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17章 英諾森的初戀(一)

既達王城的戰火一開便是兩個月, 鋒火連綿,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戰得如火如荼。

相比外界熱烈讨論戰争的熱乎勁兒,她則安靜地待在睡房裏塗塗畫畫,對照劍譜,不住回想那個小女孩舞劍的情景,揣摩琢磨劍招的玄妙之處。

她不懂戰争,也不懂王城争奪戰淺表之下的深沉政治意義, 還不如全心研究劍譜。

正琢磨得入神時,寶倫夫人在門外恭請她準備換衣,參加例行的社交晚宴。

這是各王國都有的一種專為貴族階層定期舉辦的晚宴, 為的是加強貴族間的友好紐帶,但是否能真的起到作用, 她表示懷疑。

“英諾森王參加嗎?”她打開門,問寶倫夫人。

寶倫夫人表示不知。

她微微一嘆。最近一個月的社交晚宴上老碰到他, 雖然不曾與他多話,但他看她的眼神火辣辣的,恨不能把她拆骨入腹。她當然會怕遇到他。

本不想參加,但寶倫夫人說君王不在,王妃們還是經常見面比較好, 這樣有利于聚攏城堡人心。

只要人心不散,就無懼任何戰争。

無奈之下,她只得答應, 反正不到一會兒就可以回來。

被衆侍女簇擁,穿過長長走廊,踏上高高臺階,看向赤紅夜空的飄雪,忽覺得這一切似曾相識,似乎就是曾經那場夢的情境。

果然,當她在晚宴待了半個鐘頭,正準備離開時,一身純黑利落軍裝的英諾森出現了,英俊神武,光芒四射,猶如一顆禁欲主義的“壞糖”。

不少女人紛紛側目,還有好幾個拿着手帕暗擦口水,甚至還有女人交換意見,不怪王太後曾将他撲倒。

她帶着衆侍女離開,剛步入花園沒多久,侍女們不見了,英諾森出現了。

兩人交談了幾句,就要不歡而散。

就在她要轉身離去時,驀地轉過身,“英諾森,我們之間真的已成過去,放過我,也就等于放過你自己。”

或許,他原本還有些話沒有說出,卻被她的這一句堵得死死的。

在原先的夢裏,他确實還有一些話沒有說出來,比如:

“我是那麽愛你,你知道嗎?從見到你的第一眼時起就沒有改變過……”

“你對我講過的那些故事,我最喜歡的一句便是,‘我對愛感到唯一的遺憾,就是沒能為愛而死。”

可這些,全都沒有說出來。

她忍住酸楚,默默在黑暗中前行。

仿佛有那麽一瞬,她回到了曾經的那片綠色高地,他們一起坐在夜空下數星星,聽她講星座宮神話,心有靈犀地齊劍飛向幽靈惡鬼。

也仿佛,她仍趴在床上,對着那柄生鏽鐵劍絮絮叨叨說着故事,對他說着一天下來的各種瑣事,将他當作最不可能抛棄她背叛她的同伴……

就在快走出花園的那刻,英諾森再次攔住了她,藍寶石般流光溢彩的眼瞳,仿佛暗夜最明亮的星辰,溫和卻堅定不移地道:“你不能走,你還沒有給我講故事呢。”

她仰臉看着他高大強健的身軀,猶如一道高高豎立的牆,直接推開越過的可能性不大。

與他再比上一劍呢,他會以為她是在與他調情,用劍來傳遞她的心緒。

再多說幾句拒絕的話呢,無異于對牛彈琴。

“好吧,”她投降道,“但是,能不能講完故事就放我走呢。”

“沒問題。”他的眸光璀璨如星,滿眼期待。

她的心驀然一動,想到了一個讓他有些惱怒有些難堪且不會再纏着她講故事的一個故事,那就是《三打白骨精》。

“話說很多很多年以前,也就是遠古時代,有一片一眼望不到頭的大海。這片大海緊鄰一座很高的削尖懸崖,懸崖上有一塊石頭吸取了天地日月之精華,有一天突然爆炸了……”

