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93章

褚襄聞言顫了一下——聯姻, 這兩字像一把狼牙棒,當頭打下來,打得他搖晃了一下, 站立不穩, 白寧四個姐妹手忙腳亂地撲上來将他扶住,連盧淵都驚呼了一聲。

被攙扶着的褚襄微微擺了擺手,低聲道:“無事……無事, 讓我坐一會兒……”

沒等他再說什麽,盧淵已經跳了起來,盧淵見慣了“神仙哥哥”雲淡風輕的笑容, 習慣了他一身風光霁月的典雅,幾時見過他如此憔悴蒼白的, 當即忍無可忍道:“這陳國也實在癡心妄想得很,先前對我們處處緊逼、步步暗算,一轉眼就厚着臉皮想和我們聯姻, 屬下這便回去痛斥他們一頓,若不是按規定兩國交戰不得斬殺來使, 我定撕了那混蛋——”

“你給我回來!”

褚襄一聲低吼,盧淵本毛毛躁躁沖出門去,立刻轉回身來, 噗通一下就貴到了褚襄面前。

“先生!”盧淵露出悲痛的神色, 百裏鴻和朱九沖進屋, 瞧着這不穩重的年輕小子, 氣不打一處來, 齊心協力把他拎到一邊去,赤鳶的軍醫也呼啦啦圍過來,忙着檢查褚襄的情況,到是弄得褚襄有些無奈。

“艦長你沒事吧?”

“……忘吃午飯了,低血糖。”褚襄回答,“況且……我真是沒想過,最終也沒能堅守底線,到底,還是要去禍害人家無辜的女孩不成?”

“艦長,即便沒有唐國,他陳國的女兒也得和什麽張王李趙之國聯姻,說到底,是生不逢時而已。”謝知微說。

于是在旁人眼裏,褚襄便是被逼無奈,身心大受打擊的模樣。唐國上上下下,基本上都知道國主與褚先生的關系,不少人都說,只可惜先生是男兒身,若不然,此刻便該是夫妻恩愛、國之楷模,也有人慶幸褚襄是個男人,這要是女子,早早納入後宮,怕是就要從此君王不早朝了吧。

但帝王總會有婚姻。

天潢貴胄之家,尋常人只道是榮華富貴、無比尊榮,卻不知道,大部分的貴族連自己的婚姻都無法從心而定,他們的婚姻在關鍵時刻,便是一個籌碼。陳國此刻提出如此要求,對于褚襄這個來自後世、學過各種歷史、學歷史還得寫總結論文分析報告的人來說,的确,他知道聯姻從不會成功讓兩國化幹戈為玉帛,但這個時代不知道啊,那些經驗之談是後世人跳出時代,以旁觀者的視角分析得出的,而身處時代之中,他們勘不破。

沒有什麽比聯姻更快速有效,這年代不流行簽條約協議,所以結為秦晉之好最行之有效。

“陳國國主欲将長女嫁給咱們國主。”盧淵極不情願地說道,“陳國就這麽一個宗室嫡女,以禮而論,妾室是不能當的,必須是明媒正娶,昭告天下的那種國主正妃才行。而且,陳國那邊說,他們這位宗室女雖然是諸侯的女兒,但去年花朝春宴,已經被天子封了公主,地位如同帝女,反觀我們國主,不僅曾經喪妻,還有個義子……”

這是話裏話外都在強調:陳國公主的地位遠高于唐國國主,本是不般配的,陳國此時這聯姻,不顧公主尊貴,屈尊下嫁,不只是在他們眼裏,想必在天下人眼裏,都是大大擡舉了唐國,是實實在在的誠意了。

諸侯女兒一般封個郡主便已經是大大的得寵,能讓皇帝下令,和皇室女兒一般待遇,封做公主,那的确十分了得。陳國這個公主如今正好十六,去年及笄便由皇帝賜封,本來這名宗室女沒有任何名號,也從未在民間有過什麽美名,忽然被賜封公主,連陳國國主自己都吓了一跳。

