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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抛頭露面?程方悟一捏車閘,一臉“驚訝”的回頭, “他真這麽說?不是, 我只是太吃驚了, 你們家小穆不也是大學畢業嗎?難道他們大學,都不收女生?還是財政局沒女同志?這話你跟我說說就行了, 可不敢出去這麽說你們小穆, 不然他的名聲可就壞了。”

雖然沒有跟穆偉東深交過, 但程方悟還是能感覺到,穆偉東是個挺封建的人,可沒想到, 他一個受過正規教育的大學生, 居然連“抛頭露面”這種詞都說出來了。

“是吧, 我也被他的話給吓着了, 現在是新社會了, 又不是封建社會, 女人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我們都是有文化的新女性, 跟男人一樣為社會做貢獻,一樣拿工資,怎麽到他哪兒,出去工作就成了抛頭露面了?”

何驕陽一下子找到了知音, “耐梅你不知道, 我快被他的話給氣死了。”

程方悟一笑, “其實小穆不是覺得女人不應該工作, 他是覺得女人不應該超過男人,女人應該老老實實在單位埋頭工作,至于什麽成功啊,榮譽啊,甚至領導崗位,這些都應該是男人的。”

穆偉東的表現就是程方悟所說的話的最好印證,何驕陽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是,他對我那麽好,我從來沒有想到,他會歧視女性,他就想我在文化宮安安生生的教學生,他甚至都不喜歡你給我拍的照片登到報紙上!”

程方悟四下看了看,很遺憾,這年頭兒,飯店有,咖啡館這種能坐下安靜說話的地方還沒有,“所以你最終站定聽他的話,不出去演電影兒了?”

這個機會對何驕陽來說,真的是太寶貴了,尤其是,如果這次何驕陽投降了,以後只會被穆偉東禁锢的更厲害,“然後遺憾終身?”

何驕陽低下頭,“他可能是怕我被人誤會。”

“誤會?誤會什麽?”

程方悟理解無能,“你是去演電影,這有什麽可誤會的?”

何驕陽張張嘴,半天才道,“我只是文化宮裏一個普通的女教師,突然去演電影,人家難免會多想,”

就像程方悟,明明是憑本事當了先進,卻被穆偉東誤會是靠臉,想到這個,何驕陽就忍不住一陣兒惡心,可那個讓她惡心的人,偏偏是最愛她的丈夫。

“哎喲,這個也會有人誤會?開什麽玩笑,你平時不看電影雜志?咱們電影制片廠裏多少女演員,以前不都不是幹這個的?無意中被伯樂發現,演了電影,調到制片廠工作的不要太多,誰會誤會這個?這是演電影,你長的好不好,演的像不像,全國人民都看着呢,靠走後門兒?”

程方悟差點兒沒笑出來,“潛規則”這東西,這年頭氂沒有,但絕不會太多,現在沒有明星,只有演員,而演員,導演,這些也都是一份工作,大家拿的是工資,不是片酬,所以走後門的人不會多。

“耐梅我問你,如果有人說你是靠走後門當的先進呢?”何驕陽最終還是沒忍住,大着膽子問道。

這話都不用猜,肯定是穆偉東說的,這家夥是個“無才傲物”,自己升不了官,那是人家有眼無珠,別人風光了,那肯定是走後門兒,唉,也不知道何驕陽怎麽看上了這麽個玩意兒,“我走後門兒?走誰的?”

程方悟哈哈一笑,“驕陽咱們認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覺得我能走誰的後門兒?我要是有後門兒可走,就不去當什麽先進,而是給自己跑個官兒,悶聲發大財!”

何驕陽沒想到程方悟不怒反笑,“你不生氣?”要是她,聽見這種話,非氣死不可。

“有什麽可生氣的?說這種話的人啊,只能說明一個問題,就是他們認為‘先進’,是可以通過某種交易或者是裙帶關系得到的,他們心裏,是認可不正之風的,”程方悟不動聲色的給穆偉東點眼藥,“髒的不是我,是那些說這種話的人,他們誣蔑的不是我朱耐梅一個人,是在誣蔑所有的勞模,是在給咱們國家摸黑!”

“再說了,我走後門,他當群衆的眼睛都是瞎的?如今這社會言論自由,就算是我不怕被唾沫星子噴死了,那提拔我的人,也害怕呀!真是,愚不可及!”

何驕陽情不自禁的跟着點頭,她甚至都想立馬跑回去找穆偉東,把程方悟的話告訴他,告訴他有多愚蠢,才會認為程方悟是靠長相走了後門兒當的先進,就聽程方悟又道,“還有,不論是三八紅旗手,還是五一勞動獎,那可都是一層層選拔上去,然後再從上到下審核一遍的,恨不得祖宗三代都查一查,說這話的人,得多沒見識啊,以為這種事可以搞一言堂?”

