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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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觀生鏡
作者:關山空門
文案
終有一日,你我将釋懷所有,天各一方,生死不問。
內容标簽:
搜索關鍵字:主角:何兆 ┃ 配角:裴桢 ┃ 其它:腹黑霸道總裁攻&懦弱膽小隐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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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我走在黃泉路上。
身上的襯衫縱橫着一道道撕裂的口子。殷紅刺目的大片血痕和汽油污跡掩蓋了它原本的顏色。我遍體鱗傷卻感覺不到疼,真慶幸,我死了。
這條路幽暗濕滑,青磚路面上爬滿了枯藤,兩旁是巍峨猙獰的鎮魂石獸,青面獠牙,落有一層厚厚紙錢灰。前方不遠不近漂浮着一盞燈籠,昏黃明明滅滅的光給我引路。
這方世界暗無天日,但我心裏是無比平靜釋然。我終于解脫了,我離開了他的身邊,至此往後,不會再見。
走過一程後,我遠遠看着前方橫有一道白骨堆疊的高橋。橋頭站着一位年華正好的姑娘,紅豔豔的褶裙迎風翻飛着,一張桃花面描抹着濃妝。倒一點不像21世紀的打扮。我現在心如死灰,也懶得細究,信步走了過去。
剛要過橋,她卻低低地笑了幾聲。本不想多與人交際,但我也只得扭過頭來。
她調笑說“公子怎麽死得這麽慘?”我懶懶道“因為做了孽。” “公子可不能就這麽過去,得喝了這碗孟婆湯。”我不禁愕然,真想不到孟婆盡然是俏生生的姑娘。傳聞中孟婆湯一碗下肚,忘卻前世今生。我的前程往事是真的不值得回顧懷念。
如果人間有孟婆湯,我這一生或許會有機會娶個嬌妻,養個孩子,一條金毛,有一棟向陽小房子,溫馨平淡的活到白頭。然而,人間并沒有。于是,我活得心如刀割,死得極其悲慘。
我當然是想喝的,但又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如果不喝會怎樣?”孟婆用塗了丹蔻的細長手指捂住嘴作勢輕笑兩聲 “你看奈何橋可是白骨堆疊而成,你若是不喝,就得做別人的墊腳石,千年萬年地被踩踏。”言畢,孟婆神采煥發,一雙鳳眼纏着我瞧,真像看具枯骨。
我連忙伸手 “拿來吧。”
孟婆寬袖一拂,一只盛着碧悠悠透亮湯汁的青瓷碗便捧在她手中,遞了過來。
我接過,仰頭便喝。湯未入喉,只覺得眼前白光一閃,一聲脆響,瓷碗摔了個稀碎,湯汁滲入腳下累累白骨。
面前多了個長身玉立的少年,發帶、長衫是一色的白,更顯肌膚勝雪、發黑如墨。孟婆低低俯首,聲音一下變得沾了蜜似的甜“執案使所來何事?”
