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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溫皓雪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堅決,但眼神卻游移,甚至不敢看崇思睿。說完了這麽簡單的五個字後,溫皓雪仿佛用盡力氣,緩緩閉上了眼睛,等待崇思睿的回答。

但過了好久,崇思睿都沒說話。

溫皓雪在閉眼的黑暗中感到彷徨,便慢慢張開眼睛,看到崇思睿仍定定的看着他,薄唇緊緊閉着,似乎在隐忍什麽。

這樣的表情——

溫皓雪立即為崇思睿心疼起來。

崇思睿似乎緩了許久,才開始張口說話:“你是認真的嗎?”

溫皓雪忍住眼眶即将低落的淚水點頭:“是的。”

崇思睿垂下眼睑,從來硬挺如劍的眉仿佛也揚不起來,臉上有無法忽視的愁楚。

就像是即将被遺棄的貓一樣。

崇思睿竟然找不到一句可以說的話。

“我說過的……”崇思睿說,“你說什麽我都會同意,我也不會拒絕你的任何提議……”

這樣的話意味着什麽,溫皓雪自然應該懂得的。這明明應該是讓溫皓雪寬慰才對,對方如此順遂地應承了自己,他何必不承情呢?可溫皓雪的心中卻更多的是酸楚,他笑笑,想說謝謝。

但溫皓雪還沒張開嘴,崇思睿卻又搶先開口:“但是,除了這個。我都可以答應。”

溫皓雪忽然怔住了,呆呆地看着崇思睿,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崇思睿也不知該說什麽。

兩個人依舊看着彼此,感受着空氣中随着餐廳藍調布魯斯流動的憂傷。

在不遠處看着二人的狐貍律師看了看手表,跟侍應生說:“那桌的賬記我那兒。豬蹄子不用上了。待會兒他們問起就說我有事先走了。”

說完,狐貍律師便大步離開,心想自己是不是還能接一單離婚的生意。

崇思睿亦不知何言,但人妖辦那邊有傳召,他只得先行回辦公室。離開之前,他還深深看了溫皓雪一眼,說:“你記住,我不同意。”說完才大步匆忙離去。

被留在原地的溫皓雪雙眼看着玻璃杯裏的蘇打水,大概是這杯軟飲品被擱置太久了,氣泡已經幾乎耗盡,看着就像是一杯普通的涼白開。他将蘇打水拿起,懷着不浪費的心情将之一飲而盡。放太久的蘇打水果然是沒有靈魂的,溫皓雪勉強喝完,只覺得在自我折磨,口腔裏萦繞着一股廉價的甜味,讓他覺得自己的行為非常不值得。

崇思睿稱自己并不同意離婚。

“他不同意……”溫皓雪好不容易壓抑住的那點對崇思睿的貪念又蠢蠢欲動起來,他連忙回憶起崇思睿面對栖梧桐時那感情充沛的樣子。這就好似自己打自己一記耳光,臉上疼得火辣辣的,但該有的幻想也被打散了。

“他只是習慣和我相處了。”溫皓雪對自己說,“況且,我知道他從來不讨厭我,甚至也挺喜歡我的。但恐怕和他喜歡紫彪兒、小貍差不多,只是一種純粹的情誼罷了。”

如果說,一開始,溫皓雪還要靠想起栖梧桐在崇思睿心中的地位來冷卻自己,那麽後來,他則是被現實所冷卻了。

連續好幾天,崇思睿并沒有出現在他的視線裏。

他感覺自己就像那杯蘇打水,雖然被下單了,卻在桌面上被放置着,直到精氣耗盡,變得索然乏味。

崇思睿跑速很快,一分鐘之內就回到了人妖辦。辦公室裏坐着林大人,林大人身邊是一個眼熟的女人。崇思睿很快就認出了這個女人:“和平制藥的艾梅梨總裁。”

艾梅梨笑了:“崇伯爵真是好記性!才見過一面的還記得這麽清楚!”

