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2)
索性沉默以對,等他們嚼碎舌根也挖不出別的東西來,自然會因為無聊而放棄。
人一旦忙碌起來,就無暇顧及周遭其他,程非池喜歡這種狀态,可以全身心投入到學習中去。
畢業前夕,不知是誰在學校散布謠言,說他私生子的身份也是假的,易家根本不認他,不然怎麽可能到現在還姓程。
世家大族最是講究血緣親疏,哪能容得自家血脈用外人的姓氏?顯然程非池就是個外人。
周圍與他交好的本就不多,就算他本人從未在公開場合表明過自己的身份,如今這種事一傳十十傳百,沒有也變成有了。一時間“程非池假冒易家少爺”的事傳得沸沸揚揚,有人覺得他可憐,更有人落井下石笑他虛榮。
恨他的無非那幾個人,他本不打算理會,奈何這事竟傳到他的導師耳朵裏。導師潛心學術,最是不喜學生矯飾僞行,當即便退回他的論文,沉着臉讓他先糾正好自己的品行再想畢業的事。
程非池這些年忙于學業,越發不茍言笑,除了在課上必要的交流,他甚至可以一整天都不說一句話。
可那天他破天荒地說了許多,家裏的事一個字沒提,而是把自己剛寫的論文的觀點向導師從頭至尾陳述了一遍,起初導師想打斷他,奈何插不進嘴,只好坐着聽他講完。
程非池學習态度端正,論文從不東拼西湊應付了事,導師漸漸聽了進去,聽完後沉吟片刻,主動為剛才不了解事實就往下論斷的态度向他道了歉。
末了為緩和氣氛開玩笑問他幹嗎着急回國,難不成家中有貌美嬌妻。
程非池恍了下神,眼前浮現一張許久未曾記起的面孔。
不過只短短一瞬,短到畫面沒來得及傳遞到中樞神經就被打散。
程非池垂低眼簾,拿出用過許多次的理由:“家中有生病的母親。”
經歷數次跌宕起伏,終于在邁入第六年的夏天順利畢業。
程非池沒有回首都,直接前往S市,接手易铮交給他的工作。
這是他們五年前做下的約定,易铮供他出國讀書,他幫忙管理家業。
國內媒體嗅覺靈敏,程非池回來不久就被人暗中跟蹤拍下并四散到網上,老百姓們閑來無事就愛看娛樂圈異聞或窺探豪門轶事,集團公關部有項硬性任務,便是在看到這種疑似造謠的內容時及時處理。
有一回因為拿不定主意,公關部将內容上報,程非池看了一眼,這回傳播謠言的地點竟是首都第六中學的校園論壇。
在六中念書的時候,他從未上過這個論壇,對它僅有的認識也來源于葉欽。
程非池對自己能坦然地想起這個名字而感到驚訝,他以為自己藏得很深,就算哪天偶然提及,心中也不會再起波瀾。
他随便翻了一遍那個帖子,上面貼了他在酒店巡查時的照片,其中兩張顏虹不慎入鏡。不用看也知道評論在揣測什麽,程非池關閉頁面,對助理道:“只是一個訪客稀少的校園論壇,不用管它。”
又處理了幾條微博上散布的信息,給公關部劃了今後處理相關問題的界限,助理拿起文件準備走,程非池叫住她,問:“如果當了明星的話……我是說演員或者歌手,微博上都能看到嗎?”