離未庭的刺客們到是有些小道消息,白寧說:

“據宮裏的線人講,那陳國公主既不會樂器,又不擅長女紅,實實在在是‘拿不上臺面的貴族女’,但去年花朝節的時候,皇帝瞧見她的臉,回宮便自己大醉一場,嘴裏喊着早逝皇後的名字,夢裏還夢呓什麽‘若是你我能有女兒,想來也是這般容貌’,所以第二天就封了個公主出去,還說要認義女。”

褚襄對此大為意外:“這麽說,這皇帝還不算太禽獸。”

這個梗白寧他們聽不懂,謝知微到是很懂,他們倆來的那地方經常拍宮鬥劇,一般這種長得像已故白月光的,下場不都是被收進後宮而已,居然有個想收做女兒的,也真是意外了。

謝知微:“艦長,你……你問得那麽仔細,難道真要把自己男人拱手送人?”

褚襄在頻道裏笑着說:“你這什麽話,我與藍珏的關系,難道是一個政治婚姻能夠插足的?”

政治婚姻,聯姻不過是個象征性的儀式而已,陳國列出的條件也簡單:陳、唐兩國就此聯手,共同抵禦楚衛與晉國,在軍事上互幫互助,且要求唐國共享火車的設計圖紙。

百裏鴻大怒,步了盧淵的後塵,也開始破口大罵:“這幫孫子好不要臉,這一看,好處全讓他們占了去!”

朱九還算冷靜,他分析得比較中肯:“國主身陷重圍,幾次突圍不成,如今他們這樣要價,已經是相當和善了,沒有獅子大開口要我們割地什麽的。”

他頓了頓,說:“只是,國主不會答應的。”

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

“國主從前便講過,若是自己的婚姻大事都拿來當做工具,他又與那些追名逐利之輩有什麽區別?”朱九苦笑,“眼下已經沒有旁的更好的方法了,可若是答應聯姻,國主到時怪罪下來……”

褚襄低低地嘆息了一聲:“我也不想看他聯姻的。”

于是四下默然,尤其是盧淵,瞧着褚襄蒼白的臉色,自己已經紅了眼圈。

不過謝知微明白,這幫人誤會了,褚襄會惆悵,并非出于“名分”一類的考量,他在為那位陳國公主惋惜。

在他與藍珏相遇的時候,他們曾經雄心勃勃地談道,願将來所有二八少女都能得遇良人——但藍珏,絕非良人。那名陳國公主再國色天香,她與藍珏之間也不會有任何浪漫故事,受限于如今這個時代,那名花一般的女孩怕是從此要在深宮裏獨自枯萎,若是這女孩自己是如陳虹、柳莺一般開明的新時代女性,那還好說許多,若是來一個謹守“婦道”、“禮制”的女子,豈不是日日要在深宮以淚洗面。

殊不知,婚姻自由是人類文明用了成百上千年才取得的巨大進步,在這個時代,确實一時半刻難以做到。

“可我……又的确山窮水盡了。”褚襄再次嘆了一聲,“任何方法都不能解燃眉之急,唯有陳國主動撤兵,給君上放出缺口來,才能有機會。楚衛國一國的大軍,不足以形成壓倒性包圍。”

戰局已經容不得半分的耽擱,陳國的使臣便等在唐國大營裏,實際上,他表現得十分沉穩,卻難以掩飾心虛——陳國忽然轉變政策,不過是因為突然後方失守,一股晉國的軍隊突然出現,壓在陳國已經空虛的邊境之上,若是陳國大軍再不回防,晉國怕是就要趁虛而入。