“這是職業素養。”崇思睿看着林大人,“請問有什麽事情?”

林大人拿出了上次崇思睿拿去和平制藥的妖力針劑,說道:“這個東西,是怎麽拿到的?”

崇思睿皺眉,說:“紫彪兒給我的。我們都以為這是違禁品。難道竟然是合法的?”

林大人和氣地笑道:“我都知道啦。這個針是我給冷彌香的,他沒放好,被紫彪兒偷拿了,是嗎?”

“這個我不清楚。”

林大人心想:這只老實大老虎也學會撒謊使詐了,看來“文明化”得越來越好了。

崇思睿又說:“但我看這個藥劑的妖力令人擔憂,所以才去問的。”

“我理解你的擔憂。但出現這種事情,還是應該第一時間上報組織的。”林大人笑笑,語氣中似有點責怪,但态度還是很和藹的,“其實,這是我們軍備處秘密研發的妖力促進藥,和和平制藥的頂尖科學家合作研發的,完全是合法的,所有程序啊、手續都是齊全的,你要是信不過我,也可以再往上問。”

林大人再往上,那不就是總統了麽?

崇思睿回答:“我當然相信林大人。”

“那都是誤會。”林大人說道,“而且,這個項目的安全性測試已經完全通過了,可以投入使用。一批精銳警犬已經在日前被送去封閉實驗室進行妖力躍遷了。”

崇思睿皺眉:“安全性測試是……”

“你放心好了。”林大人拍拍崇思睿的肩膀,“很快,你就能看到熟悉的老夥計化人了。就像冷彌香身邊的黑背,也送過去了。”

崇思睿點頭,說:“我明白了。”

林大人和崇思睿說:“我明白你有疑慮。這樣吧,你有興趣的話,我可以讓艾梅梨帶你去實驗室看看,打消你的顧慮。”

崇思睿答應了。

在去之前,崇思睿嘗試聯系了剛剛跟他提出離婚的配偶。可惜,溫皓雪并沒有接電話。

艾梅梨非常友好地帶着崇思睿去了鄰市的實驗基地,熱情地給崇思睿介紹項目的情況,看起來真的是胸懷坦蕩。崇思睿甚至見到了化人了的黑背以及其他警犬,情況确實很穩定。艾梅梨解釋說:“你之前拿到的、給你的貓用的那個還是實驗品,确實有些不穩定的。上個月,我們有幸請到從阿芙斯丹來的專家,在他們的協助下終于改進了配方,成功研制出了穩定的強化量化妖力劑。”

崇思睿點頭,說:“阿芙斯丹的人口中,妖類占比超過70%,那邊對于妖力的研究也是比較突出的。”

“可不是麽!”艾梅梨點頭微笑。

崇思睿對這個藥品和公司的戒心也降低不少,對于自己老婆提離婚這件事的憂慮便在他心頭占了上風。他想打電話聯系一下溫皓雪,但是艾梅梨說所有外來人員都不能攜帶通信工具,更不能與外界聯系。他也不得不服從規定。

在提出離婚的第三天,溫皓雪提着箱子回到了他與崇思睿的家——他即将離開的家。這兒是他和崇思睿共同決定買的,裝修的方案也是一起拍板的,他進入屋裏的時候,還想起他第一天進入這個“家”的時候,心內湧起的那一股近乎春天第一朵花綻放的暖意。

他心中感慨萬千,又萬般不舍起來,可是看到那個塵封的“主卧室”的時候,便又惆悵起來。但沒讓他惆悵多久,便有一簇暖烘烘的毛團撞到他的懷裏——白玉貍從貓屋裏跳下來,抱住了溫皓雪,撒嬌地說:“雪哥哥,你怎麽離開那麽多天了?”

溫皓雪抱住白玉貍,心裏也似觸手的貓毛一樣柔軟了:“小貍,你這幾天可有乖乖的?”