女助理剛跟這個從國外回來的新老總不到半個月,對他的行事作風不甚了解,稍加思索後給了個保守答案:“是的,一般藝人都會開通自己的微博,您在裏面搜索該藝人的名字,就可以關注他的日常動态。”
助理走後,程非池拿起手機,點進剛退出去不久的微博,拇指懸在屏幕上良久,終究沒往搜索框裏打字。
在後來不長不短的一段時間裏,程非池一直處于這種跋前疐後的狀态。
與葉欽的重逢既在他意料之外,卻又讓他莫名覺得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他将周圍的一切凍結成冰,在一座渺無人煙的孤島上待了整整五年。他以為自己會永遠這樣下去,可自見到葉欽的第一面起,所有不該出現在他身上的矛盾和掙紮潮水般傾閘而出,頃刻間淹沒荒島,像要把五年裏缺失的一次性補個夠本。
那天的電梯事故将他們困在狹小的空間裏,葉欽強忍眼淚,把重逢後的幾次碰面的理由逐一向他解釋,在陰冷黑暗的一隅,他也同樣在細數平穩行駛的列車再次偏離軌道的過程。
第一次,他剛踏入包廂就看見了葉欽。
歌聲響起時,即便他沒在看,也能一下子将葉欽的聲音與其他兩人區分開。
後來有人中途離場,葉欽坐到他身邊,他好幾次瞥見葉欽拿杯子喝水的手在打顫。尤其當桌上有人問起左撇子的事,葉欽按着杯壁的指腹因為用力變成青白色,緊接着一口水差點嗆着,捂着嘴側身一頓猛咳。
程非池以為自己并不在意,散席後離開的步伐穩健如初,卻在臨上車時因為發現手機沒在身上。
他做事向來有條不紊,從不丢三落四,轉身返回包廂時,刻意忽略了助理訝異的表情,對自己說這只是個意外。
第二次,程欣從輪椅上起身時不慎跌了一跤,剛上任不久的新保姆給他打電話,他放下工作趕了過去,就近選了離住處不到兩公裏的公立醫院。
碰到葉欽的時候,他正在往取X光片的機器那裏排隊。救護車停在門口,醫生護士手忙腳亂地推着急救病人往裏面跑,葉欽傻愣愣地站在那裏看了一會兒才往後退,被自己沒系好的鞋帶絆了個結實。
扶他一把完全出于程非池的本能,之後與葉欽的寒暄也是禮貌之舉,聽說他因為滑冰摔傷尾椎,程非池原想問他怎麽一個人來醫院,話到嘴邊方覺不合時宜,最後用一個“嗯”字代替。
第三次,恰逢程非池帶母親回首都,探望過外公外婆,剛把舊手機卡按上,電話鈴聲驟然響起。
即便沒有存那個號碼,他依舊在一秒內對這串號碼的歸屬做出反應。他曾經對這個號碼置之不理,後來在葉欽的再三強調下才改掉不接電話和不及時回短信的“壞毛病”,将這個電話接起完全是他下意識的反應。
只是沒想到會聽到哭聲。
他可以确定葉欽在哭,葉欽愛面子,哭的時候從不發出聲音,只能從呼吸的頻率和說話時的氣音來判斷。
如果光憑急促的呼吸還不足以證明,那句哽咽的 “我好想你啊哥哥”不僅坐實了他在哭,更是化作一只攥住心髒的手,弄得程非池心神震動,久久無法回神。
誰知葉欽來的時候兵荒馬亂,走的時候卻悄無聲息,只留下一張語氣生分客氣的紙條,和為了防止它被風吹走的一瓶花露水。
從此往後,每一次的相遇都于程非池來說都是一場急轉直下的戲劇。
第四次他動了怒,原因他自己都捉摸不透。
或許是因為看到葉欽從湯崇的包廂裏出來,或許是因為他看到自己時回避的目光,又或許是在車上他小心翼翼的态度,還有從口袋裏掏出來的化妝品。
程非池發現自己也有無理取鬧的時候,他為這個認知感到無措,他不想被支配被左右,只得抿唇不語,咬牙壓制這股沒有來由也無處排遣的躁亂。
一個人獨處久了,難免會故步自封,甚至變得剛愎自用。
程非池原以為那份古怪的情緒會在時間的推移中蒸發,孰料非但沒有消失,反而在他看不見的越積越厚,終于在葉欽口中的“第五次”時,被一根尖利的針戳破,發出驚天動地的爆炸聲。
他失控了,他看不見自己的表情,但是他知道一定暴戾可惡,不然不會把葉欽吓到眼眶泛紅。
他所有的從容和鎮定在那一刻被撕得粉碎,醉酒都無法當做借口掩蓋僞裝。
有那麽幾秒鐘的時間,他甚至将自己失控的原因歸咎到葉欽身上。
後來他終于意識到,他根本沒有自己以為的那樣寬容大度,越是深愛就越發怨恨,而恨意就像毒品,讓人變得醜陋非常。
在那場戀愛游戲中,他渴望傾心相待獲得回報,渴望陽光照亮自己陰冷潮濕的軀殼。
他的付出從來就不是無私的,他也從來都不想成為別人眼中的特立獨行,就像他不喜歡私生子、學霸之類的标簽一樣。
就像他拼命從葉欽身上汲取陽光,只是為了做一個有溫度、有心跳的普通人。
第六年的尾聲,程非池親自上陣,将家裏的門鎖換成指紋鎖。
葉欽動手能力一般,疊520顆星星已經是他的極限,于是全程幾乎沒幫上忙,捧着工具箱站在一旁待命。
新鎖孔位與舊鎖不一樣,裝起來有些費力。為節省時間,裝完外側的面板後,葉欽先去設置密碼,站在門外滴滴滴地按,時不時探頭進來看程非池裝得怎麽樣了。
照着說明書來到進行不下去的步驟,葉欽雙手扒着門框,露出圓溜溜的兩只眼睛:“密碼……密碼設什麽呀?”
