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番外——英諾森
喪鐘即将敲響, 幾個敲鐘人正垂首等待。
黑色的長長紗幔迎着夜風飄蕩,輕輕地、冷冷地,似呼嘯,又似哭泣。
寬闊的宮室裏地龍燒得旺盛,卻仍止不住徹骨的冷意。
薇安王後一身黑色素裝,原本端坐四根柱寬大軟床前,卻被資深女官請到一旁的安樂椅。
薇安王後低怒,“為什麽?”
資深女官不緊不慢地出示了君王的玉佩,“陛下吩咐過, 您不可在他臨終前坐到他的床頭。”
薇安王後認出了玉佩,不得不退坐到安樂椅。
君王的三子一女,還有妃妾的子女、衆權臣們全都站在薄薄黑色紗幔後, 默默地看着這一切。
他們全都明白為什麽君王不讓王後坐到他的身側。
王後或許也明白,只是不願承認。
昔日那個讓衆人諱莫若深的名字——心美王妃, 便是原因。
君王擔心心美王妃看到床頭坐着王後,會負氣離開。
據說多年前一個刮着暴風雨的夜晚, 君王曾感覺心美王妃來過。
可心美王妃或許見到君王與王後在一起,便黯然離去。
自此以後,君王再也沒感覺到心美王妃來過。
從此以後,君王的思念愈發濃重與瘋狂。
他低三下四地請求黑女巫首領想辦法;
他策馬踏遍大陸,四處尋找尋回心美王妃的方法;
他多次進入愛琳城的黑城堡廢墟, 希求找到心美王妃的蛛絲馬跡。
據黑女巫首領說,心美王妃最先是出現在黑城堡。
可他找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
一無所獲。
無數仆從和侍女都曾見到英諾森王在深夜的花園裏游蕩, 低念着心美王妃的名字。
英諾森王還曾數次醉倒在靳達爾花的花叢裏,爛醉如泥。
有誰能想象昔日那個縱橫大陸、殲滅幽靈、降服獸人、征服數國的異族之王會這般失魂落魄,只是為一個來不歷不明的女人。
在他人眼裏,英諾森王常年征戰,早已練就一副冷酷心腸。
殺人如殺蟻,不會有太大不同。
怎可能為一個女人淪落到這般地步?
他們不知道,英諾森王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所有情感和思念。
英諾森王自己都不知道,她對他的影響力會這麽大。
當感覺到她再也不可能回來之際,他幾乎徹底崩潰。
他曾無數遍對自己說,他身負重任,他當初做的決定是對的,他不可以動搖王國的穩固。
可他錯了。
他低估了她對他的影響力。
她消失多久了?
十年、二十年……或許更多,他已記不清。
他記得最清晰的,只有她的名字,和她的眼睛。
她有一個最好聽的名字,所以他日夜念叨。
她有一雙最美麗的眼睛,所以他日夜思念。
在征戰多年後,他已無心擴充凱洛特的領土,也無心開拓荒土,除了處理政務外,每日便沉迷于酒醉。
平日陪他度夜的有數十妃妾或情人,他身邊從不少女人。
可他卻越來越孤寂。
肉體的快感太短,生命的寂寞卻太長。
王國穩固。
政權穩固。
後宮穩固。
子嗣穩固。
唯獨不穩固的,便是他自己。
他有時恨不能誰發起一場政變,讓他能沖破對她的思念。
就在七年前,北地的獸人竟真的發生暴動。
與此同時,地底海洋的幽靈也發生了暴動。
他欣喜若狂地率大軍前去平亂。
血雨腥風裏,屍骨堆積如山,遍地無一完肢,更無一活着的叛黨。