少年一言不發只抓住我手腕轉身便向遠在天邊的燈火煌煌處大步走去。
我也懶得多問,安安靜靜跟着走,反正人都死了,心也碎了個稀巴爛,已經不能再慘。
少年領我步入了一座巍峨大殿,十面閻羅分列兩邊,殿心穹頂透進一束金燦燦的天光,地上青石刻畫着地獄千萬神魔。
前方高階上垂下金絲紗帳,我依稀看見,帳後背身站了一人,黑衫闊袖邊上有金線繡的盤龍卷雲紋,玉冠束發,颀長高挑,透着威嚴肅殺之氣。隔着一面薄紗,僅見他模糊背影我就飄飄然,不禁想要揭開紗帳看個盡興。
正在神思恍惚,一個清亮的聲音響起 “冥帝陛下,人已帶到。”
我背後一涼,堂堂冥帝如果知道我對着他的背影起了什麽绮思,說不定我靈魂都要碎成痱粉,世上都有地府了,我還真擔心有讀心術。
冥帝沒有開口,少年卻面向我鞠了一躬,弄得我不明就裏。
“真是對不住公子,由于閣下出事時身體與陽壽到期的醉鬼緊貼着,所以陰使誤鈎了閣下的魂,地府有心要彌補過錯,現下公子有兩條路可選。這第一條是送你還魂,地府護你平平安安活到百年。第二條,你留在陰間,做個閑散逍遙的小仙官。”
我心裏尋思:死前我已是心如死灰,你們不誤鈎我的魂魄,說不定我會自己尋死,既然如此,我還可以撿個仙官當當,何樂不為
于是我恭恭敬敬回鞠一躬“那請留我在陰間吧,我真一點不想再活了。”
少年打了個響指,一聲脆響,從大殿穹頂飛下一只黑羽雄鷹,落在了他單薄肩頭,他取下鷹嘴裏叼的物什道“伸手”
我疑惑着伸出手去,他把一枚指環套在了我無名指上。 “這是你的受職戒。”
我低頭細瞧着這受職戒,黑晶石的戒身上刻畫着繁複古樸的花紋,大小剛剛合适,與我生前他送的鉑金戒式樣有幾分相似……
我心一下揪痛,那戒指我扔了,因為我知道他送我的理由可能是逗哄一個床伴,或是本想送給他的白月光結果人家不收,讓我撿了這個便宜,甚至可能是為衆多情人批量購買,人手一個,都不虧待……一切都可以成為理由除了……因為愛我。
我猛然回神,迫切地問少年“請問我什麽時候可以喝孟婆湯” “你已是守鏡仙官,不能再飲。” “那送我回人間,我喝孟婆湯,從新投胎做人。”
“你手上已戴受職戒。” “那我取下來。” 我剛要去取,他便火速按住我的手 “你絕不能取,你若取下,便是觸犯天條,永不入輪回,你将入地獄煉火池,千千萬萬年忍受烈焰焚身之痛,你最想忘的前塵往事會一幕幕清清楚楚的閃現在你眼前,舊傷未愈,又添新痛。”
我真是氣得笑了,想我一生并沒有做什麽壞事,那為什麽會落到如此地步無論生死,都要背負着他留給我的無盡痛苦,時時刻刻遭受煎熬折磨。既然存在地獄那也應該有天堂,那些慈悲為懷,濟世救人的神佛,為什麽不救我
許是少年看我神情痛苦便又說“閣下不必傷懷,你若想忘懷過往,只需度過你的升仙劫,劫數一過,冥帝會為你親施清心咒,從此以後,盡忘傷心事。”
這倒是讓我心微微振奮了一下。“那我的劫是什麽”
“請随我來。”我跟着這個文質彬彬的執案使離開大殿。
臨出門時,我無意間回望一眼,仿佛看到金絲帳後,高高在上的冥帝轉過身來。依稀可見筆挺身姿,如同開刃寒鋒,臉卻遠遠的,看不真切。
我們在一棟座落在高橋上的閣樓前駐足,殿閣古色古香,雕窗飛檐。階下是墨色的脈脈忘川水,水面飄着細細碎碎暗紫色的花瓣,濃香甜膩。
執案使推開烏木雕花門回頭道 :“你以後就在這裏起居辦公。”
“我的劫究竟是什麽?”
