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程鋼低下頭不說話了,程鈴因為他跟韓萍的關系, 已經被程鈴說過一頓了, 面對越來越厲害, 越來越精明的姐姐,程鋼有些心虛, “我怎麽知道, 反正我知道的, 都跟媽說了,媽可能也是看我在商業局沒啥前途,才替我着急的。”
“你就編吧, 在商業局沒前途?別以為你姐沒上過班兒, 你這話連大姐都騙不了, 我們醫院辦公室的小夥子也不是沒有, 要是你這都叫沒前途, 人家那叫什麽?媽一直對你在商業局工作, 将來往上升是很有信心的,我也是這麽看, 可現在,那麽好的單位,怎麽就成了沒前途了?”
程鈴越說越生氣,冷笑一聲, “不過是覺得另一件事更有前途罷了, 但是小鋼, 如果你是為了學畫畫才想的拜師, 姐姐還覺得你是個上進的好孩子,可你打的是什麽主意?你不過是想借助馮大師的關系罷了,”
程鈴長嘆一聲,“你是聰明的,但也別把別人都當傻子,你覺得你的打算耐梅看不出來?她可比你聰明的多!還有,你也別怨人家耐梅不肯幫你,如果人家之前沒有推你上進的心,不跟你提朱家跟馮大師的關系不就完了?”
程鋼被程鈴說的無地自容,最初他是很高興有機會好好跟老師學畫畫,可是從什麽時候,他的想法變了?
比起跟名師學畫,他更多的是在盤算,如果能拜到馮大師名下,會認識什麽樣的人,得到什麽樣的機會,将來能成為什麽樣的人物?
可自己是怎麽變成這樣的?
程鋼想到韓萍跟他說的話,“馮大師畫畫的好,這個我知道,但他的地位,跟在京市領導層裏的影響,是韓萍告訴我的,她說韓市長跟她說過,馮大師是上頭交代下來,就在京市養老的,說上頭有大領導,跟馮大師之前是至交好友,只要攀上馮大師,以後提拔都是上頭一句話的事。”
周志紅頻頻點頭,“就是這樣,鈴子啊,你說,咱小鋼能不去争一争?耐梅已經這麽出名了,小鋼再跟着馮大師,咱們老程家,還怕不飛黃騰達?就是你,将來想再嫁,就沖小鋼,你也能找個好人家啊!”
程鈴都想仰天長嘆了,“小鋼,姐當年聽媽的話,不上高中,也要供你上學,除了你是我親弟弟之外,還是覺得你是個知道學習,知道上進的好孩子,你知道想改變咱家的情況,只有學習!可現在呢?你的心大了,心野了,這也沒啥,男人哪個不想出人頭地?但是你卻想的不是靠自己的努力,而是想着找關系,你的心歪了,我看,耐梅就是看出來你這個想法了,才不肯幫你!”
“還有那個韓萍,姐說過沒有?叫你離她遠點兒?她是工作表現好還是心眼兒正?跟她一直糾纏着,只會把你越帶越歪!”
程鈴回頭看着周志紅,“我嫁不嫁自己做主,如果媽嫌我礙眼,我進修完回來,就搬到醫院宿舍裏住去,程鋼發達不發達,跟我沒關系,我也不沾他的光!”
說完也不理周志紅母子,直接回自己屋去了。
程鋼挨了姐姐的教訓,低着頭出了屋子,他确實是太急了,可他不急能行嗎?妻子越來越優秀,他高興的同時,壓力也越來越大,以前朱耐梅多崇拜他啊,他說什麽就是什麽,事事都聽他的,可是現在呢?
他能感覺到老婆眼中的不屑,他覺得自己越來越追不上她的腳步,他也試着聽老婆的話,好好練畫練字,可這太慢了,他想像妻子那樣,上報紙,當先進,成為萬人的焦點,而只靠每天畫速寫,練書法,什麽時候才能走到這一步?
馮大師無疑是他翻身的最好機會,可偏偏這樣的機會,也捏在妻子手裏,程鋼望着黑黝黝的屋門,他要再進去跟妻子談談嗎?
他可以跟妻子保證,一定端正态度,好好跟着馮大師學畫畫,再也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就是韓萍,妻子不喜歡他多理她,他也可以跟她保持距離。
……
程方悟回到屋裏之後,就把朱耐梅給換過來了,因為朱耐梅這會兒文思泉湧,有太多的思緒要表達,他也樂得讓路,畢竟寫作不是他的專長,而畫畫,又不能讓朱耐梅以後安身立命。
隔壁屋裏的談話系統已經全讓他聽了,兩人為了不打擾正在埋頭創作的朱耐梅,幹脆用意念在悄悄交流。
“你說程鋼會不會過來再服軟?”
