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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褚襄是親自接的親, 但一路上,他并未有機會和新婦說上一句話,盡管一切儀式從簡,但再簡也不是上車就走, 雙方使臣好一番折騰, 褚襄才帶上人回大營。

到底是封了公主的宗室貴女,繁文缛節一大堆不說, 公主還帶了足足幾百個陪嫁女奴。褚襄原本是知道上都貴族流行蓄奴, 基本沒有幾個國家不養奴隸,但唐國廢除奴隸制已久, 褚襄好久不曾再見到這樣的場面了。陳國将幾百個妙齡少女當做“陪嫁嫁妝”, 因為是倉促結親, 女奴隸們沒有來得及換上統一的服裝,但她們都戴了各式珍貴珠寶, 那些全算作是陪嫁嫁妝的一部分, 這支隊伍珠光寶氣地回到唐國大營, 褚襄便開始發愁。

他要如何安置這幾百個女奴?

他愁眉不展, 銀鷹和其他近随們便心痛如刀絞, 一個個萬般懊惱,紛紛覺得這是自己的責任——若是他們的戰術素養再強一些, 不讓國主陷入如此險境,那麽先生不就不必承受這樣的折磨了?

所以, 這一路上整個隊伍沉默得極其詭異, 半點沒有接親的喜慶。連帶着嫁過來的陳國公主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麽。

“先生, 陳國依照約定後退了。”盧淵向他彙報。

于是褚襄點頭:“好,如此一來,突圍成功的幾率大大提高,你與朱九各自帶一隊,從左右兩翼同時出發,你去攔截楚衛軍隊,朱九見機行事,不計代價沖進去與國主會和!”

“是!”戰士們一腔憤懑,只等上了戰場,去好好發洩一番。

即便陳國後退,但并沒有徹底收兵,總是給人不踏實的感覺,唐國戰線分散,此刻朱九盧淵手中的人數都不多,楚衛大軍後方接近京畿,卻暫時沒有後顧之憂,因此全心全意對付唐國,的确十分不好處理。

兩支隊伍已經出發,褚襄便是再急,也只能在這兒等着。

“若是我有外骨骼……”

謝知微半晌後嘆息:“艦長,即便黑洞能把外骨骼送過來,你也穿不了,以你如今的體質,銀皇後III滿能量一刀就能透支你的全部體力,外骨骼你穿上根本控制不住。”

褚襄低笑:“那倒也是,所以便成了現在這把懶骨頭。”

他獨自坐了很久,無意識地拿手指敲擊桌面——在星際戰局上,所有消息通過芯片實時傳達,他坐在艦長席位上,可以同時監看全部星域戰況,而現在卻像是瞎子一般兩眼一抹黑,只能焦急地等待前方戰報,哪怕褚襄覺得失敗可能性不大,還是心中煩躁無比。

或許,他苦笑,這就是關心則亂吧。

“聯邦艦隊一般不建議親人或伴侶在同一星艦服役,怕的就是這種關心則亂,像韓逸和趙文斌那種艦長和母艦談戀愛的,實在是兩朵燦爛的奇葩。”褚襄百無聊賴地說。

頻道便在此刻忽然接通,韓逸在那頭說道:“你這樣嘲諷我,好東西我克扣了不給你了啊!”

褚襄正閑的沒事,想回嘴,結果謝知微突然一個警報音,吓得褚襄果斷閉嘴,果不其然,對面傳來的不再是韓逸不着調的聲音,而是他們葉總艦隊長的聲線。

“褚襄,工程部剛剛做了一批爆炸芯片,屬于設計廢了,我們用不上,你要不要?”

“爆炸芯片?”

“嗯。”葉總艦隊長說,“指甲蓋那麽大,撞擊啓動,你可以把它放在小型飛艇、無人機之類的玩意上,如果你已經造出飛艇或者無人機了的話。工程部想減小現用的爆破無人機尺寸,但縮小之後發現威力實在不能看,不過你要是要的話,應該能橫掃一片了吧。”

爆炸無人機……褚襄想,您這連開外挂都不算了,這算直接接管主系統了吧!

唐國科學院已經在加緊研發飛艇項目了,這個時代本就處在交叉路口之上,一個外力推動,就足以讓他們自發前進,褚襄根本不需要提供太多超前科技,飛艇這東西早有偃師在做,畢竟,飛行可以說是人類共同的夢。

所以褚襄說:“好,那給我吧,但是等我這邊先打完這次仗。”

“可以。”葉總艦隊長說完,便自行切斷了頻道,以維護黑洞穩定。

等待的時間總是漫長的,所以褚襄收到兩封國主在前線與人厮殺的戰報後,便再也坐不住了。

他在屋裏來回踱步,眼神一掃,不小心看見帳外有穿着吉服的女奴正在倒水。

他嘆了口氣,想給自己找點事做,便去了“王妃”的營帳。

門口的女奴也知道了這位國師的身份,向他行禮,然後恭恭敬敬請了他進去。門外唐國士兵沒覺得怎樣,但褚襄自己一走進營帳,就回過味兒來覺得有些不對了——按照這古代的婚俗,一個“外人”随随便便闖進未圓房新婦的內室,實在是……相當破壞禮樂規制。