他深深看我一眼,我恍惚覺着這眼神帶着尖刺、透着冰渣。這種眼神我再熟悉不過,在我還活着的時候,他的那群朋友就是用這種眼神看我。我欲哭無淚,我死都死了,怎麽還要受罪,問句話而已,哪裏錯了
他淡淡答“你倒是心急,就這麽急着渡了劫,好前塵盡忘”
我低頭小聲道“是的,煩請你快些告訴我。”
執案使冷笑一聲,雪色長袖一拂,手裏便拿着面青銅圓盤,圓盤上刻古怪獸頭的猙獰浮雕,邊緣畫有一圈咒文。他正色道“這是觀生鏡,你現在是守鏡仙官,要做的事只有一件,事畢,便是渡了劫。”
我心立即活了過來,急忙追問“什麽事”
“取你一滴血替鏡開光,守着這面鏡子,看着鏡中人,朱筆沾墨将他一生所做所為記錄在冊,直到他死。判官會據你所記,論功過,定來世。”
我心又沉下來所以我還要帶着令我痛入骨髓的記憶再熬百年
“這要多久。”
“地府不見日月,所以并無年歲,人世百年,恰如一瞬,你挨得住的。”
這倒是奇聞,我伸手去接過。
他轉身離去,我進門,聽到他聲音空遠地傳過來 “差點忘了告訴你,你若因為個人恩怨添油加醋,胡亂編寫,還是要入煉火池。”我并不介懷,我雖然死得慘,但卻是一生與人為善,并不會無端給人使絆。
我在窗前竹榻上舒舒服服躺下,可見那地獄唯一一束光亮突破滾滾烏雲撒向東方巍峨的殿宇的穹頂。
我拿出觀生鏡,咬破手指,殷紅的血滴在青銅獸頭上,獸頭緩緩陷下去。圓盤中央凹凸的浮雕漸漸平整成鏡。
我看到了他。
他依舊是一身版式新穎,設計剪裁一流的筆挺西服、襯衫雪白,烏發分毫不亂,一張棱角分明的臉在光線明滅中更顯深刻英俊。在燈火璀璨的酒會裏,在衣香鬓影中,恰到好處地淺笑,給每一個向他打招呼的業界名流,大家閨秀或點頭示意或輕言細語。看來我死了,他活得更加順心。
真是諷刺,我陪他風風雨雨十五年,和他最後一次見面時,他一句話都不肯和我說,一個正臉都不留給我。看着他春風得意,左右逢源,我真想把手伸進鏡子裏,扯着他衣領,對他吼“你看看我,我死了!你怎麽可以這樣你于心何忍!”
☆、第 2 章
我手指死死摳着青銅鏡沿,本以為人死後就不會再痛,沒想到仍是心如刀絞。
我終于明白執案使說那句“你若因為個人恩怨添油加醋,胡亂編寫,還是要入煉火池。”并非多此一舉,我是真想在冊子裏多添幾筆,讓他用下一世的苦難來償欠我的債。
但倘若我做了,便是飛蛾補火。我在煉火池裏烈焰焚身,千年萬年得不到救贖,他卻輪回百年又春風得意,怎麽算都是我虧了。我雖不指望度過升仙劫後就能逍遙快活,但總比同歸于盡式的報複劃算。
我看着他穿過人群,在光線柔和的角落裏的布藝沙發上坐下了,臉上面具式的淺笑立刻收了,臉色陰郁深沉、眼睛沒有焦距。他一手端着高腳杯輕晃,一手随意地撥弄着玻璃桌面上的一盆蝴蝶蘭。
他彈撥花瓣的手指修長白皙,無名指還戴着那枚鉑金戒指。當我還活着時,我一度以為他手上的戒指的寓意是和我執手此生、相扶到老,後來才醒悟,精明果斷如他,哪裏會有這些感性又虛無的想法,他戴戒指只為既能在舊友面前維持念舊癡情的老好人形象,又能為他趕走那些膽小怕事的花花蝴蝶,畢竟跟他纏一塊兒的除我之外都是些膽識過人、能力和相貌都一流的青年才俊。
我就像是他的袖扣,剛買的時候愛不釋手,戴久了,膩了、過時了,當扔就扔。
“老四,縮那幹嘛呢?” 霍玄還是風風火火地,幾步跨過來,一掌大力扇在裴桢後腦勺上,發出一聲悶響,聽着都疼。裴桢手裏端着的高腳杯被沖擊得一傾,紅酒撒了一身。他不緊不慢地脫掉黑色的西裝外套,撣了撣胸口沾濕的白襯衫,繼續靠着沙發背擺出一副非誠勿擾的樣子。
“操!又禍害了您嘞。” 霍玄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一只胳膊搭在他肩膀上,開始胡吹海侃。