程非池在擰螺絲,沒擡頭:“随便。”
葉欽把腦袋縮回去,半晌後,隔着門板聲音低微地說:“那……0215好不好?”
程非池掀了下眼皮,回答:“好。”
鎖裝好了,葉欽自告奮勇第一個測試,讓程非池在屋裏把門鎖上,看自己能不能順利進來。
門即将關上的時候,站在門外的葉欽忽然擡手抵住門板:“等一下。”
程非池從門縫裏和他對望:“怎麽了?”
葉欽掙紮許久,還是覺得非說不可,仰着頭巴巴地看着他,眼中似有水光閃爍:“要是、要是打不開,哥哥要給我開門啊……別不讓我進來。”
程非池先是怔住,随即笑着點頭:“好,給你開。”
除了分開的那五年,葉欽不知道的事情還有很多。
比如不知道0215的意義,傻乎乎地賦予這個日期其他含義,還自作主張地用這串數字來警醒自己。
比如不知道自己哭得很醜的那天,程非池其實開了房門,在他蹲過的那塊地方從夜深人靜一直站到晨光熹微。
再比如他以為當年程非池離開的時候,就将他從心裏徹底丢了出去,那扇緊閉的大門不久前才在他的死纏爛打下被敲開一條縫隙。
殊不知根本不需要誰來開門,因為他六年前就已經在程非池心裏紮了根,根莖向下生長,在經年累月間越埋越深。
他像一株拔除不去的樹苗,又像一顆烏雲蓋不住的太陽,以各種形式留在這方獨屬于他的小世界裏,從來沒有離開過。
作者有話說:
一個非池哥哥視角番外。 因為內容瑣碎壓縮,可能需要對照前文閱讀……
番外2:我願意
(上)
這年秋天,葉欽動了個小手術,把左腿用來固定的鋼板拆了。
程非池二話不說先給他安排了半個月的單人病房,斷腿的時候沒住的院這次全補上了。從手術室裏出來之後,葉欽就過上吃飽睡睡夠吃的生活,不到一星期,就覺得自己胖了一圈。
傷在腿上,按說不能大幅度活動,葉欽就在有限時間裏見縫插針地下床溜達。
有一回趴在窗戶前曬太陽吹風,聽見腳步聲立馬猴一樣竄上病床。程非池推開門的時候他還在喘,問他幹什麽了,他從枕頭底下掏出劇本:“背臺詞呢,吵架的臺詞,特激烈。”
程非池放下東西,伸手去接:“我看看有多激烈。”
葉欽硬着頭皮把劇本遞給他,程非池作勢翻了翻,不知看到了什麽,勾起唇角意味不明地笑了下:“嗯,是挺激烈的。”
葉欽拿回來一看,頁面停留在男二號熱烈追求女主角又是送花又是送早餐的情節,讓他不由得聯想到一些往事,臊得臉頰發燙,扭捏道:“這是演戲,不是真的追。”
程非池挑了下眉:“你還想真的追?”
