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溫皓雪跟白玉貍打着商量，小心和氣地問他想不想跟自己居住。

其實，溫皓雪對白玉貍的選擇竟然也不是很有信心。

或者，溫皓雪就是這樣不太相信自己能夠就這樣得到旁人的愛與依賴。

“是這樣的，小貍。”溫皓雪拿出一種“醜話說在前面”的架勢，“你選擇與我走的話，我們就要到外頭租房子住了。那肯定沒有現在這樣的大房子了。不僅如此，我的收入也不足以支撐現在這樣的生活水平。你要是和我一起住，只得在出租屋裏吃普通食物，是不能三天兩頭吃魚子醬三文魚的了。”

事實上，原可以不必如此。溫家有大別墅，而崇思睿也與他共享了大筆遺産。可惜，他現在毅然選擇離婚，而且不打算分割丈夫的財産，也不想回去溫家居住，因此，便只能依靠基層公務員微薄的薪水去維持生活了。這是他的選擇，他為自己的選擇可能影響白玉貍的生活質量而感到抱歉。

白玉貍聽得一知半解的，便說：“我大概懂了，就是不能吃香喝辣住大房子，是這個意思吧？”

“是的。”溫皓雪有些愧疚地低下了頭。

白玉貍的語氣倒是很輕松：“我以前流浪街頭、又住過收容所，總不能比那更糟了吧？”

溫皓雪苦笑：“确實不能。”

“可是你呢？”白玉貍話鋒一轉，轉向了一個溫皓雪話題尚未觸及的地方，“我看你才是嬌生慣養的那個吧！你受得了嗎？”

溫皓雪回想起來，自己活了二十多年，确實沒有過過一天捉襟見肘的日子。盡管溫啓初算不上一個稱職的父親，但吃穿用度上從來不會短了他的。畢竟，也是要維護這個“書香世家”的體面。成為了伯爵夫人之後，盡管溫皓雪沒有揮霍無度，但日子也是過得比大部分人都要好的。

大家說溫皓雪“節儉”、“樸素”，也只是以他的家境而言，對比起一般人，他的消費水平也不低。

溫皓雪計算了一下，他打的這份政府工，薪水頗為微薄，選一處地理位置尚可的房子租住，那他一個月就只剩下2000多的閑錢。但溫皓雪一件襯衫就千把塊了，就是這樣，也被楚碧說“節儉過頭”。

雖然說，溫皓雪前些年在文化公司的收入比較高，但他日常的消費水平也不低，積蓄也不過二十萬左右——這筆錢他是不會随便動的。

溫皓雪流露出一種少爺公子特有的閑愁：“你說得對。我确實認為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所以才提前跟你說明。”

白玉貍卻道：“好吧，我能問問你們為什麽離婚嗎？”

溫皓雪一怔，卻道：“這……這跟你也說不明白。”

白玉貍答：“那我懂了，我也是看過很多電視劇的貓貓。我知道的，你這麽說，就是沒有發生什麽大事，誰也沒有犯下什麽大錯、或者身患什麽絕症了，是麽？”

“你……”溫皓雪仔細一想，确實如此，便結結巴巴地說，“是、是這樣。”

白玉貍又道：“好吧，那你們真祂媽是閑出屁來了。”

溫皓雪被白玉貍這麽一說，也變得全無底氣，卻又板起臉來，說：“我的心意已決！我不會再與崇伯爵做夫妻了，你可以選擇留下、或者跟我走。”

“我祂媽才不選呢，”白玉貍說，“你這種情節老子在電視上見過，會和好的。”

溫皓雪原本還滿腹幽怨與哀愁的，現在只剩下滿肚子氣。他甚至有些賭氣地說：“不！我是認真的！我要離婚！我再也不要做伯爵夫人了！”

白玉貍聽到溫皓雪這樣負氣的口吻，還喵喵大笑起來了。

溫皓雪氣急了，像是為了證明自己一樣，拎起了皮箱就走。

白玉貍還在後頭語帶諷刺地說：“別拎太多，隔兩天又得搬回來多麻煩呀。”

