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楚安平看着笑語盈盈的程方悟,深吸一口氣, 邁步過去, “朱老師好久不見。”
沒多久啊, 一周都不到呢,都是男人, 楚安平眼裏的欣喜讓程方悟多少有些尴尬, “啊, 楚老師,你不忙了?”
楚安平看着神情羞澀的程方悟,臉上不自覺的浮出笑容, “等一會兒結束了, 馮老想見你。”
程方悟點點頭, “馮大師也來了?我正準備結束了, 過去看他呢。”他跟方紅說好了, 報告會結束, 就先去馮大師家裏拜訪一下的。
楚安平也是聽馮大師說起,才知道他跟朱家有這樣的淵源, 也是又驚又喜,忙搶了傳話的任務,過來找程方悟來了。
臺上的報告會還在繼續,衛蘭又去前後幫忙去了, 程方悟最後還要跟大家一起上臺跟觀衆道別, 也不能現在就走, 幹脆找了個靠窗的座位, 拿出本書來看。
楚安平也不着急走,拉了把椅子坐在朱耐梅附近,“朱老師看什麽書?”
他看什麽書?跑大學裏了,怎麽也得裝一裝吧?但是看別的被人問掉了底更丢臉,所以程方悟幹脆帶了本畫集來看,憑他的造詣,遇到馮大師也不怕被問倒了。
程方悟把畫集的封面朝向楚安平,“一本國畫集,沒事翻翻。”
“你還會畫畫?”
程方悟看到楚安平眼中“驚喜”的光芒,心中一凜,忙道,“不會,就是覺得挺好看的,這應該是如今咱們國家最高的印刷水平了,我就看看。”
雖然有心跟楚安平成為“知交好友”,但現在程方悟也得注意了,目前朱耐梅對楚安平沒感覺,他也沒興趣跟男人“搞暧昧”,還是離遠點兒的好。
以前程方悟見到他,總是有很多話的,可現在,楚安平低下頭,想跟程方悟解釋,又覺得這兒的環境不是太合适,“馮大師是畫壇高人,應該有許多收藏的。”
聽楚安平說這個,程方悟嘆了口氣,“那倒也不是,當年,唉,”一場浩劫,多少珍貴文物書籍都毀了,他跟着馮大師幾年,知道老師的損失有多大,也知道老師有多傷心,“算了,只要留心,東西還是能慢慢再找回來的。”
“如果你喜歡這些,可以找老師系統學一學,你不是說過,攝影跟美術息息相關嘛,要不我幫你介紹位老師?”楚安平小聲道。
“呃,不用了,我其實會一些,不太多,”程方悟尴尬的笑笑,“就是一般的速寫,還有粉筆畫,談不上精,但也足夠用了,嗯,我要是想學畫畫,可以跟馮爺爺說說,”搬出馮大師這座大佛,相信楚安平再不會給他“介紹老師”了。
原來是這樣,楚安平又道,“我聽馮教授說了,以前他在鄉下,就住在你外婆家裏,他還說你小時候回去,他還叫你當過模特呢,說你從小就很精明,是個,”
楚安平臉一紅,“是個漂亮的小姑娘………”
“楚老師今年貴庚?”程方悟實在忍不住,開口問道。
“啊?我?我二十六了,”
二十六可也不小了,比朱耐梅這個當媽的還大呢,可怎麽表現的這麽單純呢?程方悟歪頭看着楚安平,“楚老師結婚了吧?愛人在哪兒工作?”
楚安平臉更紅了,“朱老師誤會了,我沒有結婚,也沒有女朋友,”他擡起頭,“我現在是一個人。”
他是用這種方法暗示自己對他沒意思啊,不是給他機會表白,“啊,這樣啊,那楚老師太值得我們學習了,國家現在正號召晚婚晚育呢,不過你二十六也不小了,個人問題是考慮起來了,”
程方悟微微探身,“我幫楚老師留意留意?”
楚安平眼中的光芒頓時暗淡下來,“不用了,我無意相親,對我來說,另一半不但是生活中的伴侶,也是心靈上的,是可遇不可求的,我不急,我會一直等着她……”
程方悟尴尬的笑笑,拿起放在窗臺上的汽水瓶,“哈,楚老師真叫人佩服,跟你一比,我們這種早是就成家生子的,好像一下子俗了,我去把汽水瓶還人家,萬一摔了,還得學生們自己賠押金不是?”
楚安平知道程方悟這是在躲自己呢,他沒有留他,自己的意思其實已經表露的很明顯了,程方悟的态度也清楚的告訴了自己,他沒有打算讓他為難。
……
“梅梅一轉眼,長這麽大了,”報告會結束,馮大師一直站在學校禮堂外等程方悟過來,“今年你媽過來。恨不得十句裏,得提你八句,自豪的不得了!”