他們大學寝室四兄弟都是身高腿長型、走出去一排十分養眼,家庭背景、興趣愛好出奇地相似,四個人不願意依附家裏,志同道合一起創業,我和他成天黏在一起後,自然而然也加入了。
租來的五十平米單間,用層板一隔,外面是工作區,裏面供我們五個大老爺們兒吃飯睡覺侃大山。
我們每天起早貪黑,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氣,耗不盡的青春熱血,恨不得24小時連軸轉,起初只成立了個房産咨詢工作室,一點點彙聚人脈、積累資金、置備固定資産,用六年時間發展成為小規模的房地産企業 “池西”。
十五年,恍惚一瞬,看着“池西”一步一個腳印做大做強,我曾覺着那麽多年的苦心經營是絕對值得,我付出的心血是得到他們肯定的,沒想到就僅僅是“我覺得”。
“池西” 現在已經是地産界的巨頭,西南的納稅大戶,企業的方案審批、竣工驗收等等,政府通通一路綠燈。我一直曾經以為“池西” 是屬于”我們”的,但最終事實證明“池西”是屬于“他們”的。就像将軍能封侯拜将,但陪他四處征戰厮殺,同樣受過傷、留過血的戰馬,卻只能老死槽枥。我明白得太晚了,我永遠不可能和他們四個平等地站在一起,分享戰果,我只配成為他們使得順手的工具。
如果不喝孟婆湯,我想我永遠都忘不了那一天。
那時候我已經認命了,我發現無論他心裏還是眼裏都容不下我,而曾經“并肩作戰”的好兄弟們卻莫名其妙地反感疏遠我。
裴桢和我漸行漸遠已成定局,我無力挽回,但失去他們三個好兄弟,真舍不得,畢竟一起過了那麽久混穿襪子、搶食泡面、騎着小電驢發傳單的日子。我一直堅信,男人之間,不存在什麽誤會或置氣,有不痛快幹一架就解決了。我無數次地嘗試和他們溝通,對我有意見,說出來,我改。每一次,他們欲言又止,看着我的眼神透着厭惡和鄙夷,根本不屑和我化幹戈為玉帛。
我像只被抛棄的小狗,獨自蜷在牆角,舔舐血淋淋的傷口。我安慰自己,來日方長嘛,他們遲早會發現,都是誤會,我還是那個以心換心、坦坦蕩蕩的何兆。
沒料到,事與願違,我到死都沒有得到他們的原諒。
我甚至不知道我究竟錯在哪裏,也許錯在我不自量力吧,覺得他們個個光芒萬丈,就忍不住腆着臉往上靠,面目可憎,所以不得善終。
那天例會上,裴桢照舊西裝挺闊,鑲鑽的銀制領帶夾閃閃發光。背後投影儀幕布上”池西“的logo還是我設計的,五片海棠花瓣旋轉生光。
裴桢手裏鋼筆輕輕敲着實木會議桌,眼睛看着我,我知道他是在斟酌措辭。我一下攥緊了拳頭,自從他們刻意和我保持距離後,我全身心撲在工作上,心境才能稍微平靜,我不可以失去“池西”。
裴桢最終還是沒能說出口,而老三霍玄一向快人快語、行事果決,他直接将轉任文件”啪”的一聲扔在了我面前。”何兆,你太累了,換個崗位更适合你,管理層嘛,到哪兒都一樣。”
我顫抖着手指翻開文件,我從本部調到了海南項目公司。從企業決策層變成了個不大不小、不尴不尬的項目總。文件要求我務必要前三年留在本部辦公,處理交接事宜,對海南項目公司實行遠程指導。
什麽事務要交接三年?心智成熟的人都能發覺,這明顯是在架空我,他們終于忍不住要對我發難了,也許我再晚一點死,我們就會撕破臉,曾經的兄弟情誼都碎成渣滓,最後分道揚镳。
文件上有他們四個的簽字,這不是商量,這只是通知。以後我是不是該見面點頭哈腰問領導好?我不願意也不甘心就這麽“灰溜溜”地從”池西“離職,所以只得在文件上簽字,手上的筆仿佛重于千斤,一筆一劃切割的都是我支離破碎的心。
那一刻,好像世界都站在了我的對立面,他只是安安靜靜地坐着,看着一切發生。
霍玄自問自答,聊的熱火朝天、唾沫飛濺。歷數自己這麽多年泡過的辣妞、喝過的烈酒、混過的地下賭場……
我聽的昏昏欲睡,而裴桢靠着沙發背,從頭至尾一動不動,姿勢都沒變過。
霍玄連珠炮似的轟了半天,終于停下灌了口酒。
“老四,你家裏那個,最近怎麽沒見人影啊?”