程方悟撇撇嘴,“服軟又怎麽樣?我就妥協?把他引薦給馮大師?順便再給韓林鋪個路?”
“诶,程方悟,有件事你必須明白,你是要跟程鋼離婚的,這個任務完不成,其他的都白搭,”系統提醒程方悟。
程方悟想了想,“是的,不但要離婚,還得不讓朱耐梅名譽受損,”那程鋼就得背上所有的過錯了,程方悟嘆了口氣,如果程鋼以後不能成功,這婚內出軌的帽子,可要跟他一輩子了,而且離婚之後混的不好,那程鋼在京市可就成了笑話了。
這樣不行,程鋼是他啊,不成功也就算了,以後灰溜溜的做人,太掉價了,“先等等吧,反正還早着呢,”
剛才程鈴的話,已經讓程鋼有了悔意,他希望“自己”能夠邁過個坎兒,知道什麽才是立身之本,這麽多年,他從程鋼變成程方悟程大師,是靠了機會人脈,甚至炒作,但這一切的根基,還是因為他有一手不凡的畫藝,他的作品經得起所有同道中人的質疑跟考驗。
系統也不說話了,程方悟的報告會還沒有結束呢,而且馮大師那邊也沒有一下子答應下來,拒程方悟的記憶,當初他可是拿着許多作品,又當場臨摹了一張,才把馮大師接受的,雖然這一次,依他的真實水平,能把馮大師給驚着,但這不是朱耐梅自己的水平,對她并沒有好處,而朱耐梅自己,想入馮大師的青眼,多少也是得下點功夫的。
沒多久,朱耐梅已經把自己聽完程方悟給大學生做完報告後的心得體會給寫出來了,“程大哥你看看,我不知道大學生們對你的演講觸動有多大,但我聽了幾場,真的是感想很多,所以我幹脆結合自身的情況,寫了一篇體會,你看能不能用?如果可以我想發到晚報上,你不是說想跟晚報合作,辦專欄嘛,這個合适不?”
程方悟跟朱耐梅換回來,拿起桌上的稿子,先掃了一眼,“耐梅,你這速度真是,啧,等将來有電腦了,你再學會打字,就更快了,”
他低頭仔細看朱耐梅的文章通讀了一遍,朱耐梅說結合自己,确确實實是在結合自身,包括她畢業之後的猶豫,分配到新單位的好奇跟激動,發現自己工作枯燥無趣後的失望,以及結婚之後,把生活重心從工作轉移到家庭之後的無奈,“耐梅,這些是你在心裏想了很久的話吧?”
“嗯,大哥你別怪我,我裏頭用了你好多觀點,因為我覺得你說的挺對的,”朱耐梅有些不好意思。
程方悟笑笑,“這有什麽?我巴不得你用呢,而且你寫的,可比我說的溫和的多,也比較好讓人接受,不過麽,這個太長了,我幫你調整一下,然後我親自去見晚報的編輯,看看能不能分成上下兩篇,放在周末發表,這樣,還可以留下一周的時間,看看讀者的反應。”
現在市民們的娛樂生活相對簡單,大家除了看電影,能偶爾去劇院或者大禮堂參加個舞會,看個話劇都是很難得的享受了,所以交筆友,給報紙雜志寫信談感想,都是很盛行的活動,“我覺得你這個應該會引起人們的議論的,尤其是女大學生們,”
在學校的時候,學生不分男女,對未來的工作都充滿憧憬跟熱望,可是出了校門,男人們繼續着自己的奮鬥之路,而女學生,則會在所難免的背上了另一副重擔,就是家庭跟生育。
如果是心裏只求有個安穩幸福的生活的女孩子來說,這不是什麽艱難的選擇,考上大學有個好工作,只是她們嫁的更好的踏腳石,但對于那些躊躇滿志,從來不認為自己比男人差的女孩子來說,家庭跟事業之間,難免就會有選擇跟搖擺。
而朱耐梅這篇文章,就暗合了這些人的心理,尤其這個年代,可以說馬上要迎來一個時代的黃金期,大家對生活都充滿了向往跟希望,受過高等教育的女學生,滿心想的是“婦女能頂半邊天”、“巾帼不讓須眉”,大家口裏唱的是:
“造這奇跡要靠誰?要靠我,要靠你,要靠我們八十年代的新一輩!”這八十年代的新一輩,可是沒有性別之分的。
朱耐梅沒想到程方悟這麽快就有了想法,“那剩下的事就交給程大哥了,謝謝你啊,我也只會寫,下來的就不知道怎麽辦了?”
