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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在工作的間隙,溫皓雪在辦公椅上伸了懶腰,又打開手機,看看新聞。“實事裘詩”又開始針對最近的剛剛告破的“平安夜殺人事件”發出評論了:“新建立的‘非人類犯罪預防和調查科’效率令人驚喜。之前‘人妖辦’查惡妖殺人事件查了那麽久毫無頭緒,現在‘非人科’卻高效破案了,高下立見!”後面接了洋洋灑灑幾千字,都是從正面的角度去報道非人科解決“平安夜殺人事件”的功績的。

要不是溫皓雪自己就在非人科工作,并且還非常熟知冷彌香的為人,他一定會以為非人科給裘詩塞錢了。

不過,“實事裘詩”這篇文章得到的關注卻遠遠比不上另一篇文章。該文章甚至不是什麽自媒體發出的,僅是一個剛建立不久的賬號發的。文章中詳細地描述了之前“惡妖殺人事件”與近期“平安夜殺人事件”之間的關聯,都是惡妖襲擊人類、并非仇殺、看起來像反社會的無差別殺人、兇手都是蝙蝠妖,受害者還都與一只虎斑貓妖有關,這兩起事件很可能存在關聯。而文章末尾也提出質疑:“如此顯而易見的關聯,為什麽專業辦案的‘非人科’卻沒有注意到?還是他們因為某種原因刻意忽略了,也未可知。”

然而,這篇文章很快就被平臺删除了。可是,它提出的問題已經被很多人看見、傳閱了,大家心中也都不自覺地有類似的疑問。盡管文章被删除了,這個話題還是熱了起來。

作為非人科的工作人員,溫皓雪其實心裏也有類似的疑惑,但他發現辦公室裏的所有人都默契地沒有提起這個話題。

不過,非人科的工作氛圍就是這樣的了,大約每個地方的工作氛圍都與管理者有關。以前在文化公司,氛圍會相對輕松一些,因為上司也比強調個性。而非人科的領導者是冷彌香,氛圍自然就是“冷彌香式”的了。

冷彌香從小就是不茍言笑又嚴格自律的樣子,溫皓雪也自诩是個很守法恭謹的人了,卻仍覺得冷彌香死板。像天性潇灑的楚碧會吐槽說溫皓雪活得也太累了,溫皓雪有時候也覺得冷彌香過得太緊繃了。

溫皓雪微微一嘆,從辦公座位上站起來,打算去茶水間煮杯咖啡,經過了冷彌香的辦公室。冷彌香的辦公室是全玻璃門的,溫皓雪不自覺地透過玻璃往裏面瞟了一眼,便看到冷彌香一臉認真地捧着一本《都說二哈不好養?你真的養對了嗎?》在讀。看到這一幕,溫皓雪嘴角不覺微微翹起來。

當初大家都不太看好冷彌香與哈士奇的“包辦婚姻”,冷彌香也是被迫結婚的,還曾說與低智商、低服從性、行為無邏輯的生物沒有辦法交流。

現在嗎?

看起來也是很難吧,不然也不用每天看那麽多飼養指南了!

溫皓雪到了茶水間,沖咖啡的過程中,看到黑背從外頭走來。考慮到黑背站起來不方便,溫皓雪便主動問道:“你要喝什麽嗎?我給你倒一杯?”

黑背說:“不必了,我來問問白玉貍的情況。”

溫皓雪笑了:“他現在康複得不錯,你不用擔心。”

黑背點點頭,又說:“他服藥有副作用嗎?”

“啊?”溫皓雪一怔,壓低聲音問道,“你也知道他服藥的事情了?”

黑背回答:“是的。大家都知道,所以才對紫彪兒盜藥的事情輕輕放過。”

溫皓雪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啊。”

黑背點點頭,想了想,還是說:“有件事,我不知當說不當說……”

溫皓雪沒想到濃眉大眼的黑背也會說這種狡猾的臺詞——這種話,你要真的覺得“不當說”,便老實憋死在心裏罷了,要覺得“當說”的,便敞開來說罷了。這句“不知當說不當說”一旦說出來了,球就抛到了對方手裏。無論你嘴裏說出多麽讓人難堪的話,那都是講出“你就說吧”那個人的“咎由自取”。

“你……”溫皓雪定了定,“你也會說這種話啊?”

