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溫皓雪感到非常吃驚,還是前去打開了玻璃門。他擡頭看着崇思睿似雜耍演員般站在陽臺的欄上——就像是他來抱溫皓雪去結婚的那天一樣。那一天,溫皓雪是永遠都記得的。那日是秋天,崇思睿站得那麽高的,巍巍然如玉山一樣,身後是金色的葉子,光華如緞的夕陽,一切都美得讓人窒息。如同崇思睿忽然抱起他奔往市政廳登記這件事本身一樣浪漫。
但也是看起來如此而已。
是在溫皓雪提出了財政危機之後,崇思睿才這樣匆忙帶他去登記的。
他可不敢忘記這一點。
“你怎麽在這兒?”溫皓雪問道。
崇思睿坐到了欄杆上,因為一雙腿很修長,斜斜地橫着籊籊如竹,這姿态看着有些惬意。但崇思睿的聲音卻是緊繃的:“你怎麽和武順在一起?”
“什麽?”溫皓雪沒反應過來。
崇思睿的語氣從緊繃轉向有些委屈的腔調:“你與他一起回家,又一起吃飯……你是不是在與他約會?”
溫皓雪茫然道:“你怎麽知道……”
其實,溫皓雪訝異的是崇思睿“怎麽知道我們一起回家又一起吃飯”,而這句話在崇思睿聽起來卻更像是“你怎麽知道我們約會”。
崇思睿心中更有一股莫名焦躁,便道:“果然如此。但你不可以這樣做。”
“我不可以?”溫皓雪滿臉疑惑。
“我們還在婚姻關系之中,”崇思睿說,“你這樣做就是……洪世賢說的那種‘出軌’、‘偷情’——連洪世賢都知道這是不對的事情!”
溫皓雪更疑惑了:“誰是‘洪世賢’?”
崇思睿也不想與溫皓雪解釋洪世賢就是《回家的誘惑》男主角這種雞毛蒜皮的事情。崇思睿只是強調:“你不可與他約會。”
溫皓雪原本不打算與武順約會,但聽着崇思睿這個硬梆梆的口吻就覺得好笑。但他不打算繼續與崇思睿争辯,只撇過頭,正好看到卧室上懸挂的一幅畫,正是他媽媽的遺作。溫皓雪莫名傷感起來,又似想起了什麽,問崇思睿道:“我給你的戒指,還在嗎?”
“當然。”崇思睿把手伸進衣領裏撈出來了一條項鏈,項鏈裏挂着那閃閃發亮的鑽戒。
戒指上鑽石的光芒是那麽的璀璨,讓溫皓雪眼睛都有些刺痛了:“你……你一直随身帶着嗎?”
“是的。”崇思睿語氣很是理所當然,“你不是說了,這是很重要的東西嗎?”
溫皓雪喉嚨裏澀了一下:“嗯,是的。那你可以把它還給我嗎?”
崇思睿拿着戒指的手不自覺地攢了攢,戒指鋒利的邊緣割得崇思睿的指尖生疼——這是奇怪的,崇思睿素來銅皮鐵骨,從不知道自己可以這樣怕疼。
溫皓雪看出了崇思睿的遲疑,便又說:“這是我媽媽的遺物,對我來說很重要。我想把它帶在身邊,相信你一定能理解吧!”
溫皓雪說着這話的時候,都哽咽起來了。崇思睿自然殊為不忍,盡管萬般不舍,還是将戒指還給了溫皓雪。
平安夜那漫天轟轟烈烈的煙花如今猶是歷歷在目,如同崇思睿那句“我們并不相愛”一樣言猶在耳。煙花散去了,戒指也歸還到溫皓雪的掌心,一切回到了孤獨的模樣。
崇思睿同樣感到了徹骨的孤獨——他原是獨居生物,豈能有如此領悟呢?他無法适應這種陌生的冷意,只有些無助地看着溫皓雪:“你不是說,你從我身上學會了堅持和勇氣,做自己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嗎?為什麽……為什麽對我卻那麽輕易地放棄了?”
