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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溫皓雪卻是一陣心虛。

他甚至覺得自己占了崇思睿的便宜。

溫皓雪以為,世俗婚姻的締結不過為了兩個目的,錢財,情愛,則其一,或者兩者兼之。溫皓雪從這段婚姻中既獲得了錢財,又得到了心上人作為陪伴;反觀崇思睿,他的財産被分走一半,愛情的好處也從未領略。

可溫皓雪內心深處,又時常困頓、失落,有時甚至覺得自己被“辜負”了——這真是相當無理。但他自私、自我的一面總會這樣同情自己,甚至對崇思睿不滿。

溫皓雪在複雜的情緒裏撕扯,就像是在勉強自己拉伸肌肉,試圖舒展筋骨,結果卻是撕拉出最深的疼痛,傷筋動骨,要療養個一百幾十天。

律師介紹了一些背景情況,溫皓雪卻是置若罔聞的。負面情緒如同秋天枯萎的落葉,鋪滿了他的身體,他埋在這些枯朽氣息之內,與外界隔絕,呼吸不暢。

過了好一陣子,他口袋裏的手機響起來,才突破了他心裏的藩籬,讓他猛然一頭紮回冰冷、清醒的現實之中。

“啊,”溫皓雪的聲音都有些嘶啞了,不免得咽了咽唾沫,才得以繼續發音,“嗯,是工作的電話。”

律師看得出來溫皓雪狀态不佳,便說:“那您先回去工作吧,後續的事情交給我們就好了。請放心,不會有大問題的。”

這兒是人妖辦頂層,溫皓雪坐着電梯下去,就可以直接回到非人科辦公室了。

他回到辦公室,是因為電話那邊是自稱人妖辦檔案科工作人員說給他的內部郵箱發了個郵件,叫他查收并回複。今天是休息日,非人科裏沒有其他同事,而這個時候檔案科的人叫得他那麽急,應該是有緊要的事情吧。

溫皓雪打開了自己的電腦,并登錄了內部郵箱,果然發現了一封标題為《絕密資料,僅溫皓雪查收》的未讀郵件。看到“絕密”兩個字,溫皓雪微妙地緊張起來,心裏又有些疑惑:“有什麽資料是絕密但又能讓我這麽低級別的職員看的呢?”

懷着好奇的心情,溫皓雪點開了郵件,發現郵件上附了一個程序。

“會不會是病毒?”溫皓雪心裏産生疑惑,但仔細看了一下發件人,“确實是從檔案科那邊發來的郵件,應該不是病毒吧。”

他點開了程序,然後一個視頻就打開了,視頻一開始是全黑的畫面,然後打出一行字:“機密資料,本視頻在播放後自動删除”。

溫皓雪頗為驚訝:“還真的是絕密資料?”

十幾秒之後,畫面裏出現了一個叢林。看起來,這個事件恐怕有些年份了,又或者,條件比較艱苦,畫質相當模糊,但還是能看得出來是個野外的叢林,有幾個穿軍服的人将一個蓋着黑布的大籠子推到了畫面中心。

“行了,你們可以走了。”畫面外傳出了一把頗為秀氣的男聲,然後說這話的人從鏡頭外走到裏畫面裏。盡管模糊,溫皓雪還是驚訝地認出了,這個男子是“栖梧桐”。

“栖先生,您确定嗎?”衛兵們有些猶豫,“大白虎他瘋了!他剛剛可是咬傷了很多人啊!”

“我知道。”栖梧桐微笑說,“可他不會傷害我的——再說了,不是有籠子嗎?你們走吧。”

溫皓雪的心懸起來了——雙眼定定地看着畫面中央那個蓋着黑布的籠子。衛兵們無奈之下,只得離開。栖梧桐确實看起來并不畏懼牢籠裏剛剛傷人的猛獸,悠然地踱步過去,扯下了黑布。籠子裏邊果然坐着一個人,盡管畫質不清晰,鏡頭離得也不太近,但溫皓雪還是認出了:“是崇伯爵……”

栖梧桐敲了敲鐵籠的欄杆:“喂,你剛剛怎麽了?”

畫面裏崇思睿低着頭,身上衣衫褴褛的,一派頹唐,并沒有理會栖梧桐。

栖梧桐倒是很耐心,笑了笑,又用更溫和的語氣說:“寶貝兒,你到底怎麽了?跟老師說說?”

“寶貝兒”——這三個字讓溫皓雪猛地坐直了。

這是多麽親昵的愛稱啊。

這個親昵的稱呼似乎也觸動了崇思睿。崇思睿擡起頭來,說:“我是老虎。你知道的,老虎傷人,需要理由嗎?”

栖梧桐笑了:“沒關系,我相信你的。等你想告訴我原因的時候再說吧。”

崇思睿答:“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因為我不敢相信,大将軍居然騙我去殺虎妖。”

“他騙你了嗎?他告訴你那是貓妖嗎?”栖梧桐問道。

“他……他沒告訴我那是虎妖。”崇思睿有些激動地說,“你說人類是否太可惡了?為什麽要我虎類自相殘殺?現在全世界老虎都沒剩多少了,別說虎妖了!他為什麽如此殘忍!難道叫我們滅族,他這個所謂的‘智族’才能高枕無憂嗎?”