轉眼程方悟已經二十年沒有見過馮大師了,當年他執意跟朱耐梅離婚,馮大師對他冷了心,雖然還讓他留在自己身邊學畫,但對已經很少再跟他說話了。
也虧得是程方悟臉皮夠厚,自問自己天賦夠,又肯吃苦,馮大師前後教過的學生裏,比他優秀的活的着就沒有,所以當時的他覺得這跟馮大師屬于互惠互利的關系,他跟馮大師學畫,提升自己的水平,也是在傳承馮大師的衣缽,因此愣是裝作不懂馮大師的意思,硬着頭皮在他門下呆了幾年,直到調到省城,才算是“出師”了。
“馮爺爺,”程方悟眼眶一紅,忙把頭轉過去清了下喉嚨,“好久沒見您了,過年的時候,我也沒去給您拜年……”
“這孩子,你不是才添了小孩兒嘛,給我拜什麽年?你把孩子照顧好了是最重要的,”馮大師拍了拍朱耐梅的胳膊,“你發表的文章跟你的攝影作品我都看了,剛才的報告我也仔細聽了,你能做到這個程度,已經是難能可貴了,爺爺聽了,比什麽都高興啊~”
馮大師的老伴兒是陪着他在京市鄉下的時候,一病去的,就葬在京市後頭的山上,落實政策之後,馮大師的兒女想把他接回首都去,但他卻願意留在京市,可以陪在老伴兒的身邊。
所以朱家人,反而更像他的親人,“走吧,跟爺爺回去吃飯去。”
京大校方為了照顧馮大師的生活,特意給他安排了一位生活保姆,程方悟知道這位李阿姨,“我送馮爺爺回去吧,吃飯就不用了,小強還在家裏等着我呢!”
還有孩子等着呢,馮大師點點頭,“那咱們邊走邊說話,我那兒也就是搬過來的時候你跟你媽過來過一次,恐怕早把爺爺家門朝哪兒給忘了,走,先認認門兒。”
這下尴尬的是朱耐梅了,她是個內向不愛交際的,對小時候見過的馮爺爺也沒有太深的印象,所以方紅過來看馮大師,她并不喜歡跟着。
程方悟感受到朱耐梅的情緒,忙伸手扶了馮大師,“爺爺您這是批評我呢,我接受您的批評,”他不好意思的笑笑,“是我以前不好,太不懂事,成天愛呆在家裏不出門,我媽叫我過來看您,我也不樂意來。”
程方悟這歉道的很真摯了,他沒有為朱耐梅找各種借口,而是直接替朱耐梅承認了自己不願意出來走動的事實。
“馮爺爺,我已經知道錯了,以後我再不會這樣了,”程方悟知道馮大師在京大,幾乎是足不出戶,每天都是沉浸在自己的書畫世界裏,日子其實過的充實,但也談不上多快樂。
馮大師倒沒有想過跟晚輩計較,“不用不用,我老了,跟你們年輕人也說不上什麽話,反而耽誤你們的時間,你還像以前那樣就行,”
他拍拍程方悟的手,“對于我們這個年紀的人來說,你們過的開心,我們就覺得很高興了,而且你們正是幹事業的時候,還得顧着孩子,我就不給你們添亂了。”
如果是真的朱耐梅,可能并不覺得有什麽,但跟着馮大師學畫多年的程方悟卻知道,馮大師平時的生活,還是需要更多的陪伴跟照顧的,“這怎麽能說是添亂了?馮爺爺,我媽沒跟您提,我還想跟您學畫畫呢!”
“我跟你說,就算是你不喜歡畫畫,以後沒事也多往馮大師這兒走動走動,他跟在首都的子女并不親近,”當年因為立場問題,馮大師的子女跟父母都決裂了,多年過去,雖然馮大師也原諒了他們,但曾經的裂痕是很難彌補的,加上他們工作也忙,幾個子女一年能在京市露個面就不錯了。
朱耐梅聽到程方悟的囑咐連忙點頭,“我知道了,等以後我會經常過來看馮爺爺的,我雖然笨點,也會好好跟他學畫畫的,”學不學的好是其次,可以陪他說說話也不錯。
馮大師哈哈一笑,“你媽跟我說的時候,我還笑呢,當初我還說過讓你跟我學畫畫,你死活不肯呢!”
那是朱耐梅太傻,程方悟抿嘴一笑,“那不是小嘛,成天老想着玩,學校的作業都夠我頭疼的了,還學畫畫,唉,不過現在工作就知道了,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這人進了社會,才發現,會的越多越好!”
