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鏡中的溫皓雪臉容冷漠,不為這樣好聽的語句所動了:“謝謝。”
翌日,就是“崇思睿形婚騙産”的內部調查會。與會人員擁有決議權的是——虎親王、人妖辦紀律委員會會長以及人妖辦民政科科長,舉報人因為害怕被打,沒有出席,但控方檢察官到場了。
溫皓雪與崇思睿也坐到了席上,接受控方的質詢。
檢察官質問道:“崇伯爵,您婚後一直服用抑制劑,是嗎?”
崇思睿點頭:“是的。”
“那我是否可以判斷,”檢察官看了一眼溫皓雪,“你們至今沒有幸生活?”
崇思睿答:“這并不影響我們的婚姻。”
“是嗎?”檢察官冷笑,“我想不出沒有性的婚姻是怎麽維系的!”
崇思睿按照狐貍律師給的稿子背誦:“那可能是你想象力有限,讀書也不多。無性婚姻并非天上地下只有我這一樁,就是是,也不應該受到歧視。”
檢察官沒想到平常沉默寡言的崇思睿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來,也是有些意外,但經歷豐富的檢察官依舊保持嘲諷的微笑:“是嗎?那你們最近進行的一次浪漫約會是什麽時候?”
這問題也在狐貍律師的“備考範圍”之內,記憶力良好的崇思睿繼續背誦答案:“平安夜,我們去了慈善晚會跳舞,還當衆親吻了。這些資料您倒是不勞心去翻找,因為涉及了之前的‘平安夜殺人事件’,錄像資料在人妖辦就有。您可以直接上樓查看!”
檢察官一愣,幹咳了兩聲,說:“我們看到,在結婚前,你們都遭遇了財政上的危機,是嗎?”
“是的。”
“你們結婚之後,并沒有舉行任何儀式,也沒有去度蜜月,甚至根本都沒有準備婚房,還保持分居了一陣子,是嗎?”
“是的。”崇思睿回應,“那是因為我們‘閃婚’,所以沒有時間準備那麽多。”
“我可以理解,但你們也沒有補辦的時間嗎?”檢察官笑笑,“但你們卻有時間在婚後第二天就立即辦理財産繼承手續,并且立即用錢緩解了自己的財政危機,是嗎?”
崇思睿依舊背誦答案:“有錢,你不花嗎?有危機,不立即解決嗎?難道我們應該不拿錢,一起負債挨窮,才算情比金堅?”
這種機鋒的諷刺并不像崇思睿的口吻,檢察官幾乎可以判斷崇思睿在事前就有所準備了。他漠然一笑,看向了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語的溫皓雪:“你倒是一直很安靜呀?”
溫皓雪的臉色發白,眉間也可見憂愁。
剛剛崇思睿和檢察官的一字一句他都聽進去了。他可以佩服崇思睿的應對自如,有理有據,底氣十足。但溫皓雪自己絕無這樣的底氣。他知道這些都是騙人的,是狐貍律師給他們編寫的字句,每一個字都是假的,都是虛構。
如同他自己給自己撒的謊一樣。
這是虛假的婚姻,本來就是崇思睿為了幫助溫皓雪擺脫困境而給的“援助”。
這是虛假的婚姻,本來就不是因為彼此相愛而産生的結合。
溫皓雪知道,崇思睿可以理直氣壯地面對檢察官的質詢,是因為崇思睿仍未理解婚姻與愛情的真實含義,只是在按照別人給的套路去走而已。
溫皓雪卻沒有這樣的底氣,他心虛,對自己心虛,對所有人心虛。
檢察官銳利的眼神仿佛能穿透溫皓雪的心,将溫皓雪的脆弱與狼狽看得一幹二淨。溫皓雪的脊骨不知覺就繃直起來,呈現出一種極度緊張的狀态——事實上,盡管溫皓雪已經筋疲力盡,但他還是想幫助崇思睿走過這一個質詢會。畢竟,他還是不想給崇思睿添麻煩。
“怎樣?”檢察官似乎從溫皓雪的表情中找到了破綻,并洋洋得意起來,“你能說你與崇思睿是因為相愛而結合,與財産無關嗎?”
溫皓雪深深吸了一口氣,想起了崇思睿溫柔的吻,心中五味雜陳,半晌,他終于擡起頭來,用盡力氣回答:“我愛他,勝過一切。”
檢察官忽地怔住了,他沒想到剛剛還是脆弱心虛的溫皓雪忽然如此堅定起來。
溫皓雪也只是說了實話而已——一句他在崇思睿面前打死都不敢說出口的大實話。
此刻,他說出來了,心中的緊張、焦慮就随着這句隐秘已久的情話一起脫離了怦怦亂撞的胸腔,他的心态驟然達到了一種幾乎是死寂的平和。像是千山鳥飛盡,萬徑人蹤滅,他寧靜了,但也沒生氣了,心裏就一捧寒江雪。
檢察官看向了崇思睿,說道:“你呢?你是為了愛情而結婚嗎?”
這一題讓溫皓雪不禁也捏了一把冷汗。他還記得在平安夜,崇思睿理智地說出“我們并不相愛”這種話來。
崇思睿迎視檢察官的眼神,語氣堅定:“是的。”
“是的?”檢察官不太相信,“那你們是怎麽決定相愛的?是怎麽決定進行‘無性婚姻’的?”
