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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1)

第八十四章 —八十五章(正文完結)

84.

元旦這天,從S市連夜趕回的程非池吃上了葉欽研究出的新菜式——虎皮尖椒。

“怎麽樣怎麽樣?”葉欽滿臉期待地看着程非池一口咬下去,“這蝦肉我手打的,打了二十分鐘才讓它上勁,口感有沒有很Q彈?”

程非池嚼了兩下,眉宇間擰起幾道淺淺的溝壑。

葉欽心裏一咯噔:“怎麽了,不好吃嗎?”

吃完一個,程非池又夾起一個:“蝦肉口感很好。”把尖椒翻轉過來,“但是辣椒用錯了,這是二荊條。”

葉欽沒聽過這個名詞,拿出手機百度,照着圖片跟盤子裏的對比,喪氣道:“我說怎麽這麽細呢,都塞不下什麽蝦肉……攤主還騙我說這種拿來做虎皮尖椒正好。”

說話的功夫,程非池又吃了一個,評價道:“對我來說正好,對你來說太辣了,不宜多吃。”

葉欽破涕為笑:“沒關系,你喜歡就好,我可以把蝦肉挑出來吃。”

兩人就着一盤菜各自吃了一碗白米飯,中途葉欽碗裏被程非池塞了無數次剔出來的純蝦肉。

吃完葉欽摸着肚皮感嘆先前一個多月的營養搭配白折騰了,一餐回到解放前。程非池安慰他說:“偶爾不合理的飲食結構會激發身體的內在潛能,加速新陳代謝。”

“真的?”

“嗯。”

葉欽對程非池的話向來深信不疑,當即樂颠颠地打豆漿去了。

打完回來圍着沙發轉悠,等程非池的視線從電腦屏幕上擡起,趕緊抛出心中的疑問:“你從哪裏聽說二荊條這個名字的呀,我看百度上說是川菜必備?”

程非池說:“在國外上學的時候,班上有個來自S省的同學,每年都要從國內帶一捆辣椒來,他給我們科普過,說這種細細長長的尖椒叫二荊條。”

“哦……”葉欽點頭,“你們學校華人學生多嗎?平時都吃什麽,學什麽,玩兒什麽呀?”

程非池一一解答,末了問道:“對我們學校感興趣?”

葉欽低頭玩抱枕:“嗯啊,這不我也要念大學了嘛,好奇一下。”

這是借口,其實他只是對哥哥去過的地方、經歷過的事感興趣。

程非池卻當了真,在腦中迅速把年後的工作安排過了一遍,說:“等今年夏天,帶你去看看,順便去熱帶島嶼。”

葉欽尖叫一聲,把抱枕甩飛,一躍而起站到沙發上。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太激烈,又慢吞吞放下腿坐回來,擺出“一切都聽哥哥安排”的乖模樣。

等到程非池關電腦,才搖着他的胳膊聲若蚊吶地說:“夏天還有很久呢……在那之前,哥哥能不能先陪我去趟六中啊?”

時間定在2月14號,程非池26歲生日的後一天。

剛下飛機,程非池就直奔六中去了。

葉欽等在路邊的銀杏樹下,見到人來了也笑不出來,頭一扭噘着嘴巴走在前面,松掉的鞋帶一甩一晃十分惹眼,程非池上前要幫他拿包他也搖頭不肯,直到收到一支從口袋裏拿出來的玫瑰花,臉色才有所緩和。

他不是生氣,就是覺得這時間該死的不湊巧。春節沒能在一起過也就罷了,昨天他在首都有工作,程非池偏偏也臨時有事回了S市,生日都沒能一起過,早就設想好的一系列慶生活動全都泡了湯。

生日生日,就是出生的當天,推遲一天過還有什麽意思?

兩人并排走在通往六中後門的小路上,葉欽看着手上的花,扭捏道:“這次沒事先約好,就算了,下一個生日,下下一個,再下下個,都要跟我一起過。”

“好。”程非池一口應下,并追加保證,“不跟你過是小狗。”

寒假尚未結束,六中後門的停車處空無一車。葉欽許久沒回來這裏,扶着外圍的欄杆往裏張望,因為進不去埋怨說當年要是弄了圍欄就不會有那麽多車被偷了。

程非池表示贊同:“當年要是有圍欄,我的車胎恐怕也不會被某些人紮破了。”

哪怕知道他在逗自己玩,葉欽還是鬧了個大紅臉,徒勞争辯道:“那那那不是我紮的,是周封他們,我只是放哨……再說後來不是幫你擦車補償了嗎?”