在馮大師印象裏,朱耐梅是個話很少的姑娘,沒想到現在這麽健談,“別的我不知道,你進了社會這所大學,真的是長大了不少,剛才你的報告,就講的很好,國家的政策變了,以後的社會會有翻天覆地的變化,如果不在學校裏學好專業知識,出去拿什麽一展所長?”
程方悟被馮大師誇的不好意思,“您也聽別的勞模們講的了,我做的那些事,在他們跟前真的是不值一提,所以我就想着,結合着自己的切身感受,真正說一些同學們願意聽的,能聽進去的,哪怕只是帶給他們一點兒啓發,那這一趟,我就不算白來。”
馮大師點點頭,“梅梅成熟了啊,好,爺爺看到你這樣,很高興!”
……
程方悟把馮大師送到住處,又陪他說了會兒話,才告辭出來,沒想到一眼看見楚安平居然站在門外,“楚老師?”
他不住這裏啊,“你有事?”程方悟指了指馮大師的小院兒,“馮爺爺有點兒累了,剛躺下,要不你……”
楚安平連忙搖頭,“你誤會了,我不找馮老,那個,你來的時候是坐市裏的車來的,這會兒他們都走了,你回去不方便……”
這倒是,光橫穿京大校園,這段路都不近了,“沒事的,我出了校門坐公交車回去,很快的。”
楚安平一指不遠處的汽車,“我把車開過來了,我送你回去吧?”
程方悟看着那輛黑色的拉達汽車,我的天,他居然看見了這款車,“達拉?你的?”這年代這種車相對常見,二十年後,幾乎是絕跡了,若不是今天看見,程方悟都想起來現在人開什麽車了,“有錢人啊!”
現在可是車比房貴,一輛這樣的小轎車,能換京市好幾處院子了。
楚安平連忙擺手,“不是,這不是我的,那個,我開親戚的。”
程方悟上下打量着楚安平,比起坐車,他其實有些手癢想開車,但他得忍,不然沒辦法解釋,“那你也有個有錢親戚啊!羨慕!”
“不過還是算了,時候也不早了,你也忙一天了,快回去吧,我自己走着就行,”考慮到楚安平對他的“感情”,程方悟還是決定不接受他的好意思,就算是以後真要發展,也留給朱耐梅發展好了,他可以跟一個男人做兄弟,實在做不了情侶啊!
楚安平上前一步,“朱老師,我不是那種不顧別人感受的人,你的意思我已經明白了,今天我只是單純的覺得你走回去太晚了,剛好我也要回家,才順路捎你一段兒,沒有別的了,你放心!”
“孩子還在家裏等着你呢,回去太晚也不太好……”
“朱耐梅,我坐不坐?”程方悟心裏天人交戰,幹脆把主意交給朱耐梅來拿。
小光團比程方悟幹脆的多,“坐啊,你的态度他已經明白了,而且也表明自己的态度了,那不就行了?何況他說的也對,時間不早了,你走出去,再坐公交車,等到家,最快也要一個多小時,浪費時間不說,小強等不着媽媽回來,該哭了。”
“說的好,他情你不願,人家也不會再糾纏你,正常的交往,矯情啥?”系統也支持朱耐梅,“坐次車,你就得嫁給他?”
程方悟呵了一聲,“你是見識太少了吧?出廠前你們大晉江沒給你補社會新聞?不喜歡還坐人家車,殺了你也是活該,不懂?”
朱耐梅吓一跳,“哪有這樣的?殺人要償命的!”
這些新聞系統當然不會不知道,“你放心,楚安平不是那種人,那種新聞有個共性,你沒注意?”
程方悟也是在跟系統鬥嘴,他倒真不怕楚安平對他下狠手,這點兒識人之明他還是有的,謝過楚安平之後,他拉開車門,徑直上了那輛拉達,“多少年沒坐過這款車了,這車好像九十年代,就不再生産了?共性是什麽我當然知道,但最大的共性不是男窮女富,是那些叫人齒冷的言論,真的是殺人不用刀,受害人的親人們,失去了女兒,還要聽着周圍對女兒的各種誣蔑跟攻擊。”
“當然啊,兩國交惡了,進口的自然就少了,”系統哼了一聲,繼續跟他探讨,以顯示自己出廠前是上過課的,“所以縱向對比,如今這時代,單對男女問題上,比之後還要寬松呢,起碼這會兒你坐人家副駕駛,沒人會覺得你想勾引楚安平!”
“哈哈,這個最搞笑了,居然還能引起一場讨論,真是醉了,”程方悟只差沒有放聲大笑了,“對,這會兒大家不會這麽說,現在大家的主要交通工具是自行車,大家互相帶一帶,再正常不過了,沒哪個老婆看到老公捎了某女一段兒路,會跳出來說,人家要勾引她男人!”