黑背答:“我在政府工作很多年了。”

溫皓雪一怔,表示理解了。

溫皓雪回到家中,就将黑背那句“不知當說不當說”的話給崇思睿說了。

“這個違禁藥是和平制藥研發的。”溫皓雪對崇思睿淡淡說道,“這是林大人給冷彌香用于刺激黑背化人的。冷彌香和黑背比較保守,所以沒有用這個。”

崇思睿皺起眉來:“你是從哪裏知道的?”

溫皓雪說:“是黑背告訴我的。”

“這樣的秘密,”崇思睿惑然不解,“他為什麽要讓你知道?”

溫皓雪想了一下,答:“我覺得,他不是想讓我知道,他是想讓你知道。”

崇思睿沉默半晌,說:“也許你是對的。”

溫皓雪皺起眉來,心裏的思緒越發淩亂:“可是……為什麽非要偷偷讓你知道呢?會不會是他不信任冷彌香?他會不會因為冷彌香是和平制藥的‘少爺’而不信任他?”

“我不這麽認為。”崇思睿答,“冷彌香一直和家裏關系淡漠——最重要的時候,黑背是很忠誠的,他不會背着冷彌香洩露如此重大的秘密。我覺得,可能冷彌香也是默許的。”

“嗯?”溫皓雪也有些迷惑了。

“你明明和冷彌香認識多年,難道不了解他?”崇思睿說道,“兩件惡妖殺人事件疑點甚多,但他還是選擇結案了。這不是他的作風,也許是林大人跟他施加了什麽壓力。他不方便細查,所以想暗示我去。”

溫皓雪驚訝非常,想了半天,才說:“我覺得你的想法是對的!”

崇思睿遲鈍的時候讓人氣憤,但敏銳起來又很卓越。

每每到這個時候,溫皓雪都對崇思睿頗為欣賞,但又有些惋惜:他這樣的敏銳怎麽不能用到“浪漫愛情”上去呢?

溫皓雪有些無奈地把頭靠在崇思睿的肩膀上,悠悠一嘆:“你是怎麽學會觀察這些的?”

“這對我來說似乎天生就不難。”崇思睿看到溫皓雪靠在自己的肩上,便自然地伸出手來摟住溫皓雪,“去感知情緒和情感卻很難。”

溫皓雪擡起頭來:“我聽說,你當初文明化大考的時候,情緒感知考試是幾乎0分的!但我現在看來,好像也不至于那麽糟糕。”

崇思睿沉默半晌,才說:“多虧了栖先生。”

溫皓雪想起了那個對妖類友好卻被虎妖誤殺的栖梧桐,有些感慨地一嘆:“那我相信他一定是一個成功的老師了……不過,他是怎麽教會你如何與人友好相處的?”

崇思睿也有些困惑:“我也不知道怎麽跟你解釋,過程是很漫長的、循序漸進的。但他說,他成功的原因是他愛我。”

溫皓雪的臉立即就綠了。

頭頂好像也有些綠。

好久之後,溫皓雪偶爾和紫彪兒談論起已故的栖梧桐,紫彪兒也說了一句:“唉,栖先生真的很好,他經常說他愛我!”

溫皓雪震驚了:“怎麽?他也愛你?”

“這很奇怪嗎?”紫彪兒也很驚訝,“他逮誰愛誰的呀!”

紫彪兒又加一句:“妖獸部隊裏滿地都是他的‘心肝寶貝兒’。”

那個時候,溫皓雪終于明白自己是亂吃飛醋了。

而此時此刻的溫皓雪,原本就在這段婚姻中就自感是天秤上高高翹起、毫無重量的那一方,而崇思睿卻穩如泰山地掌握着所有的砝碼,坐在遙遠的另一端,用毫無感情的眼神看着他。

崇思睿說:“栖先生愛我。”

溫皓雪的心劇烈的動搖起來,問道:“那你呢?”