“哪有!”葉欽激動之下把擋住臉的劇本往下拉,然後視線就不知該往哪裏落了,眼珠滴溜溜到處轉,聲音也變得微弱,“我只追過你一個啊……特特特激烈。”
程非池面上笑意更濃,轉身回來揉了揉葉欽被風吹亂的頭發:“知道了。好好休息,別到處亂跑。”
葉欽覺得自己在程非池眼中說不定就是個猴,用途就是逗他笑,從前是這樣,現在仍然如此。
尤其是回想起當年第一次約會,那麽搞笑的電影都沒能把他逗笑,還沒自己随便說的一句話好使。想到這裏葉欽心中既高興又複雜,高興的是自己的獨一無二,複雜的是自己的言行舉動背後的意義都被程非池看得透透的。
雖然也沒什麽不好,可能是最近太閑了,他沒事瞎琢磨一番,就覺得有點虧。
因為他從來都看不透程非池在想什麽,除非程非池願意直白表露。
比方說最近一周,程非池明顯比前陣子忙,在病房待一會兒就要走,也不留宿了,問他幹嘛去他就說有工作。
葉欽又不是傻,大晚上能去哪裏工作?
昨天幹脆沒來,吩咐助理來送骨頭湯,葉欽旁敲側擊地問,助理姐姐守口如瓶:“程總工作以外的動向不在我負責的範圍內。”
葉欽面上笑嘻嘻應了,回頭眯起眼睛想,果然沒在工作,果然有事瞞着我!
第二天程非池來了,仍舊是坐了一會兒就要走。葉欽坐在床上目送他離開,在心裏默數十秒,噌地跳下床摸出去,蹑手蹑腳地跟在程非池後面下樓梯,拐彎,再拐彎,然後……看着他進了對面的住院樓。
等到确定程非池離開醫院,葉欽返回他剛進過的那間病房,兩名護士正推着裝滿藥品的小車出來。
站在門口張望裏面的情形,同樣是一間單人病房,床邊架着呼吸機和心率儀昭示着病人狀況不佳,蓋着被子也看得出在病痛的折磨下整個人形銷骨立。
那人被護士叫醒稍稍側過臉,葉欽看見那張臉瞳孔微張。
沒想到不過半年沒見,程欣就成了這副樣子。
半年前,程欣曾找上門來一次。
那會兒她已經從S市轉院到首都治療了,許是算準了時間,當時程非池在外面工作,葉欽下課早剛從學校回來,又是在電梯口撞個正着。
葉欽盡量鎮定地把人引進家裏,正尋思着該如何應對可能面臨的刁難,程欣開腔道:“你們倆結婚了?”
葉欽愣了下,如實答道:“沒有。”
程欣聞言擺出了然的表情:“他終究還是在意我這個當媽的多過你。”
接下來聊了些什麽都不重要,最後怎麽把人送走的也記不清了。人走茶涼後,葉欽獨自在房裏坐了一會兒,手上捧着明天要過關的單人小品劇本,卻死活看不進去。
直到程非池晚上回來,他才調整好狀态,裝作無事發生。
後來程非池還是輾轉從保姆那邊聽說了這件事,回頭問葉欽是不是聽見了什麽難聽的話。葉欽頭搖得像撥浪鼓,堅稱沒有,說程欣只是來關心一下他們倆的生活,程非池見他狀态還算自然,便沒再追問。
關于領證結婚,平日裏他們倆誰都沒主動提過,這種事葉欽習慣性讓程非池拿主意,程非池不提,他也想不起來。住都住在一起了,戒指也戴上了,領證什麽的不過一張紙,對他來說沒那麽重要。
可是自打程欣來過,在之後的幾個月裏,“結婚”兩個字時不時在葉欽心裏冒個頭,經過民政局的時候,拍戲看到男女主角拍婚紗照的時候,還有收到周封和廖逸方的婚禮邀請函的時候。
雖然沒有大操大辦,只是幾個朋友聚一聚,葉欽還是在看到他們倆的結婚證時第一次産生了眼紅羨慕的感覺,拆鋼板住院這幾天沒事就胡思亂想,攪得自己心神不定。
這會兒看見程欣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葉欽頓覺慚愧。程非池那麽忙,還要照顧兩個病人,已經夠累了,還是不要給他再添麻煩了。
回到病房跟程非池通了視頻。程非池正在在趕往一個無法推脫的應酬的路上,認真地就最近幾天忙得沒空陪他的事道了歉,說等過陣子空閑下來就帶他出去玩。
葉欽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麽讓他不要如此在意自己的感受,挂掉視頻後盯着天花板發呆半晌,回過神之後給周封撥了個電話。
“學霸的媽媽跟你在同一家醫院住院?那你于情于理也該去看看啊,那可是你婆婆。”
葉欽愁道:“可是我跟她關系不太好,一見面就硝煙彌漫劍拔弩張的……萬一她看到我,一個動怒影響身體怎麽辦?”