他淡淡地看了手上的鉑金戒一眼,用手指碾碎了幾片蝴蝶蘭花瓣。
“回江城了吧。”
霍玄掐着裴桢後頸一個勁兒地搖,“我操,誰說那瞎子了,我是說莫小白!”
我知道那“瞎子”指的是我,我只能苦笑了,近視六百多度加上紅綠色盲,頂多算個半瞎。
在曾經沒有隔閡的時候,霍玄總會用他的煙酒嗓大聲嚷嚷“快看,小瞎子害羞了!” “哇哦,小瞎子要吃醋喽!” “小瞎子過來!”……
不大的單間裏滿滿當當都是他響雷似的聲音。
在我眼裏霍玄是個豪爽霸氣、不拘小節的純爺們,但往往越耿直的人,說話直白,表情毫不掩飾,所以傷人越深。
偶爾在公司過道裏碰見,我笑得小心翼翼“三哥早啊”
霍玄不是直接無視地走過去,就是把我撞得一個趔趄。
人不幸身體有缺陷時,總會得到別人的心疼呵護,而我的缺陷“紅綠色盲”別人一聽,只覺得好笑,所以我是不幸中的不幸。
因為這個毛病,我區別不了紅綠燈,沒辦法拿到駕照。以前我就出門買包煙,裴桢都要跟着。我告訴他“分不清綠燈亮沒亮,但我可以看身邊其他人走沒走,又不是小尾巴,非要黏着。”
裴桢說過“我不會讓你冒一點險,我最怕的事,就是你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受傷。”
今天看來,果然人心易變,言猶在耳,裴桢擔心的人卻再不是我了。
最哭笑不得的是,小毛病仍然致命。
在我身心俱疲、萬念俱灰的時候,在黃昏空蕩的街頭,前面是紅綠燈,我正猶豫該不該邁步,旁邊有一個高大漢子蹿了出去,我習慣性地跟着。
一輛商務車極速駛來,我只感到眼前白光刺眼,然後全身遭到猛烈地撞擊,仿佛血液逆流、骨頭破碎。我被狠狠撞飛出去,滾了幾米遠,殷紅的血,拖了一地。
而那蹿出去的醉鬼,也不能幸免,他覆在了我身上,陰使誤勾了我的魂,我替他抵了命。
這對我是種解脫,如果我是自殺死的,我會永遠埋怨譴責自己,我和奶奶相依為命那麽多年,也算嘗遍所有艱難辛酸,奶奶把我養大成人不容易,她撒手人寰後,我便是她生命的延續,而我卻做出這種親者痛,仇者快的蠢事。
這是最好的結局,陰差陽錯,我死了。
☆、第 3 章
昏昏欲睡的我被霍玄這一問徹底勾回了魂。
裴桢原來并不知道我已經死了。他只是以為我回了江城,他憑什麽斷定我在心灰意冷時,最想去的地方是我們相識相戀的江城,被傷得體無完膚後還要沒臉沒皮地緬懷我們甜蜜的過往?他永遠那麽自信,我生前很喜歡他這點,但此刻,只感覺到尤其可恨。
怪不得裴桢現在愁容滿面,他要是知道我死了這麽勁爆的消息肯定會一掃陰霾,興奮得跳起來。再沒有人可以成為他追白月光的絆腳石,他可以披着僞君子的面皮一輩子光鮮亮麗。他一定會在每年清明,給我掃墓上香,這當然并不是因為他心虛或是愧疚,只是專程來佯裝深情,他總是把自己包裝得這麽完美。
霍玄口中的“家裏那個”是指的莫小白,那有兩種可能,莫小白在我屍骨未寒的時已經搬進了蘭斷居那棟別墅,或者裴桢除了蘭斷居,在其他地方還有家。
裴桢和多少人湊成了鴛鴦蝴蝶,我已經不感興趣,但蘭斷居如果被他拿去取悅佳人,我覺得我有可能會摔爛觀生鏡,變成厲鬼逃到凡間去,把他撕個粉碎。