雖然是在威脅下勉為其難擦的,還委屈得險些掉眼淚。

學生放假的日子,學校大門還是得有人看守。如今六中條件好了,後門改成了電動門,邊上還建了個崗亭,保安大叔正坐在裏面開着電暖氣打瞌睡,被敲窗戶的聲音弄醒,老大不高興地給窗戶開了條縫:“學校重地,禁止閑雜人等進入。”

程非池和葉欽一塊兒喊了聲“叔叔好”,他才睜開眼睛盯他們仔細一瞧,驚訝道:“是你們倆啊。”

後門的保安大叔還是原來那位。當年兩人談戀愛,酷愛在學校裏的人都走光之後從後門偷偷溜,好幾次撞上這位保安大叔,有時候門都關上了,愣是靠葉欽死乞白賴地追着說好話,大叔才勉為其難地幫忙把門打開。

“我說你們兩個小鬼……咳,現在不能叫小鬼了,你們兩位校友,在念書的時候就成天給我找麻煩,每天逗留到最後走,還說什麽在教室補習,”保安大叔邊遙控電動門邊吐槽,“當我瞎吶,教學樓黑燈瞎火沒哪個教室亮着燈,你們倆是在廁所隔間裏補習嗎?”

葉欽伸着左腳,由着程非池幫他系鞋帶,笑嘻嘻地說:“就是在補習啊,我們認真着呢。”

保安大叔嗤嗤地笑,兩撇小胡子吹得飛起,盯他倆打量一會兒,又道:“你們倆是兄弟吧?我看是,總見你們同進同出,恨不得穿一條褲子。”

這會兒葉欽對這稱呼沒那麽抵觸了,等程非池系完鞋帶直起身,兩人相視一笑。

從對方的眼神中,他們不約而同地明白了為什麽總有人覺得他們像兄弟。因為只要對方在身邊,他們眼中就只有彼此。

進到學校裏面,葉欽就直奔小賣部。可惜的是由于還沒開學,小賣部大門緊閉。

葉欽在窗戶玻璃上呵了口熱氣,用手抹掉灰空出一塊幹淨地,臉貼上去使勁往裏瞧,眼睛瞪得發酸也沒在櫃臺上找到牛奶味棒棒糖。

兩人回到翻修過的操場上,葉欽還在念叨:“怎麽沒有了呢,換老板所以不進貨了嗎……那你之前給我的棒棒糖是在哪裏買的?”

程非池笑了笑:“保密。”

葉欽白眼一翻:“肯定是X寶網購來的,還是咱們國內方便吧,什麽東西都能在網上買到。”

葉欽把這次六中之行當做旅游,不知從哪裏弄來的單反,舉在手上走一路拍一路,操場上的升旗杆都不放過。

自然更不會放過給哥哥拍照的機會。程非池不知第幾次回頭,看見葉欽此地無銀三百兩地東瞧西望,耳朵尖還是紅的,就知道自己又被偷拍了。

拍完又回教學樓走了一圈,現在的二(1)班和二(2)班依舊分布在兩棟教學樓上,葉欽在中間的回廊上來回走了好幾遍,拉着程非池到二(1)班前門第一扇窗戶口往裏面看。

“我第一次見你,就是在這兒。”葉欽側身對着教室斜對角方向,指最後排位置,“那會兒你就趴在那兒睡覺,都不擡頭看我一眼。”

程非池不知道這事,想來是他剛轉到六中那段時間,學習和打工之間沒能找到平衡點,偶爾累了會在晚自習上補會兒覺。

“那你為什麽不叫我?”程非池問。

葉欽撇嘴道:“你們班太安靜了,叫不出口。而且那會兒以為你搶我朋友的女朋友,叫你幹嘛。”

話中莫名透着股酸味,讓程非池想起葉欽曾經為了防他身邊的追求者做過的那些傻事,嘴角不由得勾起,帶笑的一雙眼睛溫柔地看着葉欽。

葉欽被他看久了,渾身不自在:“幹……幹嘛一直看着我?”