“你不是說她病得很重,眼睛都睜不開了嗎?”周封出主意道,“悄悄去看,放下東西就走,讓人知道你去過就行。”
葉欽覺得這招還湊合,第二天在網上訂了花和果籃,又指揮周封選了幾盒營養品送來,下午披了件外套就拎着大包小包去隔壁住院樓探病了。
他小算盤打得啪啪響,這個點住院部最是安靜,護士忙着交班,病人都在休息,他甚至可能不需要跟程欣打照面。
誰知推門進去一看,呼吸機不知道什麽時候撤了,程欣正倚靠在床頭捧着本書在看,聽見門口的動靜擡頭望過來,與葉欽臉對臉碰個正着。
葉欽一下子蒙了,站在那兒進去也不是,退後也不是。倒是程欣瞟了一眼他手裏的東西,擺出待客的姿态:“進來吧。”
起初的半個小時,誰都沒說話。程欣捧着書繼續看,葉欽坐不住,拿了個蘋果洗洗削皮。
他不擅長幹這個,好好的蘋果削得坑坑窪窪,自己都看不下去,扔在盤子裏不管了,又洗了兩個新的放在床頭。
興許是昨天周封在電話裏提到那兩個字,葉欽莫名覺得當下的狀況有種婆婆立規矩的既視感,下意識地大氣也不敢出,腰杆挺得筆直,時刻等待長輩的耳提面命。
又過去幾分鐘,程欣把書合上。她氣若游絲,聲音有氣無力,出口的話卻仍舊咄咄逼人:“你今天來,是不是想看我什麽時候死?”
葉欽心下一驚,惦記着她是個病人,拼命讓自己神色從容:“不是。您是我的長輩,我只是來探病而已。”
程欣扯開嘴角,笑得慘淡而勉強。她說:“你們都想我死,我知道的。”
葉欽察覺到今天的程欣與從前不大一樣,不只是收斂了鋒芒,變得沒那麽充滿攻擊性,而且整個人都透露着一種對生活和生命的疲倦,好像現在把世界上最好的東西放在她眼前,她也不願伸手去拿。
因此葉欽更要字斟句酌,生怕哪個詞用得不對,再給脆弱如斯的她造成傷害。
即便如此,他還是持反對意見:“不是的,至少程非池一定不是。”他很少直呼程非池的全名,自己都覺得別扭,稍停片刻,調整語氣後接着說,“您是他的母親,您生病了,他是最難受的。”
程欣眼中似有詫異閃過,随即閉上眼睛,脖子倚在靠枕上,扭頭面朝窗戶。
這狀态分明是在下逐客令,葉欽站起身,想了想還是決定把話說完:“其實您都知道,您只是不願意承認,他寧願傷害自己都不願意傷害您,這就足以說明您在他心中的分量。希望您保重身體,哪怕看在他這些年如此辛苦的份上……哪怕為了阻止我和他在一起。”
(中)
願望終歸只是人類的一廂情願,命運從未給任何人額外的機會。
程欣沒能熬過這年冬天,在一個霧氣朦胧的早晨去世了。
葬禮由程非池一手操辦,易铮第二天下午才露面,為的是躲開程家的人。誰知程非池的外公外婆整晚都沒離開靈堂,看見他就沖上去捶打,發洩般地喊着“還我女兒”,鬧了一陣又頹然放棄了,無助地掩面而泣。
他們知道這樣做沒用,再怎麽打再怎麽鬧,女兒也不可能回來了。
等程非池把兩位老人安撫好送回家,已是兩天後。葉欽早早地推了工作在家裏等他,見他回來就黏糊糊地跟在後面,問他要不要吃飯要不要喝茶,腰酸不酸腿疼不疼要不要坐下給按按。
“不用。”程非池一概回絕了,把身上的黑色外套脫下,臉上除了疲累沒什麽多餘的表情,“晚飯你自己吃,我想睡一會兒。”
因為是公衆人物的原因,葉欽沒去參加葬禮。他自覺沒幫上什麽忙,只好把心思花在別處,買了菜炖了湯,還準備了一肚子暖心話想說給哥哥聽,想叫他讓他別傷心。結果都沒派上用場,程非池不想吃飯,看起來也沒有很難過,并不需要他的安慰。
葉欽一個人草草吃了幾口飯,洗完澡原打算去隔壁房間睡,不打擾程非池休息,奈何翻來覆去睡不着,心裏突突直跳總覺得不安定。半夜又蹑手蹑腳回到主卧,掀開被子爬上床,把胳膊輕輕圈在側卧的程非池的腰上,擺出一個保護的姿勢,這才睡了過去。
次日程非池醒來,被一條胳膊和一條腿壓得動彈不得。
翻個身就把身邊的人弄醒了,葉欽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先一把抱住程非池的胳膊,緊張道:“去哪兒?”