心中的痛楚讓溫皓雪面對崇思睿這個指控時萬分屈曲:“什麽?什麽是‘輕易’?”溫皓雪的聲音如同他扣住戒指的手指一樣顫栗:“放棄需要更多的勇氣。”
從前的溫皓雪,那麽軟弱、那麽深谙妥協的道理,若是與崇思睿結婚了,就算崇思睿幹出什麽來,他都不會離婚的。幸虧崇思睿讓溫皓雪懂得了堅強,懂得了不甘心的價值。溫皓雪變成了那個明知道做對的事會帶來不好的結果還去做的傻子。
就像是現在,這段婚姻對他、對崇思睿都不公平,他原可以繼續妥協,繼續溫柔,可他不願意如此了。他拿出了自己無多的勇氣卻結束這個錯誤。盡管結果是令人痛苦的。
崇思睿也陷入了陌生的痛苦之中。
他如同一個無知的稚子,又無人指引,原地打轉。
崇思睿臉上露出了孩童般的脆弱:“如果……如果栖先生在就好了……”
那他一定會教會自己應該怎樣做吧。
這句迷茫的呢喃,深深地刺痛了溫皓雪的心。
溫皓雪的臉色變得蒼白,嘴唇發青:“好,你可以回去了。我要休息。”
他冷淡地下了逐客令。
崇思睿更感屈曲,他還是不能習慣溫柔含情的溫皓雪變得如此冷漠決絕。
溫皓雪覺得自己短期內都不應該再見崇思睿了。崇思睿的話語像是裹着蜜糖的刀,一下子是甜的,但深一層卻是切膚之痛。
崇思睿總是無意識地表示着,他是重視溫皓雪的,又在無意識地表示着,他又不愛溫皓雪。
這簡直比什麽都殘忍。
可惜,溫皓雪那不見崇思睿的願望未能得到實現。他能夠故作冷淡地撇清自己與崇思睿的“婚姻關系”,卻不能忽視他們之間十分重要的紐帶——白玉貍。
白玉貍雖然被保釋了,但還是取保候審的狀态,要是審判下來要白玉貍去改造營,他已經了解過了,改造營就是妖類監獄,只是因為當局不想将人類囚犯和妖類囚犯關在一起,又擔憂打造一個“妖類監獄”會遭人诟病,才搞那麽一個“妖類改造營”,只是換個好聽的名字而已。
讓白玉貍進入改造營、失去自由絕不是溫皓雪樂意見到的。溫皓雪和崇思睿這次約見了狐貍律師,也不是為了離婚的事情了,而是為了保護白玉貍。狐貍律師分析說:“白玉貍和你崇伯爵可不一樣。他沒有軍銜、沒有爵位、沒有戰功,更不是瀕危動物。”
溫皓雪只道:“妖類也分三六九等呀?”
“那可不?”狐貍律師道,“哪兒都講究這個!”
崇思睿對于這種什麽貓權平等的事情毫不感興趣,只說:“那能不能從他吃錯藥這一點來抗辯?能不能将責任歸在和平制藥上?”
“如果你的藥物來源是正規的,那當然可以。”
崇思睿和溫皓雪便面面相觑,露出一副心虛的表情。
狐貍律師慣會看人臉色的,一看這兩夫妻的表情就知道怎麽回事了,便幹咳兩聲,說:“嗯,那麽看來,我們還可以争取緩期執行。”
另一個重要的問題是怎麽讓白玉貍避免以後再出現狂化的現象。
崇思睿跟虎親王提出想見一見那位阿芙斯丹的學者。虎親王卻說:“不是我們故意将學者藏起來,是他自己不知跑去哪兒了。”
“他跑了?”
“是的,我們打算将他嚴密保護。他卻好像覺得我們這樣做和阿芙斯丹政府軟禁他沒有區別……”虎親王聳聳肩,“而且他很不滿意和平制藥擅自拿走了他的‘鳳凰血’,所以他就逃跑了。”
崇思睿臉色嚴肅地說:“那為什麽不尊重他本人的意願呢?”