溫皓雪氣沖沖地走了，且還有種落荒而逃之态。

他恐懼白玉貍所言是真的。

崇思睿說了，不同意離婚。

這麽一句話，就讓溫皓雪的心又生了幾分雀躍。

雖然說之後幾天崇思睿沒有再出現，讓溫皓雪冷靜下來。但他今天回家一趟，又聯想起他們上次見面的情形，很可能是崇思睿臨時有什麽任務，才沒有找溫皓雪的。要是崇思睿任務結束後來找溫皓雪，說上幾句好話，溫皓雪難保自己不會動搖。

白玉貍這貓看着傻乎乎的，但有幾句話倒是說得準确。

他和崇思睿都沒有犯什麽彌天大錯，他們也沒有得什麽不治之症——最重要的是，溫皓雪還愛着崇思睿。

要是崇思睿的态度堅決不肯離婚，那确實……溫皓雪不知道自己能還有多少勇氣可以用于和自己所愛的人決裂。

崇思睿的确想得很明白，他并不願意離婚。

到底是為什麽呢？

崇思睿難以說明。

他知道自己曾誇下海口，說：“無論你說什麽，我都會同意的。”可是，他又出爾反爾了。他對此感到有些抱歉。更抱歉的是，崇思睿對溫皓雪誇下海口，說自己會學習愛情，現在聽溫皓雪所言，這也是一件“不可能任務”了。

溫皓雪在煎熬，崇思睿又何嘗不是在一種困頓的痛苦之中？

而且，從某程度上來說，溫皓雪也是幸運的，他起碼知道自己在為什麽而煎熬。

反觀崇思睿，他連自己為什麽痛苦都不清楚。

他如同忽而墜井，眼中都是黑暗，欲掙紮，卻是什麽都抓不住，指縫流過的都是冰冷的死水。

崇思睿在實驗基地裏的床上翻了個身，呼吸更重了。

這些天來，白天還好，崇思睿能夠專心在工作上，将心神用于觀察基地的一切，不至于胡思亂想。可是到了晚上，他一個人的時候，便總也無法入睡，總想着自己睡覺的時候，溫皓雪豈能不在身畔？那真是大大的不合适！

如果他們真的離婚了，豈不是以後每個夜晚都只有他獨眠？

崇思睿又想起溫皓雪的一切，溫皓雪皮膚的溫度、呼吸的濕度、就連是額邊細碎的絨毛，都是如此溫柔多情、恰到好處，如同晨光荷露，沒有叫人不喜歡之處。

他知道，自己是再也找不到第二個這樣的人了。

他沒了溫皓雪，還能和誰結婚去？

誰都不能。

在法庭上的時候，面對審判和質詢的時候，他就應該這麽說，就應該說：我要和溫皓雪結婚，因為世界上只有這麽樣的一個溫皓雪。誰也比不了。

也許這麽說，還能讓溫皓雪高興一些。

但也不一定，現在溫皓雪很奇怪，說什麽都不高興。

但這樣，起碼能讓崇思睿自己高興一些。

崇思睿還是有點懊悔自己在審議的時候背稿子這件事情，這确實亵渎了他和溫皓雪的婚姻。

他覺得自己是應該實話實說的，這是美德。然而，狐貍律師說，如果美德會讓你失去婚姻呢？

那就不值當了。

崇思睿是這麽被說服的。

可惜，他還是失去了。

——不，不。

還沒有失去。

崇思睿從床上猛地坐起來，他覺得自己不能這樣坐以待斃。守株待兔從來不是老虎的風格。他應該主動做點什麽。

可是做點什麽呢？

他能做什麽呢？

崇思睿真的也想不出來。

溫皓雪想要什麽？想要浪漫的愛情！可是，這是他學不來的。然而，崇思睿回憶一下，他當初看電影學習浪漫，還是有一定效果的。比如，他帶溫皓雪去約會的時候，溫皓雪就顯得很快樂。

崇思睿從床上起來，走到書桌旁，打開了電腦，在“挽回丈夫的心”“婚姻破滅”等關聯詞下，搜索引擎為他推薦了一部熱門電視劇——《回家的誘惑》。

“這個名字聽起來很奇怪啊。”崇思睿想道，“封面看起來也很俗氣。”