她是從孫猴子的出生講起,略講了師徒幾人相遇及為何取經的故事,重點很快轉到了三打白骨精上……

聽着聽着,不遠處的花園大樹後突然傳來了嗆得咳嗽的狼狽聲,還有忍俊不禁的低笑。

估計是跟着英諾森的幾個骷髅護衛。

英諾森卻一直面不改色,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容,那專注的神色表示他聽得很認真。

她邊講邊偷偷觀察他的表情,微微失望,似乎沒達到她想要的效果。

講到後半段,她已失去了興趣,索然無味地講着,“滅掉白骨精後,師徒幾人收拾行李繼續西行了。好了,講完了,我可以走了吧?”

“你講得很好。”英諾森的眸瞳仍閃亮如精美的藍寶石,在黑暗中發着光。

不知為何,卻給她一種詭異感。

“能否允許我送你回去,”英諾森柔情似水道,“你一個人走,我放心不下。”

“不用了,”她淡道,“我不想與有婦之夫牽扯不清。您把這份心留給家中女人吧。”

本想說女王,後想起他的老婆不止一個,所以改成為了“家中女人”。

“真的不用嗎?”他依依不舍,眸瞳裏掩飾不住失望與失落。

這裏男人怎麽都這麽不知羞恥呢?她皺着眉頭一把推開他,“讓一下,不好意思。我已經說得很楚了。”

她像個男人一樣大步往前走,片刻,忽然發現身後仍跟着那個男人。

氣惱地轉過身,怒斥:“英諾森,你什麽意思,我們說好了的。”

“說好了什麽?”

他湛藍的眼眸寫滿無辜,眨了眨濃密深藍近黑睫毛,顯得越發純真動人,“我們之間只談好了講完故事就可以離開,但沒有說我不能送你啊。”

“我不需要你送。”她字字有力地道,“我一身好劍法,哪用得着男人送,更不想與一個已婚男人走得太近。”

“你的劍法再高也抵不住別人居心叵測啊,”他的聲音愈發柔和,眸光更是溫柔得要滴水,“有我在你身後,你自是無憂。”

卻是只字不提已婚男人之事。

她冷冷一笑,正要再出口諷刺,他含笑溫和道:“你既這麽介意我的已婚身份,是不是已在考慮與我在一起?如果是這樣,我可以告訴你,我與那些女人的故事,也許你聽完就會改變主意。”

她突然頭痛,立即道:“不了,謝謝,我不想聽。”

轉身繼續向前,不再理會身後那個男人。

他要送就送吧,反正她又不會少一塊肉。

他與那些女人的故事,她毫無興趣。

無非就是那些狗血的“我與我老婆沒有感情”“我還不懂什麽是愛情的時候就結婚了”“我們結婚只是利益的結合”“我只是為了報恩才與她結婚”或“遇上你以後我才知道什麽是真正的感情”等各種男人用來騙拐女人的話。

身後的腳步聲猛然加快,她倏地回頭,他突然就從後面擁住了她,擁得那麽緊,雙手緊箍她的腰際,咬住她的耳朵,暗啞深沉道:“你必須看,我是前幾天剛發現的……”

她滿臉惱怒,又踢又咬,意欲脫身,他卻俯在她耳邊又低低說了一段古怪的話,完全聽不懂,竟像符咒,她微微一愣,一個眨眼,整個人迷糊起來。

隔了三四秒,眼前漸漸清明,卻驚異地發現正坐在一只正在急速飛翔的巨大飛鷹身上。

她依舊被擁在一個溫熱的懷抱,身後的氣息依舊屬于英諾森。

“英諾森,你搞什麽鬼?”她大驚失色,七手八腳地就要起身,雙肩卻被他按了下來,“安靜,否則掉下去了我可不管。”

聲音含笑帶暖,說着“不管”,雙臂卻将她扣得更緊。

她雙眼噴出怒火,“放開我!”