“對呀,就是這樣的,那些說三道四的人,就是沒腦子!”何驕陽大聲道。

程方悟得意的笑了笑,慢條斯理的沖後座上坐的何驕陽道,“所以啊,遇到這樣的人,你就離他遠點兒,這種人自己心理陰暗,看不見外頭的陽光,就覺得人人跟他們一樣,咱不跟他計較,但也不能被他們影響,最後變成他們那樣的人。”

“就像你剛才說的,如果我聽見有人說我是走了後門兒,才當了先進的,你覺得我應該怎麽辦?就因為他們的話,就再不求上進了?那豈不是虧了自己,遂了那些嫉賢妒能之人的意?”

程方悟想起過去的經歷,“我啊,不但不會如此,還會比以前更加努力,拿自己的成就打那些人的臉,他們有怎麽辦?除了說這些怪話,恐怕剩下的就是吐血了!”

何驕陽徹底沉默了,“耐梅,你要是不急着上班兒,陪我去火車站呗?”

程方悟揚起唇角,“怎麽?要去買火車票?後天的?”

“嗯,後天一大早的,我決定了,這趟省城我一定得跑,要不要是人家導演的事,去不去卻是我的态度了,就像你說的,如果這次我不去,恐怕這輩子都不敢進電影院兒了!”

程方悟緊踩車蹬,“我當然陪你了,現在我在資料室上班兒,有的是時間,我跟你說,以後你走的越高,看見你的人越多,除了贊美,诋毀也會随之而來,但是革/命志士槍林彈雨都不怕,咱們還能被點兒流言蜚語給打倒了?”

“咱們啊,走咱們的金光大道,讓那些小人們,羨慕嫉妒恨去吧!”

……

何驕陽離開京市去平市那天,程方悟特意起了個大早,帶着頭天給何驕陽煮的茶葉蛋,騎着車往火車站送何驕陽去,等他到了候車廳,一眼就看見何驕陽兩口子。

何驕陽沒想到程方悟居然來送她,忙跑過去,“你怎麽來了?這麽早?家裏還有孩子呢!你不是還要去做報告嘛?”來送自己,時間也太緊張了。

“我把寶寶給我媽看着了,”程方悟把茶葉蛋跟兩個洗好的蘋果遞給何驕陽,“這個你帶路上吃吧,”

他看了一眼一直陰着臉的穆偉東,裝作什麽也不知道,“不過我手藝未必有你家小穆好,你可不許嫌棄我。”

何驕陽看了一眼連招呼都不跟程方悟打一聲的穆偉東,心裏不高興,但他們已經這兩天一直在冷戰,何驕陽也不願意在火車站兩人吵起來,“你太自謙了,這茶葉蛋好香,還有蘋果,謝謝你啊,耐梅。”

程方悟又把一個字條遞給何驕陽,“這是我二姐在省醫的電話跟地址,你們見過的,如果你今天回不來,晚上就找她去,昨天我給她打電話了,已經幫你說好了,她人可好了,絕不會嫌你麻煩的。”

一個單身女人住招待所,程方悟多少有些不放心,而且也要另外花錢,倒不如去程鈴宿舍裏擠一宿。

何驕陽沒想到程方悟給她想的這麽周到,再看看一直不冷不熱,早上她自己出門兒,才跟在後頭推了自行車送她的穆偉東,何驕陽眼眶一紅,“耐梅……”

“唉,這是幹啥,你去省城,一天,就哭鼻子啊?要是讓你去首都學習個一年半載的,那還不把長城給哭倒了?”程方悟聽到廣播叫進站呢,“走吧,我們送你上車去。”

……

看着火車咣當咣當的向東而去,程方悟心下感嘆,還是高鐵好啊!

“朱耐梅同志,你等一下,”穆偉東憋了一早上了,看見程方悟轉身出站,忙跟了上去,“咱們談談。”

現在就剩下他們倆了,程方悟連裝都懶得裝了,他回身沖穆偉東翻了個白眼兒,“有什麽可談的?男女有別,咱們孤男寡女的,真的不适合聊天。”

在青天白日的,在人來人往的火車站,算什麽孤男寡女?穆偉東氣的不行,“你胡說什麽呢?我是有事要跟你說。”

“可我不想聽啊,”程方悟腳步不停的往下頭停自行車的地方走,“我忙着呢,”他走到自行車前,擡頭笑吟吟的看着穆偉東,“畢竟先進可不那麽容易當的。”

穆偉東哪能聽不出程方悟話裏諷刺的意味,他臉漲的通紅,暗罵何驕陽嘴不嚴,怎麽能把兩口子私下說的話,學給別人聽?但讓他在程方悟跟前示弱是萬萬不能夠的,“別人好不好當我不知道,你肯定是好當的很。”

“是嗎?哎呀我懂了,你現在不在財政局上班,被調到市裏去了?宣傳部?”程方悟恍然大悟,一拍手,“我當先進是小穆你使的力啊?那你怎麽不給自己弄個五一勞動獎呢?”