“不是說我不看你嗎?”程非池道,“現在多看你一會兒,只看你。”

葉欽的臉瞬間紅得像煮熟的蝦仁,一手舉着相機擋臉,一手推程非池的肩膀催促道:“走啦走啦,站在這風口上冷得要命。”

天快黑的時候,兩人告別幫他們開門的保安大叔,走回那條熟悉的小路上。

叽叽喳喳半個下午的葉欽不知怎麽的,忽然不說話了。走到通往大路的拐角,程非池看見他捏了捏手中的背包肩帶,就大概猜到他要幹什麽了。

果然,行至人行道上,葉欽打開背包拉鏈,手伸進去摸了半天,掏出一個方方正正的盒子。

“情人節禮物。”葉欽別扭地擰着脖子不看程非池的表情,“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你随便戴戴。”

程非池接了過來,打開盒子,裏面是一塊男士手表。他當即拿出來,将自己腕上戴着的那塊換下,舉着手腕換各種角度細看,笑着說:“一朵花換一塊表,賺了。”

葉欽知道程非池不缺這一塊表,也是實在想不出還能送什麽了,便從貼身物品中選了個相對合适的,花掉了還完債之後攢下的第一筆錢。

這會兒見程非池确實很喜歡的樣子,心裏懸着的石頭終于放下,表面上還端着:“就是一個普通的禮物,以後等我紅了,這種表一天換一塊,一個月不重樣。”

對于葉欽總惦記着把自己養在家裏的事,程非池不置可否地笑笑,心想這樣才像他認識的那個心比天高的小太陽。

兩人信步而行,過了一個紅燈,走到離葉欽曾經的家最近的那條路上,程非池明顯察覺到葉欽再度變得沉默。

應該是還有什麽東西沒拿出來。

雖說葉欽搬離這個家很久了,可每每走到這個地方,除了懷念過去,還是能讓他産生一些身在別處時憑空制造不出來的勇氣。

昏黃的路燈下,不知是誰先停下腳步,另一個人也跟着站定,耳邊唯餘車輛碾壓馬路穿行而過的聲音。

葉欽轉身面向程非池,終于把藏了許久的玻璃罐拿了出來。

“生、生日禮物,哥哥生日快樂。”葉欽緊張得手抖聲音也發顫,清了清嗓子,順着剛才的話故作輕松道,“就是一個普通的生日禮物,你拿去随便玩玩。”

程非池就真的随便接了過去,打開瓶蓋,拿出一顆星星放在手上把玩。

葉欽見他反應如此平淡,又不甘心,皺着臉問:“你就不能、不能表現得驚訝一點嗎?”

程非池醞釀了一下,微微瞪大眼睛,半張開嘴 “哇”了一聲。

他天生理智多于感性,鮮少産生強烈的情緒起伏,裝驚訝也是木着臉假到不能再假。葉欽不忍直視,有些喪氣地垂下腦袋,自己給自己捧場:“哇……好棒哦。”

聲音卻是沒精打采的,心裏更是埋怨自己毛手毛腳,要是沒漏一顆星星掉在外套口袋裏,這會兒程非池說不定真的會大吃一驚呢。

程非池哪能不知道小家夥腦袋裏在想什麽。

為了維護葉欽的面子,他有許多事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假裝不知道。比如他早就發現床底下用玻璃罩着的樂高機械組,還看見最下面壓着的一疊整整齊齊的小測卷。

再比如有一回聽見隔壁房間有動靜,順着聲音從書櫃抽屜裏找到一個老式手機,打開右滑删除發出聲音的廣告推送,接着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張停留在界面上的自己的照片。

葉欽得償所願,晚上吃過飯,就抱着劇本開啓好學生模式,安心準備下周首都電影學院的初試。

其中有一項是命題小品,葉欽臺詞功底不強,一人分飾兩角總沒法入戲,見程非池工作暫告一段落捧着本閑書在看,硬拉他跟自己對臺詞找找感覺。

是一段充滿張力的感情戲,程非池拿起劇本看了兩行就下意識蹙眉,躊躇約莫半分鐘才僵硬地開口:“我借着愛的輕翼飛過園牆……”