“噓,小聲點,有沒聽到一個孩子在哭,你會吓到他的。”

隐隐約約,似乎真有孩子的斷斷續續哭聲傳來。

她微微一怔,這哭聲似乎還很熟悉。

飛鷹撲扇着巨大翅膀,倏地一下降落至半空,沿着街道兩旁的屋檐,低低地飛行。

這裏似乎是一座城鎮,午後的陽光和煦溫暖。

循着哭聲的方向,她的視線投了過去。

看清的剎那,整個人悚然震住。

街道拐角處,腐爛發臭的垃圾箱旁,一群小痞子正在圍攻一個五六歲、渾身髒兮兮的瘦小男孩。

那是被皇族抛棄的裴諾爾。

他們用大小不等的石頭扔向他,用棍子打他,甚至還有一兩個解了褲帶對着他的噴灑尿尿,看着他狼狽而驚恐地躲閃,吓得大哭,他們哈哈大笑。

正在這時,一聲重重的女孩怒吼傳來,“你們在幹什麽?”

宛若河東獅吼一般,這群小痞子被吓住,但看清她只是一個穿着粗布長裙的瘦弱女孩,且只有一個人時,頓時來了膽子,“滾開,關你什麽事?”

小男孩哆嗦着躲在垃圾箱後,臉上青一塊黑一塊,眼淚唰唰直掉,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小痞子們又一哄而上沖上去,那個粗布女孩卻抄起門前一根木棍,像瘋了似的打了過去,見一個打一個,見兩個打一雙。

小痞子們雖厲害,可最大的也才只有八歲,哪見過這種陣勢,看她不要命地打過去,棍子下來的力道也大,皮開肉綻,痛得哇哇直叫,哄地一下四散逃走了。

小男孩仍躲在垃圾箱後哭,眼淚像斷了線珠子,瘦弱的身體吓得瑟瑟發抖。

他原本是皇族貴胄,雖說不受父親重視,不被母親寵愛,但仍是錦衣玉食養大,平日衆仆環繞,何曾受過這種野孩子的欺負,整個人吓得縮成一團,眼淚不斷,煞是可憐。

粗布女孩慢慢走近他,蹲下來,輕聲安慰他,還拿出手帕,拭去他髒兮兮小臉上的淚水和尿液。

然後,她把他艱難地抱起來。

那時的她莫約十一二歲,還沒有成年,也還只是一個瘦弱的孩子,抱起六歲的他,相當吃力,但還是努力地抱了起來。

因為她知道,這時的他是多麽渴望一個溫暖的懷抱,而她能給予他的,也只有一個溫暖的懷抱。

她抱着他在髒水橫流的小巷裏艱難地走着,完全沒有留意到,垃圾箱的上方的塌了半面的牆頭上,一只通體純黑的黑貓嗖地跳了下來。

說是黑貓,其實有點勉強。

或者說,是一只長得像黑貓的奇怪小黑豹。

但是旁人很難看出是一只小黑豹,因為它又不完全是一只小黑豹,但也有四五分像黑貓。

它是一只天生帶有骷髅血統的小妖獸,長得便有點奇怪,外形酷似黑豹,可一雙眼睛盈藍透亮,不帶一絲雜色;身形極為輕盈矯健,尾巴溜長有力,也絕不是一只普通豹子。

或許是出于好奇,或許是因為女孩潑辣個性,使它情不自禁地跟在他們後面。

自那以後,它就偷躲在這對自稱姐弟的家附近。

反正它現在回不了國,既然這個女孩與小男孩是它最先碰到的人,那麽就住在他們家附近好了。

女孩偶爾會看到它,親熱地沖它叫:“咪咪,過來。”仿佛認識它一樣。

她把它當成了一只小黑貓。

它站立原地不動,女孩則笑着,“過來,我給你東西吃,你可真瘦。”