程非池:“衛生間。”
葉欽讷讷地松開手,跟着一起下床。
等程非池從衛生間裏出來,葉欽還門神一樣地杵在門口,困得東倒西歪腦袋險些磕牆上,聽見開門聲忙擦了一把嘴角的口水,強打精神問他早上想吃點什麽。
興許是這幾天累壞了,突然的放松讓程非池有些無所适從。他還是沒胃口,喝了碗米粥就又要回房休息,葉欽嘴上說着“我也沒睡夠想再睡會兒”,跟他一塊兒坐到床上之後,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本繪本,當做睡前故事像模像樣地念了起來。
程非池愛看書,有時候晚上葉欽也會陪着他看。
為了避免看睡着,葉欽特地買了一沓圖文并茂的繪本擺在書架上,和程非池那堆專業書放在一起,給沉悶的書架增添不少亮色。
今天拿的這本叫《愛心樹》,綠皮封面上畫着一個小人和一棵樹,內頁是黑白簡筆畫配簡單易懂的文字。葉欽念了幾頁就覺得不對勁,合上說要去換一本,被程非池拉住了。
“我來念。”程非池說,“你躺着聽。”
葉欽腦袋一挨枕頭就犯困,起初還時不時“嗯”一聲,程非池念着念着,他就漸漸不吱聲了。很快,空氣中除了刻意壓低的讀書聲,只餘一道緩慢平穩的呼吸聲。
念完合上書,程非池看見書背後寫着的“3-6周歲兒童文學”,無奈地把書放下。
扭頭給葉欽掖被子時,發現他眼眶泛紅,睫毛上凝着一滴未幹的淚。
再次醒來已是中午,這回又是被手心的古怪動靜弄醒的。
程非池轉動眼珠看葉欽拱在他胸口的毛茸茸的發頂,感受着柔軟唇輕碰自己手心的疤,有點癢,又有點暖。
起床換衣服的時候,程非池還想着有沒有必要再跟葉欽解釋一遍,讓他知道這個傷口跟他無關。推開房門出去,就看見葉欽小蜜蜂一樣地在廚房和客廳轉來轉去,不一會兒就上了一桌子菜,碗筷都擺好了,随時可以開飯。
剛坐下,葉欽猛一拍腦門:“這個時候不能吃葷菜吧?我我我趕緊撤了撤了,你就當沒看見。”
說着就站起來要收拾,被程非池按住手腕:“放着吧,不用撤。”
這頓飯吃得格外安靜。
葉欽惱恨自己嘴笨口拙,哪壺不開提哪壺,覺得還是少說話為妙。程非池卻是專心品嘗,并且十分給大廚面子,一次都沒皺眉。
吃完葉欽主動去削水果,因為技術太爛,用刨子也能削得果皮四處亂飛,他蹲在垃圾桶跟前屏氣凝神,拿着一只蘋果比對待高考試卷還要專注,以致程非池說話的時候,他一時沒能聽清。
“什麽?”他側過耳朵問。
程非池就在離他不到五米的客廳裏,聲音平穩地說:“我們結婚吧。”
葉欽手上哆嗦了下,削掉一大塊果肉。
把掉在地上的蘋果皮撿起來扔進垃圾桶裏,還是沒敢回頭看程非池的表情。
嗓子不住地發顫,葉欽控制住自己,只點了一下頭,用再尋常不過的語氣回答:“欸,好。”
兩人在各自工作的領域都不算真正意義上的普通人,結婚這麽大的事自然不能說走就走。
尤其是葉欽,必須要跟經紀人打聲招呼。
鄭悅月聽到這件事,沉默了半分鐘之久,開口問的第一個問題便是:“隐婚還是公開?”