可是，懷着學習的心情，崇思睿還是虛心地打開了這個電視劇。這個電視劇前幾集丈夫就在出軌，小三就在無恥、老婆就在受氣，看得崇思睿目瞪口呆——這、這就是婚姻嗎？這是什麽垃圾婚姻？

可是，崇思睿看了一眼這個劇的播放量，認為：“這個劇的點擊率那麽高、讨論度也很高，說明是一部有價值的作品。我不能因為看了兩三集都否定它。我要将它看完，我相信，它一定會對我有所啓發的。”

翌日，崇思睿向艾梅梨告辭了。

他觀察了幾天，這個研究基地看起來确實沒什麽可疑之處，而第一批來進行人形化的警犬弟兄們進行的鍛煉也相當科學。崇思睿在研發基地目睹了這個過程。全程确實是可控的，證明這次的“強化量化妖力劑”穩定性确實大大提高了，全程沒有一個妖獸像當時白玉貍那樣發狂。妖獸化人，盡管沒有狂化、異化，但也有一定的适應期，要用人類的身體來行動甚至戰鬥，對他們來說都是新的挑戰。所以，妖獸們在強化之後，還要留在基地訓練。崇思睿也觀察了幾天，覺得訓練內容也很科學、合理。其中又以黑背的進度最快，适應得最好，在集體人形化之後，黑背仍是這一批妖獸裏的佼佼者。

按照規定，妖獸化人之後需要登記身份。一直沒有給自己起名的黑背也在規定之下不得已起名。否決了衆人提出的“旺財”“旺丁”“旺福”等等的建議後，黑背疑惑的問道：“一定要走‘旺’字輩嗎？”

登記員尴尬地摸摸鼻子：“這個嘛……我只是建議而已，就是這些名字很常用，而且也有美好的寓意。”随後，登記員問道：“那您叫什麽名字呢？”

黑背也是上過學的，自然也能幫自己起個名。他看了看窗外，見正日出，便随口答道：“那就叫‘曈昽’吧。”曈昽，有日出漸明的意思。

登記員一怔：“同籠？雞兔同籠的那個同籠嗎？”

黑背搖頭，說：“日童、日龍。”

登記員一怔：“你要日什麽來着？”

黑背答道：“曈曨旭日散晨晖，梅蕊長晴竟不肥。”

登記員完全沒理解：“什麽不肥……？”

崇思睿在旁邊看着，實在沒忍住，拿過了登記員的筆，寫下了“曈昽”二字，并說：“登岧嶤之峻極，見曈曨之初出。”

登記員大驚失色：“現在的禽獸的文化水平都那麽高！？”

觀察了這個“量化人形計劃”的崇思睿甚至也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多心了，便與艾梅梨告辭，也想早點回去見見溫皓雪，和他說說話。艾梅梨也沒有挽留崇思睿，說了幾句便叫人開專車送崇思睿離開了。

崇思睿說：“不必，我自己走就好了。”

艾梅梨微笑說：“我也是妖類的藥學家，當然很清楚您的速度很快。但是您身上沒有導航啊，還是讓我們的員工送您吧。”

崇思睿便沒推辭，上車離開了。

看着離開的車，艾梅梨稍微松了一口氣，回去辦公室之後，又問手下說：“這幾天可沒露出什麽破綻吧？”

手下們說：“沒有，24小時監控着他呢！一點問題都沒有。”

艾梅梨又道：“這就好。不過他一大早就說要回去，也不知為什麽這麽突然。他昨晚有什麽異常嗎？”

“嗯，說起來，确實有點奇怪。”手下回答，“他看了一晚上《回家的誘惑》。”

“？！”

手下也覺得很難置信，所以才将這個定義為“異常行為”：“不僅如此，他還做筆記。”

“啊？”艾梅梨的臉上滿是難以相信的表情，“你是說，他看那個智障狗血倫理劇還做筆記，一個晚上？”

“是的。”手下點頭，“正是如此。”

艾梅梨想了想，搖搖頭，說：“不可能，這裏面一定有什麽情況。你們去，成立一個專項小組，專門研究他看的劇情，還有他做的筆記。看會不會跟基地的事情有什麽關聯。”

幾個手下面面相觑，但還是覺得總裁應該是對的，便立即去執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