“你說得對!我也不贊成将他放在什麽安全小屋裏,更不贊成未經允許拿走他的東西。”虎親王語氣有些無奈,“可這是林大人下達的命令。我都是事後才知道的。”
崇思睿也是無言以對。
虎親王卻笑了笑:“幸好我也不落于人後!”說着,虎親王從抽屜裏取出一管針劑:“我也偷拿了鳳凰血清呢!來,這個給你拿去喂貓吧!打了應該就沒事了!”
崇思睿一時也不知應該批評虎親王還是感謝虎親王,愣了半天,還是說:“這樣合法嗎?”
“啧,咱們是野獸!還管這個呢!”虎親王搖搖頭,“一大傻子!”
妖獸妖力躍遷伴随狂化、異化現象并不罕見,也不是只有服用了強化劑之後才特有的情況。很多妖類在自然進化過程中都可能出現這種問題。但千百年來,大家漸漸發現,瑞獸進化是不會出問題的。狂化妖獸飲下瑞獸之血也能暫時獲得平和。于是,學界便有了對血清的研究,只是神獸的樣本不多,配合做實驗的更少,況且,不同品種的瑞獸血也有品質的差異。直到近年,妖類占比70%的阿芙斯丹理所當然地率先解決了這個問題,從鳳凰遺跡中複刻出上古神獸鳳凰之血。
崇思睿拿了鳳凰血清給白玉貍打了一針,果然是奇效。崇思睿能夠察覺到白玉貍體內總是波動不休的妖力瞬間穩定了。
白玉貍自己也感覺到舒服了許多,只說打過強化劑之後他一直心緒不寧、暴躁易怒,現在也好了。
這樣,崇思睿才放心帶白玉貍去官方醫療機構做檢查,機構出具證明,說白玉貍體內妖力穩定,再度狂化的傾向極低。
盡管如此,法庭還是認定白玉貍應對傷人事件負責。不過,狐貍律師顯然有做好他的工作,白玉貍不必去改造營服刑,只需要接受為期一年的社區矯正。
聽到宣判的結果後,崇思睿和溫皓雪都松了一口氣:“啊……”
然而,又來了一位新的檢察官,提起了另一樁起訴:“崇思睿和溫皓雪作為監護人,沒有盡到應有的義務,導致貓妖擅傷人類,屢犯治安條例,應剝奪他們的監護權。”
崇思睿和溫皓雪都僵住了。狐貍律師也不知該說啥,只得幹笑着說:“好了,這下你們不用為監護權争得頭破血流了。”
溫皓雪倒是急了:“要是我們的監護權都被剝奪了,那小貍歸誰管教?”
狐貍律師語帶抱歉地說:“歸福利院。”
“這不行!”溫皓雪急得眼眶都紅了,“這對小貍來說等于再去一次收容所!”
狐貍律師說道:“話也不能這麽說。他很快就成年了,那個時候就能離開福利院了。你們再一起也不晚!”
崇思睿聽出了狐貍律師的意思:“你這話是在暗示你打不贏這一場官司嗎?”
“他們那邊證據很确鑿啊,你們确實沒讓孩子讀書,也沒讓他定期檢查,還給他用違禁藥,怎麽聽怎麽不對啊。”狐貍律師回答。
溫皓雪更是滿臉悔色:“這全是我不好。”
溫皓雪也曾審思自己為何會溺愛白玉貍如此。
溫皓雪喜歡白玉貍,固然是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還有一個更深層次的原因,之前是溫皓雪沒有細想的。在發生那麽多事情之後,溫皓雪回頭思考,大約懂得了。他虧欠了自己一個快樂無憂的童年,便将這份不可企及的美好投射在了白玉貍身上。他在白玉貍身上看到了他羨慕的一個少年的樣子,無憂無慮、無拘無束。
溫皓雪氣惱自己如此意氣用事,反而害了白玉貍。
作者有話說:
大家好像都挺擔心那個藥的,新藥就真的是沒有問題了,加了鳳凰血清的升級版無毒副作用,吃了身體倍兒棒,就是原料稀缺,沒法批量生産。所以擔心小貍和曈昽狂化的朋友們可以放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