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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程鋼被程方悟說的無言以對,妻子對他來說是什麽?

工作有了, 年紀到了, 該考慮個人問題了, 而朱耐梅正好出現,人漂亮文靜, 他是對她一見種情, 但更多的是婚姻中的權衡。

結婚之後, 朱耐梅溫柔賢惠,事事聽話,從來不跟他起争執, 對程家人也是十分尊重, 即便是他自己都不願意忍的大姐, 朱耐梅從來不跟她起高腔, 也從來不在他跟前告狀, 這樣的妻子, 程鋼一直是很滿意的。

可這一年的變化,讓程鋼知道, 之前溫柔賢惠的妻子,只是她一直裝出來的,懷上孩子之後,朱耐梅亮出了她的爪牙, 可他在妻子跟前, 卻一點還手之力都沒有, 可他還不得不承認, 妻子确實比他強,這是最讓他郁卒的地方!

程方悟怎麽會不懂程鋼的心思?

不過是男人所謂的驕傲跟自大罷了,老覺得只要是個男人,就理所當然的比女人強,他之前其實也是這麽個看法,因為越往上走,他身邊的女性就越少,更多的女人,甚至很優秀的女人,都是以某個男人的某某存在的。

現在身為“女人”,有人這麽看自己,讓他很不爽。

可當了快一年女人之後,程方悟覺得自己能明白為什麽越往上走,女人越少了。

一個女孩子,從出生,就被教導的要“無私”,要孝順,要有手足情,一上學,父母甚至老師,就會告訴你:女孩子現在看着學習好,大了就不行了,等工作,又有人告訴你,你的人生重點是家庭,身上背着這些無形的負擔,她怎麽能像男孩子那樣,振翅高飛?

甚至你一旦有振翅的欲望,就會有一群人跳出來告訴你,你不對,你不能光想着自己!

一個女人若想成功,想走到高處,想成為衆人眼中的成功女人,不但要事業好,還要家庭好,夫妻和睦兒女争氣,但許多女人奉上畢生的精力,都未必能做到這些,何況還得家庭事業雙豐收?

所以不是女人不行,學習工作比不上男人,而是女人要顧及的太多,負重前行的她們,怎麽跟一身輕松,甚至踩着母親妻子姐妹肩膀的男人跑得快?

“你不用不服氣,我早就說過了,承認別人比你優秀并不是什麽丢人的事,你不是也各種想辦法了,”雖然程鋼的方向跟方法不對,但他肯各種折騰,确實比成天想着自己打擊妻子,不許妻子前行的人還是要好一些的。

程方悟對“自己”還是很寬容的,“媽都把話說的到份兒上了,你也這麽說了,那下次你跟我一起過去。”

兒媳終于吐口了,隔着牆偷聽地周志紅只差念佛了,她覺得這全是自己的功勞,從屋裏出來,“對嘛,這樣才對,什麽時候都別忘了,你是小鋼的媳婦,這男人好了,女人跟孩子才能好。”

程方悟一笑,沒接周志紅的茬兒,“我帶小強回屋了。”

“去,小鋼,趕緊回去,”周志紅一推程鋼,“好好跟你媳婦說說話兒!”

程鋼在外頭聽着屋裏程方悟已經躺下了,才趕緊洗漱完,推門進去,他把衣服脫了,躺在程方悟身邊,伸手去拉他,“耐梅……”

艹,你想幹啥?

程方悟一巴掌打在程鋼手上,“大熱天兒的,你安省點兒,我是那句話,各人的路還得各人走,你想認識馮大師我幫你,但你能不能跟着馮大師學畫畫,不是我能決定的,你好自為之吧!”

程鋼被程方悟打的生疼,一股莫名的悲哀浮上心頭,“你其實開始嫌棄我了,不,很早以前,你已經在嫌棄我了。”

程方悟在黑暗中翻了個白眼兒,這人也真夠遲鈍了,都到今天了才意識到?“差不多吧,我以為你早該感覺出來了呢,只可惜啊,你的心思都用在外頭了。”

程鋼覺得自己委屈極了,“我早就感覺出來了,你嫌棄我,我難道還要上趕着找你?”程強已經七個月了,可他跟妻子過的就跟路人一樣,孩子一過百天,他幾次想跟妻子親熱親熱,都被他推開了,還找各種理由,“你是不是有外心了?”

“哈,”程方悟沒想到還有這麽個罪名等着他,“你說你自己的吧?別把別人都想的跟你一樣。”

程鋼猛然坐起來,氣咻咻的瞪着程方悟,“我怎麽了?明明是你,”

已經到了初夏,天氣漸漸熱了,程方悟晚上睡覺,只穿了件府綢碎花背心,銀色的月光透過半掩的窗簾灑在她身上,他雪白的肌膚散發的淡淡的瑩光,深凹的背心領口露着一彎雪溝……

程鋼看迷了眼,慢慢地伸出手,撫在他纖細的臂彎上,“我對你跟以前是一樣的,變的明明是你,這都多久了,你碰都不讓我碰一下,我是你男人!”