溫皓雪非常震驚,他實在是想不到崇思睿口中可以說出如此充滿仇恨的言語。

栖梧桐嘆了口氣:“你還不承認,你對人類有偏見嗎?老虎殺老虎,在自然界是很常見的事情吧?我們人類在戰争中,不也經常自相殘殺嗎?這就是戰争啊。”

“因為我想通了。”崇思睿語氣冰冷,“我身為猛虎,卻為人類所驅使,順你的心意斂去爪牙、學會順從,這豈非我在人類書本中學會的‘壓迫’二字所言?”

栖梧桐似乎對崇思睿的憤世嫉俗毫不意外,仍溫言說道:“我的心意?只是希望你舍棄‘殺戮’的天性。不是說你不能随心所欲,就等于遭受壓迫。如果為了他人安全而壓抑天性就算遭受壓迫,那所有人類都在壓迫自己。那聽起來,人類真是最偉大的種族。”

崇思睿一瞬竟無言以對。

栖梧桐卻又幽幽一嘆,說:“我本不想跟你說這些,我也知道你不曾被我說服。但你總想活着吧?你的叛逆早已招致大将軍不滿。你不想死,就該知道要表忠心,跟他保證自己不會背叛人類。”

崇思睿輕蔑地說:“不需要。你叫他來殺我吧!”

栖梧桐無奈一嘆,說:“我一早知道你會這麽說了。所以,我跟大将軍用性命擔保,你會叛變,如果你叛變,我就去死。”

崇思睿愣住當場。

溫皓雪死死地盯着畫面,只恨畫質太模糊,他無法看清楚崇思睿的表情——到底崇思睿面對栖梧桐的時候是什麽樣的表情呢?

但不用看表情,光是聽語氣——那樣真切的感情流露,就是崇思睿根本可能給予溫皓雪的。

默然半晌,崇思睿才說:“我不是不會背叛關我進籠子、拔我爪牙的人類,我是不會背叛你。”

栖梧桐笑笑,說:“那就是我關了你進籠子、拔了你的爪牙,你該恨我才是。”

“我也許是恨你的。”崇思睿沉吟半晌,又道,“可我覺得,我對你的感情,應該比恨更濃烈。”

“——”

之後畫面便暗下來了。

溫皓雪還沒反應過來,文件就自動删除了。

一點痕跡都不留。

瞬間被清除得一幹二淨、不留痕跡的,除了這神秘的機密文件,就是溫皓雪對崇思睿那不切實際的奢望。

一瞬間,溫皓雪覺得自己一直以來自欺欺人的姿态是多麽的愚蠢。他覺得,崇思睿的冷淡是天性,崇思睿的疏離是禮貌,崇思睿的無情是他學不會——不,不是的。崇思睿可以如此熱切、用強烈的感情傾注在某個人身上——可那個人死了。

崇思睿便成了現在這個沒有感情、遵守規則的空殼,心裏樹立着那屬于栖梧桐的墓碑,自然放不下任何其他鮮活的感情了。

溫皓雪的胸膛裏充滿了苦澀,這苦澀的氣息從嘴角溢出,化作一抹自嘲的笑容。

他總可以給自己退路,給自己借口,說崇思睿是老虎,是獨居動物,不懂得融入社會,也不懂得愛情的意義,天生缺乏感知的能力。就算崇思睿一輩子不愛他也沒關系,因為崇思睿已經盡到最大的努力去“喜歡”他了——崇思睿學習了對他溫柔、對他和煦、對他照顧,這些還不足夠嗎?這些不足以讓自己感動嗎?

不,不,不!

溫皓雪一直壓抑着自己內心瘋狂說“不”的聲音,故作柔和地說,他已經很好了,是自己占了他的便宜呢。

不。

不是這樣的。

溫皓雪頹唐地伏在辦公桌上,視線落在發黑的電腦屏幕,看到蒼白而無趣的自己。

怪不得呢。

栖先生真的很好,他愛崇思睿,而崇思睿顯然也愛他。

他們才是相愛的。

他是什麽?

他溫皓雪就是個笑話!

而在人妖辦樓頂的崇思睿,并未知道這一切的變故,只是看着律師收拾文件離去,再三跟律師确認:“你能保證我和他的婚姻不會出問題吧?”

律師無奈一笑:“法律可不能保證誰的婚姻不出意外哦,伯爵大人。”說完,律師便離去了。

崇思睿站起來,正想跟虎親王告辭。

虎親王卻忽然問道:“你去牢獄提審過蝙蝠嗎?”

“蝙蝠?”崇思睿一怔,“沒有。”

虎親王立即露出頭疼的表情:“果然……”

“誰提審過犯人,不是應該有确切的記錄嗎?”崇思睿問道。

“是的。”虎親王說,“記錄上就是你本人,監控、指紋,都是你。是你提審了蝙蝠,之後蝙蝠死了。”

“什麽?”崇思睿一怔,“你确定?”

“你的這個什麽形婚調查都是小事。”虎親王嘆了口氣,“之前冷彌香來找過我,說你提審了蝙蝠,回去蝙蝠就死在獄中了。我看了一下監控,瑪的,就是那小子……”

“你是說……”崇思睿眼睛陡然睜大,“他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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