“不對不對。”葉欽打斷他,指了指劇本上的名字,“你念朱麗葉的部分。”

程非池抿唇片刻,調整好狀态,讀課文般地念道:“告訴我, 你怎麽會到這兒來,為什麽到這兒來……要是他們瞧見了你,一定會把你殺死的。”

“我借着愛的輕翼飛過園牆,因為磚石的牆垣不能将愛情阻隔。”葉欽念到這裏,擡起頭俏皮地沖他眨了下眼睛,“你的眼睛比他們二十柄刀劍還厲害,只要你用溫柔的眼光看着我,他們就不能傷害我的身體……更不能傷害我的心。”

這天葉欽難得晚睡。

程非池将他蓋在臉上的劇本拿開,把人抱起來送回房間的床上,看見床頭放着的玻璃罐,拿起來坐在床邊仔細端詳。

床上睡得正香的小家夥很聰明,知道他最在意什麽,最想要什麽,一件一件地用自己的方式補償。雖然這聰明只是偶爾,多數時候都是傻乎乎的,卻每次都能準确地戳中他埋藏在心底最深處、平時從未展露于人前的柔軟。

這個小家夥一定不知道,這瓶星星之于他的意義遠不止生日禮物那麽簡單。

當年他手捧這罐星星,茫然無措地走在漆黑的路上,有很長一段時間仿佛看不見周遭萬物,唯有手心被這簇擁的星星照得發亮,亮得他挪不開眼睛。

六中附近有一座整點報時的鐘樓,那天是他生日的第二天,情人節的最後一分鐘過去,悠揚的鐘聲響在耳邊,敲了整整十二下,他看着手中的星星,一步一步向前走。

走着走着,他便忘記前方是哪裏,甚至忘了自己是誰,肩負着什麽必須完成的使命,他擯棄了所有擾亂心神的雜念,不管前方是懸崖峭壁還是深海溝渠,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沉溺進去。

永遠不會有人知道,六年前的2月15日的零點,他平生第一次擺脫桎梏行動的重重枷鎖,扔掉如囹圄般将他困住的身不由己,推開了一扇陌生的門,踏入全新的世界。

既是一場冒險,也是一次新生。

門後面,是他在乏善可陳的生活中尋找到一抹亮色,他迫切地想付出,更渴望擁有。

如果非要一個恰如其分的精确形容,他的人生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循規蹈矩,葉欽就是那百分之一的桀骜叛逆。就是這看似不起眼的百分之一,構成了他冰冷乏味的生命中全部的心跳與熱情。

程非池擰開瓶蓋,拿出一顆星星放在手心,握拳将它攥在手裏。

眼底翻湧的光影逐漸收攏沉澱,在秒針轉過刻度“12”的那一刻,程非池俯身,在葉欽的額頭上落下輕柔而珍重的一吻。

85.

五天後的上午,葉欽從面試現場出來,門口聚集的一群人當中竄出幾個粉絲,上來就舉着相機對着他猛拍,邊拍邊問他考得怎麽樣,有沒有把握進複試。

葉欽撓了撓頭:“裏頭都是十七八歲的美女帥哥,我這年紀能當他們的叔叔……俗話說長江後浪推前浪,自信啊把握啊什麽的還是留給他們吧。”

有個姑娘當即便勸他不要妄自菲薄:“二十三歲怎麽了,咱們欽欽有豐富的舞臺經驗和人生閱歷,這就比他們高出一大截了,再說,想學新東西什麽時候都不晚。”

聽得葉欽臊得慌,擺手道:“不豐富一點兒都不豐富,你們才厲害,我這樣的都能閉眼瞎吹,改行去當講師吧,說不定能用鼓勵法拯救不少社會失足青年。”