只是唐國上上下下無人不知國主與國師的親密關系,這會兒有了王妃,竟然也沒反應過來。

那名盛裝的女子坐在床榻上,随着褚襄進門,微微擡眼瞧過來,因為面前遮擋着珠簾,看不清神色,但褚襄隐約聽得這位王妃發出一聲嘲笑。

王妃不過才十六,和褚河星也沒差上兩歲,左不過都是上中學的年紀,所以褚襄瞧着這姑娘,心裏那份沉甸甸的感覺更重了些許。

這位王妃便率先開口:“想來,你便是唐國那大名鼎鼎的龍雀了。”

褚襄點頭:“是我。”

“如今看先生這神色,可是一丁點龍雀的風采都沒有。”王妃冷冷地說着,話裏明顯帶着根刺,然而褚襄并不生氣,他不至于和一個十來歲的高中女孩玩什麽宮鬥,他只想……或許不合時宜,但他就是想來看看這個孩子罷了。

在褚襄眼中,幾乎一眼就能看出,這十六歲的少女,以一身冷漠乖張、高高在上的惡意,來掩飾她心裏的悲涼。

所以他放柔了聲音,溫和地說:“我知您心中萬般不願,就這樣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那男人在王公貴族裏還常被譏笑為粗野的蠻子,但您以為,君上就願意娶一個素昧平生的女子?”

都是時代所迫,同病相憐而已。

但王妃顯然會錯了意,并不領情,依然口中帶刺道:“瞧先生這話說得,本宮這場婚事竟然是雙方都心不甘情不願了?那我們如此大費周章,竟是何必呢?”

褚襄便嘆了口氣:“若您所說的是以情愛為判斷标準,所有公爵貴族的婚姻,又有哪一場是恩愛情長、你情我願了?聯姻不過是雙方政治勢力的聯合,這種婚約裏,當事人的情愛從來不需考量,上都的帝女尚且如此。”

“是啊,我只是諸侯的女兒,雖封了公主,可是,天衍的帝女尚且和親,小女子的愛情又有什麽重要的。”王妃諷刺地說着,她說這話時,聲音裏除了滿滿的惡意,還帶了那麽些許的哽咽。

……褚襄的心裏一片柔軟,卻無法像對待褚河星那樣摟進懷裏安慰,只能無奈搖頭。

“但君上會善待于您的,您……不要再哭了,我們都沒得選的,君上……如今我們面前的戰場上,三股勢力攪成一團,若沒有這場聯姻,你我雙方各自為戰,怕是都難幸免。”褚襄耐心地說,“陳國之所以忽然急于聯姻,乃是因為晉國突然從背後襲擊,危急關頭,不得不為。而我國……也實在是救主心切,我家君上仍被困在城中,并不是有意輕慢于您。”

“所以本宮可以理解為,你在為那位蠻王辯白咯?”女孩說道,“我不願意出嫁,先生眼力好,一眼就看出來了,現在聽你這意思,唐國主也不喜聯姻?”

“是的,君上,亦是這場婚姻裏的犧牲者。”

女孩回答:“可他會得到他要的天下啊,我呢?從此侍奉一個我連他長什麽樣都還不知道的野蠻夫君?”

褚襄輕聲勸解道:“君上不會強迫您,您盡可以放心,您在此地衣食無憂,仍舊是您公主的待遇,他絕對不會染指您分毫……而且,我國君上亦沒有那些都城裏的貴胄所說那樣野蠻的,坊間謠傳大多都只是謠傳而已,君上天人之姿,雖豪邁卻從不逞匹夫之勇,更沒有您想象的那樣粗鄙不堪,那是我所追随的明主,他昔年曾向我說,願得天下,願天下二八少女皆能嫁得良人,再不為世道左右、身不由己。或許與您而言,君上他确非良人,但我能向您保證,他絕對不會為難于您。”

“……我明白了……所以從情愛上說,你愛他。”女孩忽然擡起頭來,聲音變得捉摸不定,“怪不得一路……好吧,原來你才是最慘的那個。”

褚襄:“???”姑娘,你很敏銳,但你這重點是不是錯了,咱們不是在勸解你嗎?而且我哪裏慘了?你腦補成了什麽劇本?