但放棄眼前的局面,又可能引起楚衛與唐國的一并反撲,楚衛雖然眼下和陳國一起圍攻唐國,但誰知不是個見風使舵、準備撿便宜的?唯有抓牢危機之中的唐國,才是最好的選擇。

都說唐國國主是個情種,一心愛慕同為男子的國師,有些民間謠傳還說,國主甚至想要修改法律,允許同性婚姻,然後冊封這位國師做王妃。若是那藍國主鐵了心為愛癡狂,連死都不怕,那陳國便真是進退兩難,好在藍國主如今被困城中,此處掌事的是那國師,使臣只能祈禱,這名傳說裏受到寵愛的國師是個頭腦清楚的,不會因為個人情感影響國家大計。

褚襄也的确看得明白,他不喜古代政治聯姻的陋習,但他卻得想辦法讓藍珏活着度過此次危機,才有以後的日子可以繼續拿來推動時代進步,若是藍珏因為他的一點點道德潔癖而命隕此戰,那麽一切剛剛起步的事物都不會再有蓬勃生長的機會。

于是他當即果斷決定:“好,我便代國主做這個主,便去告訴陳國來使,我唐國國主願意迎娶陳國公主為妃,只是如今國主被困城中,不能親自迎親,便由我代勞,還往陳國國主海涵才是。”

他一說完,連朱九在內,都已經紅了眼眶,跪在他面前聲音哽咽。

還在思考戰局的褚襄一愣,完全不知道這發生了什麽。便聽到朱九聲音哽咽,道:“先生深明大義,竟然退讓到如此地步,屬下……”

……褚襄沉默片刻……心道是你們腦補了些什麽奇奇怪怪的東西???

……

戰時聯姻,雙方都極為迅速,褚襄迅速寫了國書,拿國主金印蓋了章,這邊算訂過婚了,甚至不需要婚姻當事人同意,被圍困城中的藍珏聽到這消息時,唐國去接親的車隊怕是都要回到唐國大營了。

陳國也實在手腳快,那陳國公主好像就等在戰場邊兒似的,說送來便送了來,褚襄親自帶人去接了親,南境這邊的婚俗不少,儀式性的場合也多,但礙于戰事吃緊,竟然直接把公主穿了喜服就塞進了馬車,什麽流程都給省了。

南境這邊,女子結婚時穿正紅色的衣裳,下着玄色長裙,頭上要帶珠翠與華冠,垂挂金珠與珍珠串的遮面簾子,按照女子地位來決定珠串的數量,公主出嫁,她頭上實實在在挂滿金珠珍珠,想來十分沉重,瞧得褚襄脖子疼。

男方的婚服并不是紅色,男方穿綠的,雖然星際時代大家習慣“紅配綠賽狗屁”這類渾話,但這禮服華麗莊重,紅綠搭配竟然一點都不俗氣,反倒紅花綠葉相得益彰,只是藍珏這禮服是讓褚襄端着的,沒人穿罷了。

傳遞消息的影衛将事情經過說與藍珏,正巧,陳國的軍隊開始依照約定,悄然撤退,連續多日血戰的戰士們都悄悄松了口氣,哪怕是銀鷹,也守不住這高強度不眠不休的作戰。

唯獨藍珏,他現在沒什麽表情,站在城頭,手握他的龍雀刀,用力得指節都泛白了。

“國主,您……”

藍珏冷笑一聲,眼底真真切切充滿暴虐的氣息,渾身洶湧的低氣壓令靠近他的銀鷹不寒而栗。

“好啊,竟然都張羅着給我娶王妃了。”

銀鷹低聲道:“先生也是權宜之計,您……”

“權宜之計?”藍珏咬牙道,“好,好極了!”

他不是不知道情況的危機,他的理智也的确告訴他,褚襄如此做法,是為了保他性命,但藍珏就是無法控制自己心裏升騰而起的黑色旋渦,怒火讓他握刀的手都在顫抖了。

有那麽一瞬間他懷疑——你連我與旁人成親都渾不在意,你心裏到底拿我當做什麽?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