姑娘們笑作一團,把葉欽送上車之前揮着手提醒他別忘了看今晚的首播。

車子開到路上,葉欽才遲鈍地想起來去年夏天拍的那部偶像劇貌似要開播了。

他掏出手機上網翻到預告片最終版,看了一遍便去浏覽評論,熱評前幾位都是關于男女主角的讨論和安利,翻到下面出現幾個關于其他配角的讨論。

有條評論問“這個穿校服的弟弟是不是去年評的那個什麽少年感的第十名啊”,下面有十多條回複,幾乎把葉欽的百度百科全給分段複制過來了,還附帶幾張添了八百層濾鏡的硬照。

一點都不誇張,無論把照片放大還是縮小,一丁點毛孔都尋不到。葉欽自己看了都直打寒噤,覺得粉絲們簡直太厲害了,瞳孔自帶的濾鏡可能比這照片還要厚八百倍。

接到葉欽的電話時,程非池正在S市的酒店裏督查巡視。

剛過完年,經歷了一場忙碌假期的酒店行業終于可以稍微喘口氣,休憩整頓準備迎接下一個入住高峰。

兩個前臺服務員到時間交班,一面聊着晚上要播出的電視劇一面往員工休息室走,擡頭撞上迎面走來的程非池,當即收起笑容直起腰杆,擺出标準的迎客姿态恭敬地向他颔首示意,程非池點了點頭,正顏厲色地從她們讓出的道路間穿行而過。

待到人走遠了,兩個女生立刻放松下來,抛棄剛才的話題繼續交頭接耳。

“咱們這個程總帥是真的帥,可他整天板着臉兇巴巴的,也不怕把女朋友吓跑?”

“你怎麽知道是女朋友?”另一個服務員若有所思道,“不知道為什麽,我總覺得程總私底下對他的愛人肯定不是這樣,我之前聽說他會做菜,上個月酒店後廚菜品改革也是他親自監督的。”

“啊——以後誰能成為他的另一半,也太令人羨慕了吧……”

與此同時,被人羨慕的那位對着電話打了個大噴嚏,捏着鼻子道:“今天又不能回首都?”

一個“又”字便足以昭示不滿,程非池道:“忙完這陣子就好,下個月都能待在首都。”

許是剛從全情投入的一場表演中撤離的關系,葉欽整個人都有點飄,虛脫的那種飄,腦中經歷了短暫的空白之後,就擠入了一些有的沒的,開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亂想。

他仰頭靠在車座椅上,眼神渙散地望着灰白色的車頂,問程非池:“如果,我說如果,當時我沒有遇到你,你會不會主動來找我?”

說的是程非池剛回國的時候。

興許是這些日子太幸福了,幸福到有些虛幻,他總是會想到重逢後初見的場景,時而宛如返回現場般羞恥難當,時而又覺得自己走運。世界那麽大,娛樂圈那麽複雜,能在那種地方遇到,完全算得上小概率事件。

這麽想來,老天待他還算不薄。

可他仍舊害怕聽到某個答案。

于是當程非池剛要說什麽,葉欽就忙不疊反悔道:“我随便問問,誰找誰都一樣。”

程非池便沒有繼續說。他察覺到葉欽情緒低落,猶豫片刻,轉移話題道:“面試的情況怎麽樣?”

“就這樣呗。”想到今晚又要獨守空房,葉欽就提不起勁,“滿屋子少男少女嫩得跟水蔥似的,我往裏面一站,就是一顆昨日廚房用剩下的黃花菜。”

程非池道:“別這麽說自己。這次不行還有下次,關鍵在于積累經驗。”

葉欽挑眉:“你們當老板的不是只看結果,不看過程嗎?”

程非池被他逗笑:“誰說的?”

“劇本裏說的。”葉欽将視線調轉回手機屏幕,打開免提,給他念了幾句預告裏男主角的臺詞。

聽着聽着,程非池忽然想到什麽,問:“今天你演的電視劇開播?”

葉欽有些意外:“是啊,你怎麽知道?”