“啧,你們倆都不知道怎麽回事,都不在家裏。”白玉貍不悅地說,“還好我自己聰明,不然得餓死。哪有像你們這樣養貓的?”

“崇伯爵也不在家裏?”溫皓雪有些驚訝。

白玉貍疑惑地打量着溫皓雪,半晌說道:“你們兩個是不是婚姻出問題了?”

溫皓雪被這麽突然一問,發起怔來,不知當怎麽樣回答。

白玉貍原本只是試探性地問一下,現在看到溫皓雪的反應,自己也滿心的焦慮,像一鍋水一樣燒起來了,沸騰着不安的情緒。

“不是吧?”白玉貍語氣也着急起來了,“真出問題了?”

大概是跟大貓表明“我要離婚”已經耗盡了溫皓雪的勇氣了,現在看着懷裏的小貓,溫皓雪已經無法将這樣沉重的決定從嘴裏說出來。但他的表情已經說明了答案。那顫抖的嘴唇,仿佛不用吐出一個字,就能盡訴衷曲。

“我……”溫皓雪煞費許多心氣,才說,“我……我今天是來收拾行李的。”

白玉貍擡起毛乎乎的腦袋,一雙貓眼的瞳仁驀地擴成了黑色的大圓圈,似是又驚又氣的。

“小貍……”溫皓雪正要說點什麽,白玉貍就炸起毛來,忽然從溫皓雪的懷裏跳開了,一眨眼就不見了蹤影。

溫皓雪連忙呼喊他的名字:“小貍……小貍!”

這高大的房子是建設成貓兒喜歡的樣子的——貓兒喜歡的地方就是有高處、有掩擋的地兒,這方便貓兒藏匿,同時,又不利于溫皓雪這樣手笨眼拙的人類去發現躲起來的貓貓。

溫皓雪在地面上急得亂轉,始終找不到的白玉貍的身影。他猜測,白玉貍應該躲到上面的去了——可這也僅僅是猜測而已,他也無從求證。換做從前,他還可以向崇思睿求助,要是崇思睿的話,一定能夠馬上把躲起來的白玉貍給逮出來。

想到崇思睿,又看着這個布置溫馨卻空蕩蕩的家,溫皓雪更是滿心酸楚。

“小貍,”溫皓雪忍住悲傷,哽咽說道,“我知道你生氣,但是,我還是想問問你,如果沒有崇伯爵,也沒有這麽漂亮的大房子,你仍願意跟我一起生活嗎?”

話音剛落,那團暖和的毛絨貓咪又從某處跳了出來,一雙晶瑩如同琥珀的眼珠子盯着溫皓雪,似在思考着什麽似的。

溫皓雪看到白玉貍現身了,便頗為驚喜,一把抱住了他:“小貍?”

白玉貍一開腔了,竟也是抽嗒嗒的:“我剛剛還以為……以為你們離婚,所以就都不回家了,把我一個扔這兒沒人管。老子又祂媽要當流浪貓了……嗚嗚……奶奶的。”這句髒話竟是帶着哭腔的。

溫皓雪心中也是驚訝萬分,因為在他心中,白玉貍向來是堅強勇敢又粗枝大葉的,沒想到白玉貍如今竟也與他凝噎哽咽了。再想深一層,溫皓雪心中的萬分驚訝便被萬分心痛所取代。能叫剛強勇敢的白玉貍如此難過,這就更叫人心疼了!

原來,白玉貍本來就是家貓,後來變成了流浪貓,身陷收容所,都是被人遺棄所致。

後來,白玉貍與紫彪兒說起,自己當初以為要遭到溫皓雪、崇思睿抛棄了。紫彪兒便大笑,說:“你是不是腦子有毛病啊?人家抛棄寵物都是扔出門的,哪有給你留個值千值萬的大房子的?想得咋這麽美呢你大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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