程方悟一把甩開程鋼的手,從床上坐起來,“你看着孩子,我去二姐屋裏睡,至于我為什麽不讓你碰,你自己對着兒子好好反省反省,這陣子都幹過什麽,我不說,不代表我不知道!”

說完也不理程鋼,抓了件衣裳,快步跑出屋子。

系統被程方悟落荒而逃的樣子逗的嘎嘎大笑,“程方悟,注意風度,風度!”

程方悟心裏啐了一口,“這種事講什麽風度?不過說起來我還是得誇誇自己,不管什麽時候,我都不是那種強迫女人的男人啊!”如果程鋼是個野蠻不講理的,那他可就壞菜了,想逃出魔掌,還得請系統幫忙不可。

“不管什麽時候,你都不忘自我表揚啊!”系統揶揄了程方悟一句,“我看程鋼是打算翻然悔悟了,你可做好準備,這種事只會越來越頻繁,躲得了初一,你還躲得了十五?”

程方悟頹然坐在程鈴的床上,确實是,他們畢竟住在周志紅這裏,如果這事讓周志紅知道了,估計又要鬧起來,在周志紅這樣的“傳統”婦女眼裏,老婆就是用來,傳宗接代,暖床還有做家務的,他已經是個很不合格的老婆了,“我知道了,我也是忙,另外朱耐梅的事情沒有完全搞定呢,這個時候鬧離婚,對朱耐梅也沒有什麽好處。”

市裏的先進分子要離婚,動靜要比當年大的多,程方悟躺在床上,“對不住啊,今天晚上沒辦法讓你看孩子了。”

朱耐梅輕嘆一聲,“沒關系的,你別管我了,想離就離吧,其實就算你現在跟系統都離開了,我覺得我跟程鋼也過不長了,”

有些事情看清楚了以後,再裝糊塗,是對自己的折磨,“程鋼想跟馮大師學習,你幫幫他吧,說的現實一點,他幹的好一些,對小強也沒有什麽壞處,就算是小強以後跟着我,程鋼是他爸爸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就算是為了小強吧。”

“好,我知道了,”程方悟鼻子一酸,“耐梅,對不起。”

當年他鬧着跟朱耐梅離婚的時候,從來沒想到,朱耐梅是兒子的親生母親,從來沒想過,就算是為了兒子,也該對朱耐梅多關注一點,他一面安心享受着朱耐梅帶給他的好處,一面恨不得把這個女人從自己的記憶裏剔除出去。

……

小強晚上找不到媽媽,一夜睡的都不踏實,程鋼心裏憋着火兒,也不願意抱兒子去找程方悟,自己給兒子沖了奶粉喂了,見他不肯睡,幹脆抱着小強在屋裏轉圈兒,一直到後半夜,孩子睡安生了,他才跟着睡了一覺。

因為怕周志紅發現他們分房,程方悟起了個大早,跑出去買了早餐,等程鋼起來,自己進屋抱兒子,“你把你這陣子的畫準備準備,這周末跟我一起去見馮大師。”

程鋼原想着昨天老婆一跑,他們又得冷戰到什麽時候,沒想到一大早,程方悟就給他這麽大個驚喜,“哎,我這幾天又畫了好多,等你回來,替我挑一挑。”

……

程方悟的巡回報告又連着做了幾場,一直到周五,才算是全部結束。

等他回到單位,門衛大爺就把他給叫住了,“小朱,小朱你過來,趕緊的。”

“怎麽?有我的彙款單?”這半年多程方悟可沒少跟傳達室打撈交道,聽到大爺叫他,笑眯眯的奔過去,朱耐梅的小說投出去的時候可不短了,也該有信兒了。

大爺瞪了他一眼,“彙款單沒有,信有一麻袋,諾,都在這兒呢,我都給你裝好了,你呀,回去慢慢看!”

門衛大爺在圖書館也工作了十來年了,就沒見過這麽多信,“小朱啊,你這是幹啥啦?咋到處都有人給你寫信?”

程方悟看着被門衛大爺裝在化肥袋子裏的信,也吓了一跳,他從開口處抽出一封來,看了看地址,“呃,是群衆來信,”

這速度也太快了,他這報告會剛結束,“大爺您等一下,我把車推來,這一大袋子,我得用車馱過去。”

……

小汪幫着程方悟把信擡回資料室,看着從噴湧而出的一大摞各式信封,傻眼了,“姐,這也太誇張了,你就留了個地址,就這麽多人給你寫信?”