程非池沒回答,邊往酒店外面走,邊說:“念幾句關于你的評價給我聽聽。”

葉欽就彙報工作似的翻了預告下面的幾個評論讀給他聽,大多是粉絲跑來安利的評論,好不容易找出一條有指導意義的,是說這個弟弟長得就不像農村孩子,渾身透着一股矜貴少爺的氣質,看着有點出戲。

嚴格說起來長相和服化不在葉欽可以控制的範圍內,但他覺得演員演什麽就得像什麽,難免有些沮喪。

程非池卻給了他與評論相反的意見:“氣質是一個人身上比相貌和身材還要顯著的特征,沒有必要為了任何人、任何事刻意去改。”停頓幾秒,又說,“你在我身邊,可以永遠做嬌貴的小少爺。”

言語間依然有所保留,符合程非池這些年來愈發根深蒂固的沉穩含蓄。

然而葉欽全聽懂了。有些情感需要通過臺詞大聲宣洩表達,而不同的人,不同的場合,總有許多無法用語言訴說的內容,需要臺下的觀衆用心去感知。

程非池未曾宣之于口,卻用行動明明白白說給他聽的是——只要我有,只要你想要,全部都可以給你。

兩個小時後,葉欽坐在機場候機大廳接鄭悅月的電話。

“請假?又請假?我的祖宗你知不知道外面什麽情況?微博上到處都在發今年電影學院新生的照片,你也位列其中,這種時候不給我乖乖在家待着發自拍混臉熟,還到處跑?等着你被易家繼承人包養面試完迫不及待千裏送的新聞上明天的頭版?”

葉欽被連珠炮的一段話轟炸得耳朵疼,插上耳機調低音量,說:“我和他不是包養關系,正經談戀愛呢。”

“有區別嗎?在別人眼裏就是包養,也只能是包養,這一點你不比我清楚?”

葉欽垂低腦袋,愣了半天,讷讷地說:“可是我想他了……我想見他。”

莫名其妙的一句話,卻讓鄭悅月安靜下來。

葉欽自出道以來便像戴了一張嬉皮笑臉的面具,極少在人前流露出心底的真實情緒。尤其是剛出道那會兒被潑髒水後,渾身的棱角仿佛在一夜之間被磨平,懂事到不像這個年紀的小男孩。

是以冷不丁聽到這樣一個違抗安排的理由,鄭悅月一時竟不該作何反應。

半晌後,她嘆了口氣:“想去就去吧,捂嚴實點兒,別給人拍到。”

葉欽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彎成兩片月牙:“好的,謝謝月月姐。”

飛機準點起飛。

滑輪離開地面,展翅沖上雲霄的那一刻,葉欽深吸一口氣,清晰地感覺道自己的身體和靈魂正在與飛機一起脫離陸地的掌控。

或許失重的狀況下身心放空,尤其适合思考,他忽然意識到兩個小時前自己在電話裏問程非池的問題有些好笑。

帶着這樣的想法回頭倒推,那些盤踞在心中多日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愁緒,尤其是關于無法消弭的隔閡的焦慮感,竟也變得無足輕重。

葉欽記得整理媽媽的遺物時,在她常看的那本書的扉頁發現用鋼筆寫下的一行字——愛一個人,連呼吸都會變得勇敢。

況且他原本就不是個優柔寡斷的人。

既然重圓必留裂痕,既然總要有人主動邁出一步,總要有人做出妥協,誰先誰後,是他還是我,又有什麽分別?

往事可憶不可追,留給他們的時間過去一天便少一天,每分每秒都值得緊緊抓牢。

飛機在不斷的起落中節節上升,葉欽閉上眼睛,右手摸着左手的戒指,将吸入肺腑的空氣緩慢呼出。

他坐過很多次飛機,去到過許多地方,在旅途中越是看到天地寬闊,就越是明白的自己的微不足道。

渺小如他,風一吹就四處飄搖,卻在當下第一次對自己要前往的方向如此确信。

有你的地方,就是我要前往的方向。

你在哪裏,我就落在哪裏。

作者有話說:

84章的臺詞引用自《羅密歐與朱麗葉》 ———————— 完結啦,感謝各位三個多月來的陪伴,感謝各位喜歡故事裏的他們,番外見啦!