“車上就司機一人,做副駕是基本禮貌好不好,真想勾引你男人,還非得在車裏下手,一個單位裏上班,在哪兒不成?”程方悟靠在椅座上,“唉,這座位也太硬了,一點兒也不符合人全工程學,不舒服!”
楚安平也上了車,見程方悟一點兒也不拘謹,一笑,“你怎麽跟別人那麽不一樣?”現在能經常坐小汽車出行的人并不多,他載過的絕大部分朋友,上了車,都會好奇的東張西望,摸摸看看,問很多問題,而程方悟的表現,就是“這車我常坐”。
程方悟一笑,“以前坐過幾次,其實也沒啥,比起坐車,我更想學開車,将來有錢了,自己也買上一輛,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再方便沒有了。”
楚安平想說他可以教她,但想了想最終話也沒有出口,他說過不讓程方悟再因為自己而感覺到麻煩,就一定不再給增加心理負擔。
“我沒想到你跟馮老感情這麽好,”楚安平笑笑,發動車子,“馮老落實政策之後,國家也想好好補償他,但除了之前停發的工資,其他的他全沒有接受,也不肯再回首都任教了,”
楚安平對馮延鶴的情況很了解,确切的說,自從他到京大,還肩負着另一個任務,就是勸馮延鶴到首都去。
那是因為馮大師的學生裏,背棄他的人也不在少數,程方悟嘆了口氣,“沒辦法,傷害已經造成,再怎麽彌補,傷口好了,傷痕也會在的,咱們可以裝沒看見,或者說:不是都好了麽?但只有當事人知道,那道傷給他留下的是什麽?”
想到自己祖輩跟馮大師的交情,楚安平輕嘆一聲,轉頭向程方悟道,“朱老師,那個,可能我這個算是不情之請,如果你覺得不方便,可以當我沒說過,”
程方悟偏頭看了楚安平一眼,“關于馮大師的?”楚安平跟馮大師應該也是有淵源的,但前世他好像沒見過這位楚老師,“楚老師也是首都來的?你家不就是在京市嗎?”
楚安平點點頭,“我祖籍并不在京市,這次是我父親調到這裏工作,前些年我們分開的太久了,所以我才想着,到京市來工作,也好有時間多陪陪他,”
到京市工作,姓楚的?程方悟想撓頭,“系統,京市有姓楚的領導?沒聽說啊!”
系統嗯了一聲,“我正查了,好了,出來了,京市沒有,但後頭的山上有。”
程方悟不說話了,後頭山上是什麽地方,他還是知道的,好吧,“楚老師有什麽話只管說吧,如果是事關馮大師,我會盡量配合。”
“我看馮老跟你聊天聊的挺開心,就想着你能不能偶爾抽時間過來看看他,”楚安平赧然道,“我也想過來的,但我不懂畫,跟馮老不是相對無言,就是話不投機,唉,我說實話吧,我一張嘴評論他的作品,他就跟看傻子一樣,後來我專門回去讀了好多繪畫方面的書,結果,我一張嘴,他就直接說,這是哪本兒哪本兒書裏的,你記性真不錯!”
“哈哈,”程方悟直接笑出聲了,他對自己這位老師還是有一定了解的,不愛說話,但一開口就毒死一片,也就是對朱耐梅,才格外的優容,“看來你對國畫真的是一竅不通了,唉,我終于知道你攝影為什麽也進步緩慢了,”
這人在藝術方面一點兒天賦也沒有。
見程方悟忍俊不禁,楚安平也笑了,“是,我承認,去過幾次之後,馮老直接不許我再去打擾他了,說聽我說話耳朵不疼,腦子疼,”
見程方悟願意聽,楚安平也樂意多說一點兒,“馮大師才回來的時候,門檻都快被踏平了,天南地北的都跑來了,想求畫的都快把京大的招待所住滿了,馮大師不勝其煩,後來都叫來保安了。”
程方悟點點頭,這事他也聽說過,不但聽說過,他跟着馮大師學習的時候,也常有人借着各種關系來求畫,其實許多人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馮大師懶得應酬這些紛擾,後來他幹脆出來幫馮大師跟這些人打交道,力求畫沒有,人不得罪。
在程方悟看來,這些人是客戶,不管真懂假懂,他們願意花大價錢買他的畫,他就會讓他們覺得自己是全國最有品味,最有鑒賞能力的那一撥兒,但馮延鶴這種眼裏只有畫,沒有利益的老人,怎麽會耐心配合?
在馮大師看來,這些人是小人,是牆頭草,是影響他心情的蒼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