謝知微在頻道裏猖狂大笑,并且,褚襄肯定,他錄音了。

褚襄的無言被女孩理解成了某種“有苦說不出”的情緒,于是她聲音裏的惡意都少了些許,說:“驚訝嗎?尋常謀士不會專門跑來和王上剛娶回來的王妃說這許多話吧,這王妃還只是個聯姻來的擺設,最多暖個床生個孩子。”

褚襄嘆了口氣,決定順着這個姑娘,所以他大大方方承認:“……對,您說得對,我愛他。”

謝知微插嘴:“真感人,好想拿給藍珏聽。”

“哈,那倒是可惜,嫁給他的是我,不是這麽愛他的你,從此以後你還得叫我王妃,看我給他生兒育女,名正言順地和他舉案齊眉。”

這話說得明顯是要來氣褚襄的,但褚襄并不受這個時代思想的局限,所以半點也不想“宮鬥”回去,只是最後努力勸慰:“……公主,我很抱歉,您要承受這些世道的不公,這世間女子,遭受了太多苦難,男人圖謀天下,犧牲的卻是女子的幸福。”

“所以,你是看不起身為女子的我嗎?”

……褚襄嘴角一抽,但還算理解,這姑娘這樣的反應,也算正常,盡管褚襄半點這個意思都沒有,但大抵是被壓抑太久了,就變得格外敏感了,于是褚襄再次耐下性子,試圖解釋。

“不,在下只是……”

女孩霍然站起身來,舉手制止,并且說:“你同情我。你說你并不看低女人,但其實你很慶幸吧?你可以追随你的王一展宏圖,你可以為你愛的男人争奪天下,我作為女子,卻只能是這深閨裏的犧牲品,是啊,大抵天下女子皆如此宿命,我父王二話不說就将我當做物件随手送出,錦衣玉食?可沒人會關心我的心願,我的意志,我的自由。”

咦?褚襄相當意外——所以,這丫頭竟然是個自發追求進步的?那敢情好啊,這種勵志小姑娘比深閨怨婦好太多了吧!雖然這孩子有點自說自話的毛病,還把其他人的人設往歪了想,但總體來看,将來或許能送去軍校深造深造呢。

沒等褚襄說些什麽,這位新婦朗聲說道:“既然聯姻已經達成,盟約既成事實,那我是不是在閨房哭,根本無關緊要不是嗎?所以我能不能出去了?”

褚襄一愣,忙問:“您要去哪兒?”

女孩的身上忽然散發出某種特別的氣質,那股氣勢令褚襄全身繃緊了起來,那是一種血裏歷練出來的銳利,兩名劍客狹路相逢,彼此身上的氣場就會自發激起對方的回饋,褚襄微微眯起眼睛,忽然發現,自己可能看錯了。這姑娘一腔憤懑,覺得天下男人都把女子當做物件,随手歸置,那是一種偏見,但褚襄發現自己剛剛也陷入了偏見之中,他以為這時代的貴族聯姻女子都是深閨怨婦型的。

現在,女孩一把扯了頭上的珠翠,他們四目相對,從彼此眼裏看到刀光劍影、狼煙烽火。

她再接下來的動作更讓褚襄吃驚,她赤手撕爛了身上華貴的嫁衣,露出衣服下黑色的甲胄與冰冷的長劍。

這番動作太大,門外兩個看護着褚襄的赤鳶奪門而入,黑甲長劍的新王妃擡眼便瞧見兩名赤紅铠甲的赤鳶女将,齊齊愣住了。

片刻後,黑甲的女孩還劍歸鞘,大聲笑了起來。

“好好好,是我狹隘了。”女孩拍着手道,“坊間傳聞唐國讓女人進軍隊,本宮還道了聲無恥,以為是充了軍妓,卻沒想到……先生,先前是我唐突,還往勿怪。”她格外認真地道歉,還行了大禮,鄭重太過,弄得褚襄有些莫名。

謝知微對比了一下,提醒了褚襄:“這姑娘,怕是不簡單,她的聲音我這裏有存檔。”

她再行一禮,卻不再是女子禮節,而是軍中之禮,她說:

“末将乃是陳國影軍統帥江婉如,對,當時拎着你脖子把你勒暈過去的就是我,抓你的也是我……只可惜,我做了那麽多,在我父王眼中,我最大的利用價值始終是聯姻,以至于我這三百精銳到如今連個正經名號都沒有,她們個個骁勇善戰,不過因是奴籍或者是宮女出身,到最後我們也仍不被算是正經軍隊。我本無意叛國,既然我那好父親将我‘嫁’了過來,不過我先說,當王妃是不可能的,我現在也相信了,以國主和褚先生你,也斷然不會繼續讓我縮在閨房裏假裝深閨怨婦吧,既如此,那我便可以堂堂正正,為唐國而戰了!”

她說話間,門外那些陪嫁的女奴不知何時換上了一身輕甲,手中握着曾經令南境聞風喪膽的長弓,默默列隊整齊,她們摘掉了身上浮誇的陪嫁飾品,仍舊,是一支軍容整肅的軍隊。

“雖然前兩天還與國主交手,但宛如一直向往的,便是士為知己者死,從今日起,我與這三百姐妹,便交由先生調度,國主仍在困局之中,要支援何處,還請您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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