起頭,舍不得放開手。

空氣裏只剩下多臺機器的運行聲,還有錯落的呼吸聲。

沒人說話,因為都不知該說什麽,都不知應怎麽說。

沉默偶爾令人尴尬,可有的時候,也讓人安心。

被拉長的安靜結束在一聲輕咳裏。

到底是比柳至秦大了三歲,平時兩人之間也許沒有什麽差別,柳至秦還更像照顧人的那一個,可關鍵時刻,花崇露出了年長而沉穩的一面。

他在最短的時間裏整理好心緒,不至于雲淡風輕,卻起碼是體面而留有餘地的,“你手受傷了,做不了家務,吃飯到我家裏來吧,我會的不多,手藝和你比差遠了,但好歹餓不着你。你要是實在吃不慣,我給你點外賣也行。”

簡單的、近乎拉家常的一句話,在柳至秦心裏已是千言萬語。

??

傍晚,正是市局食堂人滿為患的時間。曲值站在重案組門口,一手拿着冰紅茶,一手不耐煩地拍門,“我**快點兒啊,屁事咋這麽多呢?成天忘這忘那,丢三落四,哪天把自己丢了都不知道!”

張貿拿着手機一路小跑,“來了來了!哎曲副你別怪我,要怪就怪花隊和小柳哥去。昨天真他媽吓死我了,我到現在還心有餘悸,眼皮直跳,連帶腦子都不管用了。你說萬一他們真出事了怎麽辦啊……”

“你摸摸良心啊張小貿!”曲值氣笑了,直往張貿胸口戳,“自己腦子不管用還敢怪花兒,花兒聽到了抽你信不信?”

“又在說我什麽?動不動就抽人,我在你們心中就這麽暴力啊?”

樓梯口傳來熟悉的聲音,張貿和曲值回頭一看,只見花崇和柳至秦一前一後走了過來。

“花隊,小柳哥!”張貿驚訝道:“你們怎麽又來了?”

“重案組好像是我的地盤吧?”花崇笑,“允許你倆在這兒喝我買的冰紅茶,不允許我和小柳哥回來?”

“不是!”張貿連忙解釋,“你們不是回家休息了嗎?小柳哥手指骨折,你腦……”

花崇一個眼刀甩過去,“腦什麽?來,把後面兩個字也說了。”

“我不!”張貿秒慫,“我不去別的地方當擺件!”

曲值在他後腦上扇了一下,“傻逼,咱重案組都是機靈的小夥子,哪兒來的擺件?”

這時,又有幾名組員從辦公室走出來,一見花崇和柳至秦都說:“喲!回來了?”

“搞得跟我不該回來似的。”花崇晃了晃手中的口袋,“別去食堂吃了,我買了晚餐,拿去分。”

“謝謝花隊!”張貿喜滋滋地跑去接,到手立馬叫起來:“我操這麽重!曲副來幫忙!”

“少了夠你們吃嗎?”花崇甩了甩手,手指都被塑料口袋勒麻了。柳至秦左手傷着,只能用右手提,他便拿了大頭,從餐館一路提到局裏,看起來輕松,其實耗了不少勁兒。

一群人吵吵鬧鬧地回辦公室,争先恐後地拆外賣盒,門外只剩下花崇和柳至秦。花崇正要跟着進去,手腕突然被握住。

柳至秦站在他斜後方,低聲道:“我看看。”

“哎。”花崇有點無奈,“勒紅了而已,你右手不也勒紅了嗎?”

“你提得比我多,兩個口袋都比我重。”柳至秦指腹在他手指的紅痕上描摹,然後輕輕按了按。

花崇抽回手,“那你争取快點把手指頭養好,下回你提重的,我提輕的。”

柳至秦笑了,“其實我們可以讓外賣員送過來。像今天這樣自己提,費力不說,還不能給別人創造就業機會。”

“我點完菜讓人打包的時候你怎麽不說?你現在這叫事後諸葛亮。”花崇将發熱的手揣進衣兜裏。

“我那會兒專注碗裏的菜,沒注意到別的事。”柳至秦停了半秒,又說:“碗裏的排骨和肉丸子是你給我夾的。”

花崇斜他一眼。

“走吧,進去工作了。”柳至秦說。

重案刑警們就沒一個嗓門兒小的,晚飯時間,辦公室的聲量已經到了噪音級別,花崇索性直接往休息室裏走,見到擺在正中央的床,下巴突然繃緊了幾分。

以前不止一次,在困倦得不行時,和柳至秦一同擠在這張床上。

那時他滿腦子案情,別的什麽都懶得想,如今回頭一看,才覺出幾許不同尋常。

白天在柳至秦家裏,他說好給柳至秦做飯,最後還是柳至秦下廚,用一只手煮了兩碗番茄雞蛋面。飯後自然是他洗碗,柳至秦拿了噴壺,去陽臺上澆花。

他跟過去一看,只見花架上都是石斛。

記憶閃回,安擇經常說,石斛泡水明目,狙擊手應該多喝。

但石斛嬌氣,不太容易養,安擇搞來好幾窩都養死了,剩下的被隊友們以“不吃看着它死嗎”為由吃掉了,氣得安擇追着人打。

柳至秦一邊往葉片上噴水一邊說:“石斛有個別名,叫不死草。”

“不死草……”

“但哪裏有不死的生命呢?”柳至秦搖搖頭,“我種石斛不是因為迷信,是因為……”

“安擇說用它泡水可以明目,安擇喜歡它。”

“你知道?”

他笑着嘆息,“我吃過你哥好多片石斛葉。”

“是嗎。”柳至秦垂下眼睑,很久都沒有說話。

“我摘兩片拿去泡水。”他說。

柳至秦連忙放下水壺,擡手欲摘,“行!”

外面還是很吵,但花崇輕而易舉辨別出柳至秦在他辦公桌裏翻翻找找的聲音,接着是杯子碰撞在一起的聲音。

不用看,也知道柳至秦在燒水泡茶。

以前只有陳争給的菊花茶,現在多了剛摘的石斛葉。

從險些丢掉性命到現在,不過一天多的時間,但陡然間很多事情都改變了,懸着的心情也有了着落。

最踏實的并非是知道了柳至秦對自己的感情,而是明白,柳至秦和自己在做同一件事。

他無法向柳至秦承諾什麽,同樣,柳至秦也沒有向他承諾什麽。但起碼,往後的路多了一個人。

相互支撐,總好過獨自前行。

腳步聲從外面傳來,他轉過身,接過柳至秦泡好的茶。

“技偵那邊還沒什麽進展。”柳至秦說,“黃才華實名登記下的所有通訊記錄都查過了,什麽異常都沒有。現在最關鍵是确定在案發前兩天他去了哪裏。監控最後一次拍到他是在貨運停車場。他停好車之後離開,看上去一切正常,之後就消失了。”

“貨運停車場周圍公共攝像頭不少,公交、地鐵上也全是攝像頭,黃才華沒有私車,也不像動不動就打車的人。他消失得這麽徹底,只有一種解釋。”花崇沒有立即喝茶,捧在手裏取暖,“那就是他離開停車場不久,就被迫或者被引誘上了一輛車。之後的事,他自己已經無法控制。”

“但怎麽解釋他沒有立即把廢棄鋼條拉去指定地點的行為?”休息室面積太小,不适合來回踱步,柳至秦走了幾步,索性靠在窗邊,“初步調查報告裏面有個信息——他從無拖沓的習慣,任務一旦交到他手上,他就會立即完成。那天他從工地接了廢棄鋼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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