蘭斷居的房子我已經住了七八年了,算是陪着我見證我和裴桢的感情從如膠似漆到形同陌路,如果我成了孤魂野鬼的話,我的魂大概也會困那裏。
那裏所有家具、裝飾、甚至水管電路的改造都是我和裴桢親自完成的。
鵝黃色的輕薄冰紗窗簾,挂滿菱形墜子的璀璨水晶吊燈,絞滿紫色木槿的舒适布藝沙發,茶幾窗臺上的玻璃花瓶裏插着香氣濃郁色澤豔麗的幹花,地面鋪着黑底白點的水磨石,像是一片空闊深邃、閃閃發光的星空。
房子是我和裴桢感情正濃時買的,我們一起打理裝飾,我一直以為房子是我倆的,所以我住得安心又坦然,直到一次“池西”資金周轉困難,我不得已提出将這棟別墅抵押貸款,當時裴桢猶豫不決,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我以為他是擔心我無家可歸,畢竟那時他還可以回家宅,而我幾乎孑然一身。
最後他被我說服了,我無意間瞥了一眼抵押合同,戶主名字只有一個裴桢。我當時不以為意,畢竟我們黏黏乎乎幾乎是一個人,自認為“他的”和“我的”沒什麽區別,而且我還正困在裴桢造的玻璃童話裏傻兮兮地樂。
裴桢果然優秀,未雨綢缪,老早就修好了栅欄,準備和我劃清界限。
裴桢可以把蘭斷居空置、轉賣,但萬萬不能把它送給新看上的小男孩。
但凡他尚餘一絲人情味,他該把這一方淨土留給我,這棟別墅裏面可以有新的一家人住進來,養幾只貓貓狗狗,整日充滿歡聲笑語,阖家幸福,但絕不可以有他的情人搬進來,躺進我的白瓷浴缸和他鴛鴦戲水,睡着我的枕頭,和他擁抱纏綿。我不能忍受,衣櫃裏挂滿他倆的襯衫領帶,情侶杯裏插着他們的同款牙刷,這一切都讓我無比惡心。
裴桢倚在沙發上,用兩指轉了一圈指環,并沒有陪霍玄聊他的莫小白,自顧自地品起了紅酒,似乎興趣索然。
他環視一圈,原本透着股散漫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明亮起來。
那人來了。
他不費吹灰之力就把我刺激得捧着顆千瘡百孔的心狼狽而逃,他是裴桢心心念念的白月光,他是裴桢目光所聚,情之所鐘。
在他面前我相形見绌,不戰而敗。
宋懿被一圈西裝革履的權貴圍着,他身材颀長高挑,被黑色西褲包裹的雙腿筆直,腰身纖細,上身卻是很随意地穿了件煙灰色V字領薄毛衣,雪白的襯衫領子外翻,他總是如此随性,不經意地勾人眼睛。茂密的棕褐色頭發微微有些自然卷,後梳露出光潔的前額。
他的眼睛深邃,眸色淺淡,鼻梁骨挺直,肌膚雪白,被晚宴輝煌燈光一照耀,就像是歐洲宮廷壁畫裏走出的人物。
我早聽說他的生母是愛爾蘭國寶級的女演員,一張臉幾乎達到美學極致,他當然也繼承了母親的好相貌,抛下對他的所有成見,只以一個純gay的身份來看,他的确是萬裏挑一、可遇不可求的配偶,輸給他我委實不冤。
宋懿對裴桢滾燙的目光似有所覺,轉過頭來,極有風度地對裴桢遙遙舉杯,嘴角抿着一抹淺笑。裴桢也執着高腳杯回敬,電光火石間,眉目傳情。也就幾秒後,宋懿回頭,照舊和那群油頭粉面的富商官僚閑聊,但是那剎那間的濃情蜜意仿佛滾油,劈頭蓋臉的澆在我身上。