“他說聽我的。”葉欽試探着問,“我要是想公開,月月姐你同意嗎?”
鄭悅月竟沒有一口否決:“你要是想的話,也不是不行。”
葉欽自考上首都電影學院,推掉不少拍攝邀約,盡量不缺席任何一堂專業課,改變了不少路人對他固有的花瓶印象。今年接的兩部戲雖然沒混到主角,也算是上了以嚴苛著名的大導演的戲,加上已經播出的一部電視劇,葉欽在裏面的演技收獲不少好評,整個人的定位正處在從偶像往實力派轉型的路上。
而且正經結婚總比包養傳聞來得好所以鄭悅月覺得公開這件事有商量的餘地,但要找準一個好的時機,現在不行。
葉欽得到這樣的答複已經很高興,對他來說只要有可能就好,障礙他可以努力克服,當即活蹦亂跳地給月月姐一個麽麽噠。
領證的前一天,葉欽思來想去,還是去了趟城東監獄。
“我要結婚了。”他以通知的語氣對鐵栅欄另一邊的的葉錦祥說。
葉錦祥忽聞這消息,遠沒兒子淡定,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急問:“和誰?哪家姑娘?多大了,幹什麽的?”
葉欽對他遲來的父愛不屑一顧,道:“不是姑娘,男的。”
葉錦祥沉默一會兒,問:“我認識嗎?”
“你認識。”葉欽如實相告,“程非池,我高中隔壁班同學。”
葉錦祥張了張嘴,神情有些驚訝,随後慢吞吞坐回去,面帶微笑看着葉欽:“你也不小了,你覺得好,就好,你媽媽肯定也覺得好。”
本來想氣氣這個老頭子,誰知他這麽輕易就接受了。
葉欽第二天蔫蔫的沒精神,自作主張地覺得是因為自己幼稚的挑釁心沒得到滿足。
到了民政局,他戴着口罩跟在程非池後面,和別人一樣取號排隊。
程非池個子高,長相也紮眼,哪怕站在隊尾照樣是個引人注目的存在,前面好幾個人都特地轉過來看他。他自己卻仿佛沒察覺,站在隊伍裏目視前方,偶爾側頭問旁邊的葉欽累不累,要不要去旁邊坐一會兒。
今天人不少,眼看還得等一陣才輪到他們,程非池問:“口渴嗎?我去給你買喝的。”
葉欽搖頭,聲音悶悶的:“不渴,也不累,你不用管我。”
程非池看了他一會兒,說:“你不高興。”
是肯定句而不是疑問句。
葉欽吓了一跳:“沒有,我哪裏不高興了?我等着一天等好久了,怎麽會不高興。”
他沒意識到解釋的話越多就越顯得欲蓋彌彰。程非池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說:“你就是不高興。有什麽事可以跟我說,今天不結也行,我不會強迫你。”
葉欽被“不結”兩個字吓到,一把抓住程非池垂在身側的手,生怕他跑掉似的:“是你向我求的婚,現在不肯結我就,我就,就……”
“就”了半天也沒就出個所以然來,葉欽露在外面的兩只眼睛漸漸紅了,委屈極了的樣子。
在民政局附近找了家咖啡廳,兩人面對面坐下。
當聽說葉欽訴說他的擔心後,程非池第一反應還是笑:“你以為我這個時間提結婚是因為沖動?”
葉欽放在桌子下面的雙手激烈互摳,瞪着眼睛道:“難、難道不是嗎?”