崇思睿皺起眉:“如你所見,我并不懂得什麽是愛。”

“是的,你不懂得。”溫皓雪的眼神黯淡下來,“但看得出來,你很在乎他,也從未忘記過他。”

“是的。”崇思睿回答。

崇思睿幹脆利落的回答将是淩厲出鞘的一劍刺在溫皓雪的心窩上。

溫皓雪又埋怨自己,明明知道崇思睿不愛自己,自己也沒有什麽資格去嫉妒!再說了,栖梧桐是一個慈善和藹的已故偉大工作者,他居然還對對方産生了怨憤的心思?這是多麽的不應該!這是多麽的醜陋不堪!

溫皓雪既為自己難過,又因自己惱恨,站在了一個自我折磨的處境裏,進退維谷。

那邊廂,虎親王忽然給崇思睿打了個電話,語氣裏也顯出一點凝重:“你把你配偶帶過來我辦公室。”

崇思睿不明就裏,但還是帶了溫皓雪去了人妖辦。虎親王的辦公室位于人妖辦的頂樓,地理位置優越,突顯他的王者地位。虎親王坐在大班椅上,前面是實木的辦公桌。而溫皓雪和崇思睿則坐在了辦公桌的另一邊。

溫皓雪看到虎親王,心中滿是忐忑,遲疑地說道:“是有什麽事情嗎?”

“是啊!”虎親王點頭,手裏抓了一張紙,說,“有人實名舉報你們啊——想知道是誰嗎?”

溫皓雪驚愕:“舉報我們?舉報我們什麽?”

溫皓雪和崇思睿都是一臉堂堂正正的樣子,絲毫不覺得自己背負了什麽值得舉報的罪名。

“呵呵,是裘詩。”虎親王答,“舉報你們形婚騙産。”

溫皓雪臉上的“堂堂正正”一下子就變成“畏畏縮縮”了。

崇思睿問道:“什麽是‘形婚騙産’?”

虎親王便說:“就是假結婚、真斂財!”

“我簡單地解釋一下吧。”律師忽然從辦公桌底下爬出來,“就是通過形式婚姻的方式得到財産。按照許多瀕危妖族定下的規則,是要婚後才能繼承財産,對吧?所以有些瀕危妖類就會通過形式婚姻的方式去得到財産,而不是真的去尋找相愛的伴侶結婚。”

溫皓雪一臉驚訝:“你為什麽在桌底?”

律師沒理會溫皓雪的疑問,笑笑,伸出手來:“很高興,又見面了。”

崇思睿、溫皓雪便分別和律師握了握手。虎親王笑着介紹說:“你們還記得吧?當初你們結婚的時候,就是他給你們辦的手續。”

崇思睿點頭:“我記得,就是這位狐貍律師教會我‘依法打人’的。”

“可不能這麽說!”律師眯着眼笑,“只是介紹一些相關的法律法規而已,世界上怎麽會有‘依法打人’這種事情呢?伯爵真是說笑了。”

崇思睿卻說:“所以我們現在是觸犯法律了嗎?”

“其實,這情況也不是很嚴重的。”律師鎮定自若,“但是實名舉報的資料已經交到了組織裏了,那內部調查是免不了的,只要我們有所準備,面對調查的質詢應該是不難的。”

崇思睿沉默半晌,說:“可是聽起來,我和阿雪确實是‘形婚騙産’了。”

溫皓雪的肩膀驀地抖動了一下。

律師怔了怔,笑道:“這、這是開玩笑的吧?”

虎親王也有些尴尬,說:“真的假的?”

律師又看了眼虎親王,說:“伯爵,話可不能亂說。您是不是還不太熟悉法條?”

溫皓雪心中一陣糾結,又問道:“請問,如果我們被判定‘形婚騙産’,會有什麽影響?”

律師回答:“那財産就會被剝奪,你們原先花掉的也要加倍還回去。當然了,如果被認定是‘形婚’,那你們的婚姻也會宣判無效。”

“宣判無效?”崇思睿琢磨了一下這四個字,“是什麽意思?”

“意味着你們不但不再是夫妻了,也從來都不是夫妻。”律師回答,“你們的婚姻是無效的。”

“不行。”崇思睿斷然拒絕,“我不接受。阿雪怎麽就不是我的配偶了?”

狐貍律師聽了,便笑起來:“那看來你們的感情挺好的呀,怎麽看都不像是形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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