他不等穆偉東再開口,直接沖地上狠狠的啐了一口,“屎殼郎打呵欠,好大的口氣,真能為這社會跟你腦子裏一樣龌龊呢!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就是你這種人!”

說完蹬上車子,頭也不回的走了,把渾身哆嗦的穆偉東留在原地。

狠狠“侮辱”了穆偉東一把,程方悟心裏高興,看看表才七點,幹脆在街口買了幾只炸糖糕,準備早上給家裏人改個樣子。

“大哥,你不怕穆偉東記恨你?又在何驕陽跟前兒說你的壞話?”朱耐梅開口問道。

前兩天做完何驕陽的思想工作,回到單位程方悟又把系統叫出來問了“前因後果”,等知道穆偉東是這麽想程方悟這個先進的時候,好脾氣的朱耐梅也氣的差點兒來個電閃雷鳴,她對穆偉東的人品,也有了深刻的認識。

“我對他客氣,他就不記恨我了?你說說,之前我哪方面對不起他了?讓他在何驕陽跟前這麽說我?”程方悟不以為然道。

還真沒有,雖然他們三個都知道穆偉東之後會做什麽事,但程方悟從來沒有在穆偉東跟前表露出來過,一直都是客客氣氣的,在何驕陽跟前,也只說穆偉東的好話,“所以啊,寧可得罪君子,也不能得罪小人。”

“那也得看是什麽樣的小人,這種只會躲在角落裏怨天尤人的小蝦米,怕他就太看得起他了,”程方悟又開始給朱耐梅上課,“要知道,在絕對的實力跟前,任何陰謀詭計都是徒勞的,只要你走到一個高度,收拾這些人,都不帶你自己動手的。”

朱耐梅讷讷道,“我也沒有想過有了本事之後收拾誰,而且我就算像你說的,能成了真正的作家,那也只是個文字工作者,哪有能力收拾別人?我現在就想着,大哥你能幫何驕陽離開穆偉東就好了,跟那樣的人過一輩子,太吓人了。”

“是不是連程鋼都不如?”有人對比着,自己好像真沒有那麽渣,“田向陽都比他好一篾片兒。”

程方悟跟三人排了個名次,自己墊底,還不錯。

這是什麽好排名?還在這兒五十步笑百步,系統嗯了一聲,“那這樣吧,等你這次完成任務了,我把你扔到程鈴身上,你把田向陽收拾了?然後再把你扔到何驕陽身上,你改造下穆偉東?”

程方悟吓的差點兒沒從車子上掉下來,“系統,親愛的,我錯了,我立馬寫檢查,再不敢驕傲自滿了,”那還不如讓他去死,“而且,我這次完成任務,不已經順道兒把他們都收拾了嘛,何必多此一舉?”

……

這會兒還沒有五一小長假,京市的巡回報告團,是從四月二十八號開始,程方悟吃完飯,立馬換好衣服跑到市招待所集合去了,為了能讓報告團的勞模們心無旁骛投入到新的工作中,市裏規定所有參加報告團的勞模,都必須住在招待所裏,統一行動。

但程強還沒有斷奶呢,程方悟特意跟上級說明了情況,得到回家住宿的特批,只是這樣一來,程方悟每天的時間就趕的很緊了。

就像今天,她把糖糕送回家裏,又給程強喂了回奶,就騎車向招待所飛馳,他們報告團的第一站,是京市最大的單位,礦山廠。

作為報告團裏唯三的女同志,程方悟的報告一如往常,得到了如雷般的掌聲,對于常年在廠礦裏工作的師傅們來說,程方悟搬着大照片的演講無疑是最生動有趣的,尤其是這次,程方悟還特意增加了他寫攝影故事的內容,把大華跟小麗的故事也搬到演講臺上來,雖然只有寥寥數語,但擺在一旁的幾幅照片卻讓臺下的聽衆們一眼看懂了整個故事。

以至于報告會結束之後,還有許多青工找到他,問他的通信地址,要把自己的故事也講給他聽。

朱耐梅整個人都是興奮的,“太好了,你快把自己的地址告訴他們,我想看這些故事,這些都是素材啊!”