血腥場面無人敢睹。
英諾森王的嗜血與好鬥之名傳遍整片大陸。
再無任何叛亂傳出。
更無王國敢輕易入侵。
英諾森王也從此更加寂寞。
他一生只有兩個最重要的女人,一個是他的母親,另一個就是她。
母親陪伴他成長,伴他度過艱險的童年。
她出現在他流浪落魄時,曾給予他一段歡樂時光。
之後,她一次又一次出現在他面前,以不同的形象。
可無論是怎樣不同的外形,她始終是她。
他一眼就能認出她。
他只後悔過一件事,那就是沒能在裴諾爾王第一次娶她時強行搶親。
他的顧慮太多,沒能将她奪到他身邊。
以至她與裴諾爾王産生了太多的感情。
如果時光可以重來,他會第一時間把她搶過來,把她牢牢地守在身邊。
最好是化為巨獸原形,将她牢固地圈在自己懷裏。
這樣任何人都搶奪不了她。
任何一個妄圖接近她的人,都會被他噴出的火化為灰燼。
他是這麽愛她。
她為什麽卻一點都不明白。
還老是懷疑他不夠愛她。
他無法給她王後之位,可他可以讓她做女王。
他甚至曾經咬破她的皮膚,将自己的鮮血靈力灌入她的體內,為的是她以後能順利統治妖獸國。
當她身攜他的靈力,妖獸們不敢不聽她話,更不敢輕易傷害她。
“心美,心美……”又一個大醉酩酊之夜,他醉倒在花園。
裴諾爾王活着的時候,他尚還不至每日醉倒,因為還要操練軍隊,以防她歸來後要與裴諾爾王展開搶奪大戰。
裴諾爾王病逝以後,他連對手都找不到,她的歸來遙遙無期。
他開始每日大醉。
無人敢勸他。
無人敢扶他。
更無人敢攙他回房。
上一個勸他的女人,唯一一個敢攙他回房的人,活在四年前。
那是一個黑眼睛、黑頭發的秀麗女人,長相、身材都與心美王妃極像。
當附屬王城的城主獻來時,他如獲至寶,把這女人當成了心美王妃。
特別是喝醉後,透過迷糊醉眼,認定這女人就是心美王妃。
把她抱住,與她極致雲雨。
瘋狂吻着她的唇。
瘋狂吻着她的身上和身下。
瘋狂進入她的體內。
瘋狂與她結合。
仿佛至死都不願停住。
一次在靳達爾花的花叢裏雲雨後,她在侍女們的幫助下,攙扶着大醉的他回寝宮。
寝宮內,她譴走所有侍女,然後拔出長劍,一劍刺穿他的胸口。
血湧如注。
劇痛穿胸。
他卻微笑着絲毫沒有抵抗,還在迷糊朦胧中喃喃:“心美,在這世上,如果有人真能殺死異獸軍團、亡靈軍團、白骨軍團與屍鬼軍團之王,那個人一定就是你。”
又一劍狠狠刺透了他的胸口。
極深極深地,幾近置他于死地。
門外的資深女官忽覺不對,推門而入,驚呼逃出。
聞訊而來的衛兵們紛紛沖入。
可這個與心美王妃相似的黑發、黑眼睛女人卻已死。
被英諾森王一劍削下了頭顱。
資深女官剛剛的高呼大叫,使英諾森王驟然清醒。
忽然看清,這個面露恐懼、眼神慌亂的女人并不是她。
她即使面對兇猛彪悍的鳳凰王,都是勇敢無畏。
她不是她。
于是,一劍削掉了她的腦袋。
後來,查明她的身份,原來是曾經一個死敵派來的細作。
此事過後,英諾森王突然蒼老了近十歲。
英諾森王就像大陸上的其他王者一樣,從外表看不出年齡,如果保養得當,甚至面容可一如從前。
但英諾森王再也不複從前的英俊容貌。
就像裴諾爾王一樣。
但英諾森王是一夜變老。
而裴諾爾王是在日複一日的政鬥中形成老态。
無人知道,英諾森王在變老之前做了一個奇異的夢。
夢裏的他飄啊飄,來到了一片寬闊的海灘。