我決不是嫉妒宋懿,我只是不甘心,如鲠在喉,總覺着有天大的冤屈需要申訴。為什麽我陪他經歷波折磨難,傾盡所有,到頭來卻死得孤獨凄慘,而他,只需扔出一丁點虛情假意,我就像狗一樣含着,心甘情願為他效忠一輩子,利用價值耗盡後,便将我一腳踢開,當他有自己的心上人時,卻又能得償所願。
宋懿的确優秀,無論家世背景還是學識能力都是翹楚,不過以裴桢的詭谲手段和精湛演技是絕對能牽絆住宋懿一生一世,然後他們天造地設的一對,恩愛到白頭。
但是,不該是這樣!不是說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回?
憑什麽他永遠順風順水,步步高升,我卻還要眼睜睜看着他把名譽美人都收歸囊中,百年之後,華枝春滿,天心月圓?
☆、第 4 章
半夜宴會結束,裴桢倒在林肯後座上,眼睛愣愣地看着車窗外,閃爍的霓虹燈光像水流一樣從他臉頰滑過。
有一瞬間我仿佛感覺,他蛻去全副武裝,露出了少許脆弱和落寞。
神情呆滞地癱了幾分鐘後,他扯了扯襯衫領口,深吸一口氣,拿出手機。我看到聯系人那欄是我的名字,他手指停頓了幾秒,還是按了下去。
“你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他一把将手機仍在後座上,手機摔在真皮座椅彈了數下,發出幾聲悶響。
司機小柯聽到後座的動靜,小心問了句“裴先生,沒事吧?”
裴桢臉上情緒一下收斂個幹幹淨淨,還淺淺笑了笑“沒事,專心開車。”
我注意到這并不是去往蘭斷居的路線,心裏稍微松了一口氣,我希望他永遠都不要想起那裏。
車在一棟氣派的花園洋房前停了下來。
裴桢對待除我之外的情人還真是出手闊綽、慷慨大方。
周遭環境不錯,環繞着有大片大片的法國梧桐,地面密密麻麻地鋪着圓潤的鵝卵石,式樣古樸的鐵藝圍欄旁,還立了一排水杉,距離中央商務區不遠,卻靜谧清幽,一看就是寸土寸金的地段。
自動感應門向兩邊退開,車子平穩駛了進去,時至半夜,宅子裏卻燈火通明,一定有人在苦等。
果不其然,裴桢還沒起身,就有人飛奔過來給他拉開車門。
莫小白叽拉着棉拖鞋,穿着淺藍色的睡衣、短褲站在外面,小臉白中透着淡淡的粉,還挂着少年稚氣的笑,左頰上有個淺淺的酒窩,看起來盛了蜜似的甜。
一雙大大的圓眼睛,水水靈靈,亮晶晶的,帶着點剛睡醒的惺忪。
我在世時,莫小白算是他衆多相好中在我面前中出場率最高的一個,他每一次出現,總能奪走我生命中的至寶,先是裴桢,再是三個好兄弟,最後是我在“池西”的實權。
現在恩怨已死,我還真是好奇,他有沒有名正言順地坐上“池西”副總的位置。他現在也就二十出頭,如果能夠有這種成就,即使最後和裴桢不歡而散,也足夠他風光一輩子。
莫小白歡歡喜喜地拉着裴桢的手進了門,而裴桢卻是沉着張臉,另一只手插在褲兜裏,興致缺缺。
在玄關處,莫小白直接跪在裴桢腳邊,給他換拖鞋,裴桢習以為常地由着他動作,連腳都懶得擡。