番外1:第六年

那天,程非池從S市回到首都,借回去拿東西的名義,一個人在已經被清空的家裏待了半個小時。

趕往機場的路上接到易铮的電話,他先以父親的姿态關心幾句,随後道:“要不是幾年前爸爸捐款為你鋪路,你是沒法順利報上那所學校的。到了那邊摒棄雜念,好好念書,争取早些學成歸來,別讓你媽媽擔心。”

簡單的兩句話,滴水不漏地道出言下之意——你現在得到的一切都仰仗我的背景,不要忘了答應過我什麽,從今天開始做你該做的事,不該惦記的就此放下。

挂掉電話時,車正經過六中。今天是開學第一天,門口人來人往,透過大敞的鐵門可以看到操場上的排着整齊隊列的學生,應該是在舉行開學典禮。

程非池只淡淡掃了一眼便移開目光。

易铮的擔心不無道理,但還是有些多餘。

他從來不是一個會緬懷過去的人,世界瞬息萬變,生命亦然,他對做的決定從沒後悔過,更不可能回頭。

第一年,程非池先上了半年語言班。

他出國有些匆忙,沒有雅思成績,好在本身英語底子不錯,從語言班結業之後正趕上秋季開學。

易铮給他的生活費數額不少,但他習慣節儉,沒有選擇studio,而是跟幾個同學合住一套en-suit。

本地學生普遍愛熱鬧,經常站在門外就能聽見裏頭的喧嘩吵鬧,尤其是周末,廚房party一開就是整夜。于是程非池把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都放在學校裏,書包裏背着筆記本,上完課就去圖書館繼續學習,晚上才回去睡覺。

他獨來獨往,平時在宿舍裏不見人影,也不參加各種形式的聚會,時間一長,便成了同學眼中的透明人。

他對此并無想法,換了個國家不過換了一門日常交流的語言,生活對他來說與以前沒什麽不同,他從來都不是一個害怕寂寞的人。

偶爾接到易晖的電話,反而會讓他産生一種突然被拉回現實中的錯覺。

比如這年平安夜前夕,學校和宿舍到處布滿聖誕樹和彩燈,易晖卻在電話裏說:“今天是冬至哦,哥哥吃湯圓了嗎?”

程非池這邊已經是晚上,他愣了下,翻書的手也停住,反應一會兒才說:“沒有,這裏沒有湯圓。”

“那餃子呢?媽媽說吃餃子也可以。”

“也沒有。”

“啊……哥哥好可憐。”易晖遺憾道,“等哥哥回來,晖晖請哥哥吃湯圓和餃子!”

從教室回宿舍的路上,黑沉的天空忽有白雪落下,路上的幾個華人學生驚喜萬分地停下來拍照,在大多數人眼中,沒有什麽比雪跟聖誕節更加相配。

許是受他們影響,程非池駐足止步,看着雪花紛紛揚揚落在地上,耳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問他知不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

清亮的嗓音,仿佛從山崖深處傳來,明明像雪一樣輕而柔軟,卻刺得程非池心口一陣絞痛。

他頂着越下越大的雪,擡腳便走,一刻都沒有停留。

第二年,因為顏虹的出現,程非池的社交狀态發生了些許變化。

起初他不明白這個女孩為什麽整天纏着自己,教室,圖書館,宿舍樓,到處都能看見她的身影。直到接到母親程欣打來的電話,讓他多照顧顏虹,常跟顏虹走動親近,并從易铮口中聽到類似的話,他才明白其中的利害關系。

就算放在各種膚色人群聚集的學校裏,顏虹也是惹人注目的存在,良好的家世,活潑開朗的性格,使她周圍從不缺追求者。

因為她的糾纏不舍,原本在學校默默無聞的程非池也備受關注。流言蜚語接踵而來,關于他是私生子的傳言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在當地華人留學生中廣為流傳。

原先只敢背後指指點點,在易铮的原配夫人第二次正大光明來到學校“探望”之後,所有人都知道了程非池的身份,于是再沒人忌諱,光是當着面的嘲諷和排擠,程非池就受過四五次。