時值夜晚,海灘卻依舊熱鬧,正在舉行一個篝火晚宴。
四處擺放着放置食物的燒烤架、鋪着白色桌布的長方形餐臺,還有七彩氣球等。
然後——他看到了一家五口正圍坐同一張桌,愉悅歡笑。
他看到了日思夜想的那個女人,正依偎在一個高大英俊的男人懷裏,露出幸福的笑容。
他們的身旁,還環繞着三個孩子。
兩個小男孩正調皮地為搶一只烤翅打鬧,小女孩正拉着那個女人的衣角撒嬌,似乎正在央求着什麽。
他聽不到他們的聲音,卻能感覺到他們是那樣幸福,幸福得仿佛能将世間所有不幸和痛苦融化。
即使世界是由痛苦組成,但他們依舊能用強大的愛來撫平痛苦和憂傷。
他從未見過這樣美好的幸福,也從未體驗過這樣的幸福。
這一瞬,他只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尖銳痛楚。
這種痛可以使他四分五裂。
他從未經歷過這種痛,痛得心髒都幾乎瞬間驟停。
“心美,心美……”他喃喃地念着她的名字。
每念一次他的痛苦就會加重一分。
她仿佛察覺到了什麽,突然整個人一怔,然後向四下張望。
擁着她的那個男人不解地看着她,似乎在問她什麽,她卻什麽都沒說,只是忽然站起,在海灘上四處走動、尋找,滿臉焦急。
那個男人走到她身邊,雖不知她在找什麽,卻拉住她的手,仍與她一同尋找。
猛地,他看到了那個男人的眼睛,一雙裴諾爾王的眼睛。
他被震住,有些不敢相信。
她與裴諾爾王,最終還是走到了一起。
裴諾爾王的魂魄竟然為她跋涉千山萬水,穿越不同世界,找到了她。。
君王與灰姑娘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但平民與灰姑娘是可以永永遠遠在一起。
裴諾爾王居然為她,甘願成為平民,只為與她生死相依。
這一瞬間,他仿佛明白了什麽。
內心的痛楚似乎也有所緩解。
只有真正對愛執着、願意為愛付出和犧牲的人才能獲得幸福。
第一次,他有了想流淚的感覺。
自成年後,他從未流淚過。
可這一次,他是真的想流淚。
也是第一次明白,原來愛一個人,不一定是真正要與她在一起,而是看到她幸福快樂地生活,就是他最大的幸福快樂,也是愛一個人的真谛。
愛與被愛同時出現,是一個人最大的幸福。
愛與被愛不能同時出現,看到所愛的人幸福,也是一種幸福。
一種悲滄的幸福。
當所有的畫面消失,當一切重歸黑暗,當他從黑暗中醒來。
他滿臉淚痕,就像個做了噩夢醒來的小男孩。
只是,淚痕已幹。
一夜之間,他仿佛重新做回昔日的小男孩。
一夜之間,他又仿佛蒼老了整整十歲。
一個月之後,他召回了一直流亡在外的長子範德生。
既然犧牲一生中最重要的人,立志成為一個好君王,那就要真正成為一個好君王。
而一個好君王,首要做到的,便是維護王國穩固。
立長立嫡,是凱洛特國的傳統。
範德生既是長又占嫡,繼承人非他莫屬。
自此,他與薇安王後正式決裂。
薇安王後帶着愛琳公主回到森暗之國,并立誓再不為凱洛特繳納一分稅金,也關閉對凱洛特免費的海上通道,同時停止供應對凱洛特北地的鐵、銅等重要金屬。
他只是冷笑。
私底下,他與範德生進行了一場長談,并支持範德生率軍進攻森暗之國,将森暗之國據為己有。
範德生曾有猶豫,“父王,薇安王後及森暗之國曾對凱洛特貢獻不小,這樣做會否引起他國的齒寒?”