程非池收斂笑容,右手食指輕敲幾下桌面,思考後道:“與其直接否認,不如告訴你之前不提結婚的原因吧。主要是,我不知道結婚這件事會對你的職業生涯造成多大的影響,我必須和你的經紀人一樣,盡量為你規避風險。”
葉欽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這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樣,他以為會是其他理由,比如送走程欣,終于能毫無負擔地結婚了之類的。
當然這話他不敢說,他怕勾起程非池的傷心回憶。程欣剛去世的那幾天,即便程非池竭力不表現出來,葉欽還是能看出他的掩蓋在堅強外表下的脆弱和迷茫。
他不說,并不代表他不在乎。相依為命這麽多年的母親走了,他怎麽可能不難過?
葉欽自顧自給他找了理由,也勸服了自己接受,卻無論如何也忽略不了心裏的疙瘩。結婚這件事原本應該是神聖單純的,不該是有計劃的,或者說是夾帶了其他顧慮的。
他覺得自己矛盾極了,既為程非池難得的“沖動”欣喜雀躍,又為這按部就班完全在預料之內的安排沮喪失落。
“那……那為什麽……”葉欽也不知道自己想問什麽,他有太多問題想問,卻舌頭打結,恨不得程非池能讀他的心才好。
程非池自是不會讀心的,他只是将心裏想的說了出來:“原本我覺得,我們倆不需要這些形式上的東西,紋身也好,一張締結婚姻關系的所謂證明也好。”
他不善于對自己的下意識的行為做過多的解讀,停下來稍加思索,然後看着還在發愣的葉欽,道,“但是我後來發現,我不需要不等于你不需要。如果這樣能讓你安心,我願意去做。”
兩人重又返回民政局,櫃臺辦理登記的姑娘看到他們倆手牽着手,笑着道:“這麽快就想清楚了?要不再給你留們五分鐘?等下拍了照蓋了章可就不能反悔了啊。”
想到剛才快排到櫃臺跟前還是離隊走了,葉欽羞得要命,直往程非池身後躲,隔着口罩小聲辯解:“不反悔……剛才只是出去喝杯咖啡。”
拿着填好的登記表去拍照,葉欽摘掉口罩之後,邊上的女工作人員驚訝地喊:“呀,這位不是——”喊到一半收了聲,豎起食指“噓”道,“二位放心,咱們這兒有保密條例,不會讓別人知道的。”
不知是不是被認出來的關系,葉欽莫名有些緊張,明明常年在攝影棚進出,對着這普通的一臺照相機卻放不開了,脖子直挺挺地梗着,笑容也格外僵硬。
照相師難得看到一對顏值這麽高的新婚夫夫,打心眼兒裏想給他們拍好,說這照片可是要保存一輩子的,指揮他們倆頭挨近一點,笑容弧度再自然一點。
然而越是這樣,葉欽越是沒辦法放松。
他又做了一次深呼吸,突然感覺到放在身側的手被握住了。程非池的身體又靠近一點,在他耳邊壓低聲音說:“葉小軟,笑一個。”
說着,修長的手指一根根插進葉欽的指縫間,接着兩手合攏,指腹緊貼對方的手背。除了溫度,甚至能感受到皮肉下血液汩汩流動的速度。
腦海中忽如其來的一陣風,将葉欽的思緒吹回那年六中的操場上。他們在國旗下,在同學和老師的包圍中,背後的手偷偷十指相扣,面上還要維持淡定,生怕被誰看出來。
現下卻不需要了,他們從身到心,從靈魂到形式,都正大光明地屬于彼此。
葉欽沉下一口氣,咧開嘴朝着程非池展顏一笑,臉轉過去面對鏡頭,照相師剛好捕捉下這一幕。
出來的照片上,兩人一個看似冷靜,實則面目溫柔眸中含笑,另一個歪着腦袋靠在旁邊人的肩上笑得燦爛,眼睛裏像盛着寒冷冬日裏穿透雲霧的唯一一簇陽光。
(下)
這年初夏,兩人一起上山掃墓。
程非池放下花束,祭拜過後便把空間留給葉欽,讓他跟去世的母親多說說話。
葉欽其實也沒什麽好說的,平時他想什麽都在心裏對媽媽說過了。這次除了告訴她葉錦祥下半年就要出獄了,只剩把結婚對象介紹給她認識這一件事。
“媽媽,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你以前接過他電話的。他當時在我隔壁班,成績特別好,年年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