程方悟想了想,“那你以後就多看看南方那邊的報刊雜志,他們那邊更勇于接受新事物,頭腦也更靈活,不過你是立志要寫作的,趁着這個時候,多出作品,把名氣打出來,然後多走走看看,人不是常說創作來源于生活嘛,要是沒有生活,什麽都是空中樓閣。”
“就是我畫畫出了名之後,每年都會抽出一個月時間,出去采風的,”
程方悟回想着過去的日子,突然有一種很遙遠的感覺,甚至好像他只是個旁觀者,“唉,如果能回去,我什麽也不求了,找個景致好的地方,直接住下來,以後只專心畫我的畫,現在想想,一個藝術家,最重要的就是給這個世界留下自己的作品。”
朱耐梅嗯了一聲,把程方悟的話記下來,她就是太囿于固有思維了,沒有程方悟腦子活,程方悟還可以理解,是因為見多識廣,可是連程鋼她也比不了,其實細究起來,她缺少的是野心跟勇氣,甚至連人生目标都沒有。
……
看完朱耐梅的文章,程方悟起身去周志紅那邊抱孩子,周志紅見程方悟進來,深吸一口氣,把心裏的不滿壓了壓,她才不管女兒說的那些呢,反正韓萍告訴她了,拜了馮大師,她兒子就能發達,所以,這個師必須拜!
“耐梅,你坐下,媽跟你說說話,”周志紅一指床邊的椅子,“小鋼呢?睡下了?”
程方悟一笑,“不知道上哪兒去了,他那麽大個人了,我總不能拿繩子拴着他,”程方悟看着床上沖自己張手的程強,伸手把他抱過來,解了襯衣喂他奶吃,“這不,明明是他抱着寶寶玩呢,轉頭就丢你這兒了,自己不知道浪哪兒去了?”
什麽叫“浪”哪去了?這丫頭說話怎麽那麽難聽?周志紅心裏火一陣兒陣兒往外拱,但她知道,今天是她們母子求着兒媳的時候,她再不滿意程鈴的說法,有一句話是真的,人家朱家能拉拔自己女兒,幹嘛要提攜女婿?
“這小強一天天大了,看着不顯,會走會跑就是轉眼間的事,你稍微一不留意,他就上學了,”周志紅知道媳婦最大的軟肋就是程強,所以就拿程強說話,“我聽程鈴說,你們以後還想送小強出國留洋呢?”
周志紅是他親媽,程方悟微微一笑,拍着吃着奶已經眯上眼要睡着的程強,“是啊,只要這孩子争氣,學習夠好,我當然要送他出去看看。”
“記住哈朱耐梅,這也是我的心願之一,一定要把小強給教育好了,不然我真的死不瞑目!”程方悟叫了聲小光團,“上輩子咱兒子硬叫我給耽誤了,這次絕對不行,還有,絕不能交到他奶奶手裏。”
“好,我記住了,就算是打官司,小強我也要自己帶,”朱耐梅應聲道,她也聽程方悟跟系統說兒子的未來了,什麽叫網絡她不懂,反正是兒子對那個上了瘾,成天不出門,那不成了傻子了?
周志紅就等着程方悟這句話呢,“那不就結了?想送小強出國,那可得一大筆錢呢,光靠你一個人兒肯定不行,這夫妻兩個啊,就得同心協力,你好,小鋼好,将來才能攢出供小強的錢啊!”
“所以我才讓程鋼好好學畫畫啊,他的水平其實不算差,我之前不是說過嗎?他投稿可以收到稿費,還可以接連環畫來畫,那都是挺掙錢的事,而且他的單位也不錯,我看葛主任年紀也快到了,如果他好好在單位表現,以後未必接不了葛主任的班,媽,你不是一直希望程家出個官兒嘛,程鋼照着這條路走,将來未必當不了局長!”
周志紅哪裏說的過程方悟,被他幾句話堵的再也沉不住氣說什麽“夫妻同心”了,“可那要到什麽時候?如果你讓他跟着馮大師學畫畫,上頭人知道了,不直接提拔他了?”
“媽,這種話是誰跟你說?你當咱們國家單位都是什麽地方?別說現在是新社會,就是放在舊社會,也沒有拜上畫畫好的老師,就立馬升官的吧?”
程方悟眉頭緊皺,抱着孩子站起來,“如果你抱這樣的心讓程鋼學畫畫,那我更不能讓他學了,省得将來他跟着馮大師學了,結果沒有人升他的官,到那個時候,挨罵的還不是我跟馮大師?難道我還去給他跑個官兒不成?”