“唉,我也沒想到啊,”程方悟拎着剪子蹲在地上看着小山般的群衆來信,要是知道大家這麽踴躍,他肯定不會出這個主意了,“這可怎麽辦啊,這麽多信,我要看到何年何月啊,還得回複。”

小汪幫程方悟搬袋子的時候,已經聽他說了事情的原委,當時還覺得程方悟這主意真好,可現在設身處地的一想,也确實是,這敢看完,脖子非斷了不可,“那怎麽辦哪?要不你在報紙上登個告示,讓大家別再寄信給你了?”

“那怎麽行?朝令夕改,我還混不混了?不行不行,”程方悟看着蹲在他旁邊已經開始幫他把信擺整齊的小汪,“那個小汪,要不你幫幫我?”

“怎麽幫?”小汪看着程方悟,再看看地上的信,“姐,你不會讓我幫你看信吧?那我怎麽會啊?”

程方悟把小汪拉起來,“是這樣的,這些都是群衆們對我的信任,我如果看都不看,直接扔了,成什麽人了?但是一封封的回,簡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我呢,會跟晚報聯系,談專欄的事,每期,我會挑出一封來,在報紙上公開回複,但用哪封,就得你幫我篩選了。”

程方悟準備把小汪發展成他的助理,“這些信咱們一塊看,你覺得有意思的或者是共性的問題,需要拿出來跟我讨論的,就放到一旁,然後,我再從咱們挑好的信裏,選一封回複了送到報社,怎麽樣?”

“我行嗎?”小汪頭一次接這樣的任務,“我怕幹不好啊!”

圖書館除了休息日,平時工作日倒是相對輕松的,“怎麽不信,信你還不會看啊,給我寫信的,應該也是年輕人居多,你也是年輕人,只管找出能讓你産生共鳴的就行了,”

程方悟一拉小汪,“姐不讓你白幹的,算是你幫我打工!”

“打工?幫你看個信而已,”小汪有些糊塗了,“我就是幫幫忙,這有啥啊?”

程方悟主意已定,如果這個事是長期的話,就必須要給小汪報酬,而且這裏的信,沒準兒裏面會說一些個人隐私,京市就這麽大,小汪幫自己看信,也要有保密的義務,“如果是一次兩次,憑咱們的交情,姐連飯都不用請你吃,但是,”

程方悟一指地上的大包,“這種情況,估計會持續個一年半載甚至更久,我怎麽一直用你做白工?而且,我在報紙上開專欄的話,也是會拿到報酬的,總不能我用你的汗水跟精力,給自己掙大團結吧?”

程方悟晃晃小汪的胳膊,“小汪,你不幹,姐還得去外頭找人,既不方便,也不放心,就當你幫姐這一回,行不?”

“那好吧,就是有點兒不好意思,”小汪沒多少心眼兒,幾句話就被程方悟說服了,“咱們是同事,同事之間,提錢不怎麽好。”

“錯,你這個想法可是大錯特錯了。”

程方悟立馬搖頭,小汪是個熱心的小姑娘,人也單純,幹活從來不惜力,“一次兩次是幫忙,但長期那就是不幫忙了,就是剝削,是對你勞動的不尊重的,”

其實還是欺負老實人,“你付出勞動,獲得報酬,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打個比方,咱們國家好不好?那是大家的母親,那你工作收工資不收?你怎麽不說,啊,我愛我的祖國,所以我要給她白幹活兒?”

“哈哈,”小汪被程方悟的朗誦腔給逗的咯咯直笑,“姐你真會開玩笑,那能一樣嘛,這是我樂意幫你的,”

“那你不樂意給國家工作?”程方悟沖小汪一呲牙,“好啦,姐知道你人好,但幫忙也得有個度,你要是這麽一直無私的幫姐,那我反而不能安心讓你幫忙了,咱們說好啦,就當是姐給你買花裙子穿呢!”

給人幫忙還收錢的事,小汪也是頭一次遇到,但程方悟說的好像也挺有道理,“那我,我下班兒幫你看吧。”

“沒事,你閑了過我這兒來,也能幫忙,”程方悟那點兒覺悟,壓根兒不覺得上班幹點兒私活有什麽大不了的,反正圖書館裏沒事的時候,大家聊天打毛衣把衣服帶過來洗,幹啥的都有,“還有,我給你報酬的事,咱跟誰也不說,你也跟人說,就說是你過來跟我玩呢!”