“相愛不用決定。”崇思睿回答,“無性婚姻是因為人類和虎類存在生殖隔離,從這個角度上來說不需要交配。我是這樣理解的。更重要的是,我是根據相關規定服用抑制劑,如果要停止服用的話,需要檢測和報告,這樣實在也太麻煩了。并且也不定能被批準。”
崇思睿的答案可以算是無懈可擊了,畢竟,要證明一對夫妻并不相愛,其實很難。
這種事情,向來是如人飲水。
質詢完畢,審議員們便關起門來商讨結果。崇思睿和溫皓雪到了審議室外頭,一邊并排坐着喝熱茶,一邊等待審判結果。崇思睿感覺到他們兩夫夫之間氣氛變得微妙,卻也不知該如何應對這樣的局面,十分尴尬。尚幸,狐貍律師出現了,打破了他倆之間詭異的沉默。
律師笑道:“本來‘形婚’就很難被證實的。我看你們也挺好的,人妖辦那邊本來就偏愛‘自己人’,你們的說辭也無懈可擊,一定不會出問題的。”
溫皓雪勉強抽動肌肉,扯出了一個冷漠的微笑。
說辭是無懈可擊的。
可他們的婚姻卻脆弱不堪。
溫皓雪将杯中的熱水一飲而盡。
沒多久,審議結果就出爐了,委員會認定“崇思睿、溫皓雪利用形式婚姻騙取白虎族遺産”指控不成立。這也不讓人意外。
檢察官離開的時候,冷冷看了溫皓雪一眼,說:“你們自己知道實情!”說完,檢察官便揚長而去。這話也算刺傷了溫皓雪了。
溫皓雪、崇思睿與律師也一同離開,律師提議去附近的餐廳就餐,大吃一頓好好慶祝。他已經訂好位置了。溫皓雪點頭答應,便與崇思睿、律師到了餐廳就餐。
三人圍坐着,律師還覺得好笑:“檢察官其實也手下留情吧,沒有直接問你‘你們相愛嗎’。如果這樣問的話,你們會怎麽回答呢?”
崇思睿還沒開口,溫皓雪便截口道:“大約是‘我們并不相愛’吧。”說着,便自嘲一笑。
律師的笑容也僵住了:“啊?”
崇思睿也沉默了。
律師幹咳兩聲,自顧自地翻看菜牌:“啊,這大豬蹄子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嘛!一人來一個怎麽樣?”
溫皓雪揉了揉眉心,又說:“我看檢察官也不太想得罪人妖辦或者是伯爵吧。有一個問題,他沒問,我倒是挺想知道的。”
崇思睿擡眼看向溫皓雪:“我說了,你可以問我一切問題。”
溫皓雪便道:“你說你從未與人有過情或者欲的牽絆,那你是怎麽知道自己是同性戀并選擇同性婚姻的?”
“如果是在剛剛的審議室裏,我會說,是因為我平常只喜歡與同性相處,也根本不享受異性的陪伴。”崇思睿胸懷坦蕩,“但如果你問我的話,我會說實話,這是栖先生告訴我的。”
這時候,侍應生端上了蘇打水。溫皓雪看着杯中的氣泡,眼神也恍惚了:“他說你是同性戀,你就是同性戀了?他可怎麽看出來的呢?”
“不知道。”崇思睿回答,“但我認為他是對的。”
律師看了一眼崇思睿又看了一眼溫皓雪,如坐針氈,小心翼翼地說:“那到底吃不吃豬蹄?”
溫皓雪苦笑道:“現在這個‘危機’也過去了。我看,我們是不是應該也‘審議’一下我們這段婚姻是不是虛假的?”
崇思睿怔忡:“你是什麽意思?”
律師合上菜牌,說:“我肚子疼,先去一下洗手間。”
說完,狐貍律師就拿起自己的手機、外套和公文包轉身往洗手間的方向走去了。
溫皓雪定定地望着崇思睿,他眼波裏的崇思睿,依舊是美麗的、又無辜的,眼神充滿純真地看着自己。溫皓雪無法露出狠心的樣子,便仍心懷希冀問道:“剛剛檢察官問你是不是因為愛情而結婚的時候,你說‘是’?”
“嗯,我确實抱存着‘學習愛情’的心态來面對這個婚姻的。”崇思睿對溫皓雪是100%的誠實,說出了自己真實的想法。
但在人類社會,100%的誠實很多時候是不必要的,甚至還會制造麻煩。
溫皓雪眼中波光閃爍,心神不穩,顫聲說:“對不起,我騙了你。”
“什麽?”崇思睿訝異萬分,他确實不喜歡遭受欺騙,尤其是溫皓雪騙他,他更受不了,可他看到溫皓雪泫然欲泣的表情時,又無法責怪阿雪,只得細聲說道,“你是什麽意思?”
溫皓雪鼓足勇氣,說道:“愛情根本不需要學習!而學習也學不來愛情!我一直鼓勵你學習,其實根本是在鼓動你做徒勞無功的事情。這是我需要道歉的地方。”
崇思睿大驚:“你是說……我根本學不會愛情?”
“學也學不來,我一早就知道的。可是我屈從于自己的貪念。對不起,拖了你那麽多時間,害你白白浪費了那麽多的精力。”溫皓雪低下了頭,“所以……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崇思睿沉默了半晌,說:“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我們真的是從一開始就是‘無效婚姻’、‘形式婚姻’?我們永遠不能相愛。”
我們永遠不能相愛——
這句話似一把刀,終于割斷了不舍,溫皓雪斷然說道:“我們離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