這還真讓我大開眼界,我果然不值得裴桢垂憐,莫小白的乖巧可愛我是丁點兒都學不會,以我的自尊和驕傲,我永遠都不肯屈膝跪下去,也不可能對他的臉色視若無睹,自顧自的開心滿足。
裴桢在我身邊,還真是纡尊降貴,受盡委屈。
莫小白跪在地板,低着頭上替他換拖鞋,松松垮垮的睡衣領口敞開着,露出雪白細膩的脖頸,後背的蝴蝶骨形狀姣好,他身板單薄嬌小,倒像只蜷着的小奶貓。
換好拖鞋,莫小白直起身體,踮起腳尖,湊到裴桢的下颚上吧唧親了一口。裴桢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
“桢哥,你等等,我給你放洗澡水”
裴桢點了點頭,踱到落地窗邊立着。
外面星星點點的燈火點綴着層層林海,顯得世界空寂廣漠。裴桢拿出打火機,點了一根煙,吞雲吐霧起來,淡淡煙霧罩着他的頭臉,讓我越發看不透他。
他曾經不抽煙的,每次我一拿出煙盒,他就搶過去,扔的遠遠的。他規定我在家不能抽,在公司不能抽,在車裏不能抽……
他吻我手指時聞到香煙的味道時會皺眉,但他又不會把話說死,禁止我抽煙。
耳厮鬓摩時,我輕聲問他需不需要我戒煙,他抵着我額頭說“我要給你留一線空間,讓你和我相處起來不那麽累,畢竟還有往後的好幾十年。”
現在仍然能清晰地回憶起他當時的眼神,那麽專注真摯,滿滿的深情,要說這些過往都是他在逢場作戲真是讓我難以置信,但事實又鐵證如山地擺在那裏,讓我連替他申辯的借口都找不出來。
莫小白跑出來,牽着他的袖子,小小聲試探着勸他“桢…桢哥,先洗澡,好不好?”莫小白仰着腦袋,水汪汪的眼睛望着裴桢,仿佛滿世界只有他。見他沒有說話,莫小白小心翼翼地從裴桢指尖抽出燃了一截的香煙,摁熄在煙灰缸裏。
裴桢進了浴室,莫小白便乖乖巧巧地抱着浴巾和睡衣守在浴室門外,透過薄薄一層磨砂玻璃,能看見裴桢躺在浴缸裏的模糊剪影。莫小白癡癡盯着,就像我年輕的時候,總是看着他,移不開眼睛。
裴桢沐浴完,直接□□的推開門。
我也真是慚愧,執行公務的時候還有幸重溫這幅美人出浴圖。他身材修長勁瘦,腰背挺直,肌肉勻稱緊繃,皮膚卻白淨細膩,渾身上下還挂着亮晶晶的水珠,一頭黑發被水霧濡濕,軟軟地搭在額頭上,柔化了輪廓,倒顯得不那麽鋒芒畢露。
莫小白連忙低下頭連耳朵尖都是紅的,眼睛看向一邊,但時不時偷偷觑一眼,他手忙腳亂地給裴桢擦着身體,憋氣憋得腮幫鼓鼓地。
看着莫小白為裴桢低聲下氣,忙前忙後,我突然好奇,當我活着的時候,那位執着裴桢觀生鏡的守鏡仙官,看着我被裴桢耍得團團轉,是不是也在扼腕嘆息、怒其不争。
☆、第 5 章
替裴桢系好睡衣帶子,莫小白一骨碌蹿上大床,哼哧哼哧地理被子,個子小小的,差點被埋進被子裏。
裴桢坐在床沿,機械地旋着無名指上的戒指,低垂眼簾,若有所思。
莫小白理好被子後,鑽了進去,只露出張粉白小臉,濕漉漉的眼珠子一眨不眨盯着裴桢。
裴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