程方悟卻又想到了另一層,他把自己的地址直接留給礦山廠工會,同時告訴工會的同志,如果收到有價值的信件,他會把信跟自己的回複一并發表在報紙上,到時候大家也可以一起讨論。

“你是要弄那種雜志上的讀者來信?”朱耐梅佩服死程方悟了,這人的腦子是怎麽長的?

程方悟也只是靈光一現想出來的這個主意,“我回去跟晚報的編輯商量,看看能不能在晚報上,開個類似于‘知心姐姐’的專欄?以後就由你來主持,這樣既可以擴大知名度,還利于你收集素材,一舉兩得,還能拿到稿費,三得。”

“你這個人啊,真是石頭裏都能榨出油來!”系統也不得不承認程方悟腦子快,出來做個報告,都能叫他又開出一條路來,“我看你就算不拜馮大師為師,也照樣能出人頭地。”

可惜這些都是他三十年的人生積累啊,又不能一下子都堆到程鋼腦子裏。

……

京大的報告會定在一號二號,而且是對京大幾所大學同時開放的,程方悟早早把自己針對大學生準備的另一份報告給拿了出來。

這兩場報告,他把自己怎麽寫文章這些都縮減了,而是把自己救了京大學生的事提出來,然後,重點講了自己對大學生在學校學習跟以後就業的看法。

“我說程方悟,你是來做勞模報告呢,還是當教授演講呢?”系統覺得程方悟一進大學,就把自己的身份給忘了。

“管他呢,我講的不對,領隊也不能把我從臺子上拽下來,而且你不認為,我講的這些,對大學生們更有用?”程方悟才不把系統當回事呢,他做的這些,跟系統的要求完全不沖突,“你沒看見氣氛多熱烈?”

程方悟得意的看着臺下,沒想到正迎上楚安平熾熱的目光,吓的他一哆嗦,差點兒撒腿就跑,引得系統嘎嘎大笑,“朱耐梅看見沒,終于找到他害怕的人了。”

朱耐梅可不會跟系統站在一邊兒,她知道程方悟是個男的,而且就算是她,對楚安平的心思也會避之不及,“程大哥這麽着就對了,難得他看見楚老師,還能一臉笑嘻嘻不成?”

程方悟鞠躬致謝,從臺子上下來了,他拿出手絹抹了把頭上的汗,“其實也不是,我後來想了想,早晚你跟程鋼也是要離婚的,離了之後呢?”

離了就離了,朱耐梅可沒想過離婚要再嫁人,而且現在這離婚的事,連一撇兒都沒有呢,考慮再婚的問題,太早了吧?“這是我自己的事,程大哥你好好完成任務吧,這件事,不許你插手。”

她可不能讓程方悟替她談戀愛,“我真的只想帶着小強,安安靜靜的過日子。”

程方悟正要再逗朱耐梅,跟她講講楚安平的“好處,”一早就等在一邊的衛蘭已經把一早準備好的汽水兒遞過來了,他驚喜的一笑,“衛蘭,好久不見。”

衛蘭沒想到這麽就沒見,程方悟還像朋友一樣對她,臉上的笑容就止不住了,“朱老師,這次是我專門跟我們輔導員申請了,過來給學生會幫忙的。”

學生會?那不是跟那個張墨要常見面了?程方悟訝然地看着衛蘭,想問的話卻沒有問出口。

衛蘭已經讀懂了程方悟的意思,她朗然一笑,“沒事的,我是真的看開了,您不是說,過了五年十年,我一定會後悔嗎?其實連仨月都沒用得了,我就徹底看開了。”

程方悟挑眉,“真的?”這姑娘可是為一個男人尋死兩回啊。

衛蘭肯定的點點頭,拉着程方悟找了個長椅坐下,程方悟直接把問題問出來了,“看不出來啊,這麽迅速?”

衛蘭被程方悟笑的有些不好意思,“其實那天你勸我,我就想開了,知道自己那樣不對,但心裏吧,還有有些放不下,後來,”

衛蘭嘆了口氣,“他跟鄰系的師姐也分手了,不過又交了個女朋友。”

“哈,不愧是校草,不一樣啊,啧啧,又是哪個姑娘那麽不幸?”

“也是外語系的,好像也是要出國的,之前那個,好像是聽說我的事了,”雖然學校跟她都對外聲稱是因為學習,但她暗戀張墨的事,也不是真的沒人知道,“他們分手之後,張墨就又找了個,我算是看出來了,其實他是想出國呢!”

也算是目标明确了,“估計還是自己能力達不到,還準備借助一下女方的能力,才找也要出國的女孩子,”

程方悟拍拍衛蘭的肩膀,“所以看開些,這種男人,根本不配談感情。”這世上喜歡走捷徑的男人,真的不要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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