程欣經常打來電話詢問他的學習和生活,有那麽多機會,程非池卻從來沒把這件事告訴她。首先是覺得沒必要,這種事他從小到大經歷過許多,早就能夠面不改色地左耳進右耳出。

況且,他們說的都是實話,他沒有理由反駁。

程非池曾借此拒絕過顏虹,讓她在周圍真正的豪門公子中做選擇,顏虹不肯,三番五次地來找他,說不喜歡別人,就喜歡他。

這股不服輸的勁兒,差點讓程非池想起另一個人。

不過這個念頭尚未在腦中成形,他就人為地轉移目标,阻止自己想起。

仍舊是拒絕了顏虹。

他的心太小了,封鎖回憶都不夠用,再容不下其他。

第三年,程非池為提前讀研趕課業,忙到每天只有四五個小時的睡眠。

程欣的身體每況愈下,尤其是冬天,從電話裏都能聽出她聲音虛弱,精神萎靡。

這年,程非池參加的唯一一場娛樂活動是在本州舉行的樂高大賽。

住在他隔壁的室友來自S省,聖誕節回了趟國,帶回半行李箱辣椒,硬塞給他一捆,說這叫二荊條,拿來燒雞燒鴨燒兔子都好吃。

他用來煮了一條魚,香味把大半個宿舍的同學都招了過來,大家圍坐在桌邊你一筷我一勺,聊着聊着就說到下個月的樂高大賽,被衆人圍着左一句右地勾搭,程非池幾乎不參加集體活動,礙于面子終是答應了。

在比賽現場偶遇故人。那個叫趙躍的看見他還上前打招呼,見他反應冷淡并無聊天的意思,悻悻地走了。

開始搭建作品時,程非池才知道他們想用自己曾經做過的那個機械組方案,他當即便拒絕了。

“送人了那也是你做的呀,你是這個方案的權利人。”其中一個同學勸道,“拿來參加比賽而已,沒人會知道的。”

程非池仍是拒絕。

“既然已經送給他了,那這個方案就獨屬于他。”程非池的目光始終落在方案圖上,“他的東西,我沒有權力私自收回。”

第四年,程非池開始讀研。

某天晚上接到來自看護程欣的保姆的電話:“您能回來看看嗎?夫人病得很重,做夢都在叫您的名字。”

程非池挂了電話就開電腦訂機票,每次都在付款時卡殼,界面反複顯示餘額不足。他拿着卡去自動取款機上刷,同樣沒辦法取錢,包括他之前做兼職攢下存入的錢全都被凍結了。

給易铮打電話、留短信,一整晚都沒收到回複,程非池隐隐猜到這可能是那個女人搞的鬼,可他等不及,怕程欣真有個三長兩短,無奈之下只得向同學借錢。

時間不湊巧,與他相熟的幾個趁假期相約去周邊國家旅游,短時間內聯系不上,程非池轉而向隔壁宿舍的華人學生借,承諾回來之後立刻還上。

那男生沒拒絕,皮笑肉不笑地讓他在門口等一會兒,不多時屋裏就傳來嬉笑聲,程非池囫囵聽了幾句,大概是在嘲諷他這麽着急回去是要給易家的真少爺當馬騎。

他沒有生氣,也沒有辯駁,由着他們笑夠了吊兒郎當地拿錢出來,他在一屋子人等看笑話的眼神中禮貌地對他們說“謝謝”。

匆忙回國,躺在病床上的程欣看到他十分意外,問他回來幹什麽,讓他趕緊回去讀書,千萬不要讓易铮知道。

見母親沒事,程非池松了口氣。剛從十幾個小時的長途飛機上下來,又在程欣的催促下返回機場,被欺騙、被凍結銀行卡的事也無力追究。

路上透過車窗看闊別三年多的祖國,可惜S市的街道建築與首都諸多不同,無法令他産生親近感,随便看了幾眼便收回視線。

沒想到會在公交車的電視屏幕上看到那個人。

他的出現總是這麽毫無征兆,程非池有心躲避都來不及。

那張明媚的笑臉出現在廣告裏,擺出別扭的姿勢,說着尴尬的臺詞。程非池下意識想看別處,卻又不知出于什麽心理強迫自己直視屏幕,像在借此證明自己的不在意。

廣告結束後,扭頭繼續看窗外。

這次他目不轉睛,神情專注,像要把沿途風景統統刻在腦海裏,借此将其他東西驅趕出去。

第五年是最忙碌的一年。

無窮無盡的論文、報告、研讨會,程非池想盡快通過測評結業回國,四年前剛踏上這片土地,他給自己的時間就是不多不少的五年。

顏虹鬧着要跟他一起回國,為此還放棄了讀研的機會。程非池不贊同,她滿不在乎地說:“我讀那麽多書也沒用,家業不由我繼承,就讓我偷懶好了。”

這一舉動更是讓周圍的人都坐實了他們倆是一對,程非池解釋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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