它仍然一動不動。

女孩拿出了剛曬好的魚幹,它才懶懶地搖晃尾巴走了過來,低頭嗅了嗅,似乎味道還不錯,比它在妖獸國和骷髅國的食物要好吃得多。

這女孩應該是個烹饪高手,連這種最普通的魚幹都能做得這麽好吃。

吃了一次以後,它就經常守在女孩家門口,待女孩一出來,就學着貓叫,喵地一聲跳出來。

女孩似乎早知它會出現,便笑着蹲下身,将準備好的魚幹喂給它吃。

一人一貓,奇樂無窮。

只有那小男孩時常面帶不善地看着它。

“姐姐,你能不能不要喂那只貓?它幾乎天天來,貪得無厭。”

“你跟一只貓計較幹嗎?不過是喂點魚幹。”

“我就是不喜歡它。”小男孩硬拉着姐姐往家裏走,“更讨厭你喜歡它。”

小男孩是真心不喜歡它,有時看女孩将它抱起,溫柔愛撫時,更是氣得雙眼直冒火。

它卻全然不在意小男孩的态度。

它只在意她。

它喜歡女孩溫柔地愛撫,就像母親在他幼時曾撫摸他的感覺一樣;也喜歡女孩做的魚幹,香氣撲鼻,不帶一絲腥味,要知道它的生活雖艱辛,卻對吃食很挑剔。

它有幾次遇到危險,遭到一群兇悍的野貓圍攻,卻因力量被封印封住,無法一下子滅掉它們,只能憑着微弱的個人力量與它們厮殺拼命。

這幾次全是女孩救了它。

說來也巧,她總能在它遇到危險時第一時間出現。

也許是巧合,也許是緣分。

她拿起掃帚,或木棍,或一盆髒水,朝野貓們揮去、打去、潑去,蓬頭散發,不顧一切,就像被野貓們奪走最心愛的寵物一般,雖與那街頭潑婦無異,但卻勇猛得像個英雄。

有一次,她還把渾身是傷的它抱回家,打來溫水,為它輕輕清洗傷口,塗上藥膏,還柔聲安慰它,親吻它剛洗淨的貓耳朵。

小男孩看到了很不爽,一把拎起它,把它扔到了窗外。

“別再來找我姐姐了。”小男孩怒氣沖沖,還沖它做鬼臉,想把它吓走。

它也生氣了,沖着小男孩呲牙咧嘴,露出尖銳森白的牙齒,兇悍無比。

看着一人一貓對恃,她笑出了聲,那笑容甚是燦爛。

是它漂泊在外的那幾年裏見過的最美麗的笑容。

半年後,遠在妖獸國的外公派出的使者們找到了它,準備将它接回去。

離開前,它居然有些依依不舍。

它曾去過很多王城、部落,還有幾個人口頗多的王國,但這個女孩是對它最友好的一個。

它外形像一只小黑貓,而黑貓和黑女巫一樣,在這片大陸被視為不吉。

它被踢、被打、被罵、被趕,還有挨餓,全都是家常便飯。

遇上女孩這樣的,卻是稀有。

一年後,回骷髅國之前,它曾溜回去找這對姐弟。

恰巧碰見了女孩正兇神惡煞地端着一盆狗血潑向一個前來偷玉竊玉的猥瑣男人。

猥瑣男被潑一臉狗血,惱羞成怒,從懷裏掏出刀子就要捅過去。

危急時刻,它兇猛地撲過去,狠抓男人的臉,打落了他的尖刀。

猥瑣男慘叫一聲,捂住臉不住後退。

此時家家戶戶聽到聲音打開門,探出腦袋湊熱鬧,猥瑣男見勢不妙,捂着臉逃跑了。

“咪咪,是你!”女孩認出了它,驚喜地跑過去将它從地上抱起,“你這一年跑哪兒玩去了?”

它喵地叫了一聲。

“謝謝你救了我。”她抱着它居然猛親了一下,不顧它全身污泥。

那個吻,不知怎地令它渾身暖暖的,還讓它有點害羞。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支持,繼續關注後續~~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