有些事幫忙沒人管,一但沾上“錢”字,意味就又不一樣了。

“嗯,我知道了,我聽姐的,”事情說好了,小汪立馬挽了袖子,“你等着我,我出去先找個紙箱,把這些信裝起來。”

有了個小秘書,程方悟就不把時間浪費到這些瑣事上,她跟丁姐打了個招呼,騎了車往日報社去,他信都收了這麽多了,這個專欄可不能再拖,不然他跟青工們沒有交代,豈不成了騙子了?

因為程方悟在做報告的時候,狠狠把報社同仁們誇了一番,他再回到曾經戰鬥過的地方,得到的是所有人的歡迎。

等聽完他的打算,日報的編輯忍不住道,“你們說這小朱的腦子是怎麽長的?開個報告會,也能讓她想出這麽個點子來,就這,調你過來你還不來,你不喜歡跑一線,副刊,晚報都可以啊!”

程方悟不好意思的笑笑,“唉,直的過來工作了一段時間,才知道你們的工作壓力有多大,算是,我是做不來,”

他一攤手,“這不,我就是人家問我能不能給我寫信的時候,我随口答應了,結果,才一個星期,我們傳達到就堆了幾百封信,我一想,這是群衆對我的喜愛跟支持,如果随随便便扔到一旁,太對不起他們了,但一封封,不說時間,就是郵票錢我也出不起啊,所以就到咱們報社尋求幫助來了。”

程方悟是走一步看三步的性子,在日報幫忙的這段日子,上下關系處的都好,晚報那邊因為登過他的文章跟攝影,混的也熟,因此沒有費多少口舌,事情已經談的七七八八了,程方悟還帶着朱耐梅寫的那篇報告會後的随想,直接被晚報的主編給拍板采用了,“你這個寫的就很好,有生活,也有高度,就用這個給你的專欄當先導,也算是預熱,咱們先在周末擴大版裏做幾期,看看讀者們的反應,如果反響好的好,就把時間跟期次固定下來!”

跟晚報主編把事情談妥,程方悟高高興興的踩着自行車出來,“程大哥,你真的是敢想敢幹啊,”

朱耐梅輕嘆一聲,她發現跟程方悟一比,自己欠缺的太多了,這不單單是人生經驗的問題,“你真的好有勇氣啊!”就算是她能想到,也未必真有勇氣邁出這一步。

“勇氣嘛,确實有,你只需要想着,反正做不成,也沒有什麽損失,就行了,而且我不打沒把握的仗也是真的,我今天敢到日報社來,也是因為有在他們這兒幫忙的工作經驗,如果從來沒有跟人家打過交道,門衛都不一定讓你進去。”

“當然,還有一種辦法,”程方悟笑道,“但現在咱們用不了。”

“什麽辦法?”朱耐梅好奇道。

“坐等報社上門約稿啊,但那個啊,得你知名度大到一定程度了,現在你還是新人呢,如果你能在那些叫得響的文學雜志上發表幾篇小說,就不一樣了,”程方悟凝眉道,“上次你的那篇小說就挺不錯了,雖然還稚嫩一些,但投到《短篇小說》上還是差不多可以的,至于長篇,”

程方悟想了想,他大小也算個文學青年,以前沒看看這些雜志,之後的那一批知名作家也是耳熟能詳的,“你先從中短篇寫起來吧,長篇太耗心力,也需要積累,對能力也是個極大的挑戰,你可以等将來再說,先把短篇跟中篇寫起來,沒準兒将來還能出個朱耐梅作品集呢!”

朱耐梅被程方悟設想的藍圖弄的也有幾分心熱,原來她要做的事還有這麽多,“嗯,我會好好準備的,”

“別光自己傻乎乎的準備,你也可以多跟編輯們交流交流,他們更專業,會給你更精準的指導,”程方悟自覺自己有看出小說好壞的能力,但沒有指導的水平,“別光瞎聽我說。”

兩人一路說着話,晃晃悠悠就到了文化宮,何驕陽跟程鈴回來那天,程方悟倒是見了,也聽她大概說了見導演的情況,聽何驕陽的意思,這事是八/九不離十了,但這陣子她忙,沒再聽說何驕陽的消息,程方悟不放心,趁着出來的,就拐過去看看。

“耐梅來了?找驕陽的吧?”程方悟直奔何驕陽的舞蹈教室,結果卻見她的同事幾個人在練功,“驕陽呢?”

“噢,她愛人病了,驕陽請假了,”何驕陽的同事歪頭道,“唉,驕陽也是夠倒黴的,這本來請假是要去拍電影兒的,結果她家小穆卻病了,這讓人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驕陽拍電影的事确定了?這是馬上要走?穆偉東病了?什麽病啊?”

程方悟冷笑,如果何驕陽的事說定了,那穆偉東個壯小夥子,就病的非要媳婦在家伺候了,“摔斷腿了?”

恐怕是為了絆何驕陽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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