他冷笑一聲,以前他真不知道自己媽還是個官迷呢,“以後誰要是再跟你說這種話,你就直接問問她,她家的官是不是就是靠關系要來的?!”
說完也不理一臉愕然的周志紅,直接抱着孩子走了。
“耐梅,”程鋼就站在門外,把裏頭的話聽的一清二楚。
程方悟斜睨了程鋼一眼,“我說程鋼,媽剛才的話,也是你的打算?你一個在學生,入D積極分子,不會也覺得可以這樣升官兒吧?我以為你努力工作是為人民服務呢,沒想到呀,啧啧!”
程方悟不相信程鋼會蠢成這個樣子,但這樣的思想還是叫程方悟氣的肝兒疼,“我真是看錯你了!”
“系統,你把我送回來的時候,是不是也調低了程鋼的智商?我以前怎麽會是這樣的?”一回到屋裏,把孩子放好,程方悟就開始跟系統算賬了,他是誰呀,當代著名國畫大師,著名導演,就這麽種智商,怎麽可能走到那一步?
系統連連喊冤,“我哪有那本事,還拉低別人的智商,你應該好好回憶回憶,自己這個時候是什麽樣子的,你有聰明跟眼光,恐怕是跟着馮大師之後,慢慢提升的吧?”
程方悟凝眉細想,當年朱耐梅懷孕的時候,他也是個才進單位兩年的職場菜鳥,雖然在單位積極求表現,參加各種活動,但這個時候,也只是才開始摸到攝影的邊兒,跟韓萍嘛,好像也是在拍攝影故事之後,才慢慢走的近了,而現在,他的回歸,把這一切都提前了。
“唉,如果沒有馮大師,就算是我娶了韓萍,撐死也就混到省文聯,”程方悟扪心自問,雖然馮大師很少說話,但他在他那裏,耳濡目染,學會的不只是畫藝這一項,“馮大師那裏,真的是往來有鴻儒,談笑無白丁,”
就算是那些一心攀附求畫的人,也沒有幾個是真正的下裏巴人,程方悟在替馮大師跟他們往來應酬裏,其實是學到許多的,而這些,以後的程鋼,怕是沒機會了。
“怎麽?又舍不得了?”系統人模人樣的“啧”了一聲,“你接這個任務的時候,心裏就該清楚,除非一複制前世朱耐梅的老路,不然,程鋼這裏都會出現變故,但如果你複制朱耐梅的老路,還怎麽完成任務?”
“好了,你別說了,我都懂,”程方悟深吸一口氣,“我是那種左右搖擺的人?變不成程方悟就變不成吧,沒了程方悟,不還多個朱大作家嘛?也不算虧,還有我們家程強,如果跟着耐梅能有出息,我這個當爹的也不虧。”
現在的程方悟,對兒子的感情,豈是之前能比的?以前程強在他眼裏,就是人生的恥辱,他一輩子順風順水,風光無限,偏偏有個不争氣的兒子,恨得他都不樂意讓人知道他兒子是個廢物點心。
但這次,程強是他親自孕育喂養的,可以說,在這個世上,沒有比他們兩個更親的人了,如果能用他的前途,換得兒子的好未來的話,他也是心甘情願的。
程鋼在外頭已經把事情想的很清楚了,他是真的愛畫畫,就算沒有韓萍說的那些“前途”原因,他也是很樂意跟着一位國畫大師學習的,他在程方悟對面坐下,“你別聽媽亂說,我是真的想學畫畫的,如果不行的話,我不去見馮大師,你去學,只是你學回來的,教教我就行,我給你當學生,真的,”
見程方悟不說話,程鋼低下頭讷讷道,“我自己拍的那個攝影故事,叫退稿了,說是故事不符合主旋律,還是才子佳人那一套,”
承認自己不如妻子,對程鋼來說,并不是易事,但這一年的經歷,處處在告訴他:他不如朱耐梅!
“我知道我還有許多要學的地方,我把事情想的太了簡單了,就像這次跟着馮大師學畫畫,其實也不是你去跟馮大師說,人家就一定收我的,就像以前你說的,那麽多美術學院的學生,還有已經成名的畫家,人家馮大師想收,也會收這樣的人,而不是我這種啥也不啥的。”
這番話終于說的程方悟心坎兒裏了,程鋼終于知道他真正要的是什麽了,“你早能這麽想就好了,這一年來,我說過你多少次了,可你呢,一心的不服氣,憋着氣非要證明自己比我強一樣,孰不知,你在努力證明‘自己’的時候,其實已經跟我劃清界限了,媽說咱們夫妻是一體,你真的把我當妻子了嗎?還是你心裏對妻子的定義,跟婚姻法上的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