他只是淡淡一笑,“你若是強國,他國便敬重你,無人會說三道四。更何況,薇安還是凱洛特的兩位王子的母親,在他國看來,奪國不過是在處理家務事。”
範德生微微怔愣,“父王原來早已決定這樣做。”
“沒錯。”他大方承認。
多年來,他念及舊情,一直未忍心對薇安及其森暗之國做太出格之事,哪怕薇安做出再過份的事。
可此次,他已完全絕望,完全瘋狂。
他已絕無可能再奪回心美。
他已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他永遠都不可能再與心美在一起。
所有的一切對他都不再重要了。
個人聲譽、王國名聲、父女之愛、父子之愛等等,都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失去了她,就失去了一切。
他已無所顧慮。
他恨這個世界,種種條框阻礙了他的幸福。
他恨他自己,未能突破種種條框,做最想幸福的自己。
他決定搶奪森暗之國,是因為他忽然發現,森暗之國是屬于他與她的。
她一開始出現在他面前時就森暗之國的主人。
如果他那時能像裴諾爾王一樣尋找密方,也許就能把真正的薇安從她體內趕走。
他與她就能攜手走下半生。
現在他決意要将森暗之國收羅囊中,也許只是還自己一個夙願。
“将森暗之國收回的那一天,”他對範德生說道,“森暗之國将改名為心美之國。我将會這一點寫到我的遺诏上,若你無法做到,将無緣王位。”
範德生自是恭敬應下。
“見到你的那一天,也許我的命運就已注定。”範德生走後,他站立在高高的宮臺之上,看着漫天大雪,微笑道:“但我甘之如怡。若沒有你,我的生命會更加寂寞。”
四年後,英諾森王病重,彌留之際,一直低低叫着心美,每日低念,直至幾個月後病逝。
沉重的喪鐘敲響。
早已從森暗之國趕來的薇安王後正臉色陰沉地站在幾位王子和公主的身後。
雖沒被廢王後之位,但她已形同虛設。
幾位王子和公主視她如無物,甚至連她自己的兒子們都沒搭理她。
她的兒子們的心裏只有他們的父王。
在他們心裏,母後心狠手辣,而父王雖手辣,卻是一個最好的父親。
愛琳公主則偷偷站到了昔日的王太子哥哥身邊,決定葬禮結束後不再同母後回森暗之國。
愛琳公主自小在凱洛特長大,當然過不慣森暗之國的生活。
薇安王後看着這一切,只覺得心中有氣。她當然能看出女兒所想,只覺得自己白養了她。
薇安王後還不知道,更糟糕的事情還在後面。
葬禮結束後,新王範德生将率兵進軍森暗之國,将之收為凱洛特的領土,并改名為心美之國。
沉沉的喪歌響起,伴着鐘聲,飄蕩出一種極為哀傷的氣息。
慢慢地,這股氣息與棺椁裏飄出一縷魂魄結合,飄飄蕩蕩地,向無盡的天空飛去……
天際深處,一抹常人看不見的燦爛白色光柱出現,籠罩了覆着哀傷氣息的魂魄,将之就要帶入無限的不可知的玄妙深空。
然而,站在絢麗的光之門前,這縷魂魄遲遲不願進入。
它蜷縮在一旁,躲藏在一旁。
它在等待。
它知道他們的時間不一樣,所以它在等待。
等了很久很久。
等了不知多少縷魂魄入內。
它還在等待。
就像等待一個不可知的幸福那樣。
終有一天,它等到了。
雖然它看不清她的樣子,她已化作了一束光,就像它一樣。
但它知道這束光,就是她。
它緩緩地靠近這束光,低低地,用只有魂魄能聽懂的語言問她,“我能和你一起走嗎?”
這束光停留在原地,久久地,不動。
也沒有回答。
直至隔了一會兒,這束光的身後,出現了另一束光。
這束光才低低地回答:“好。”
它微笑看着這束光,眼神溫柔而溫暖,就像它昔日活着時一樣。
蘊含着無盡的愛意與思念。
但它一直停留在門口。
待這束光與後來出現的一束光并肩走過後,它才緩緩地走在它們身後。
它從未奢求過能同她并肩而行。
它只願走在她的身後。
只為,來生不要迷失她的方向。
只為,它能準确地再次找到她。
只為,他們來生能在一起,擁有他與她都想要的幸福。
但願,來生,他們之間,還有愛……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幸福的小白貓、27727076、纨轍、無所謂等童鞋的地雷,非常感謝~~
也感謝大家的留言和營養液~~
明天還有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