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落日漸漸隐入雲層之中, 天色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滿身血光的妖修們, 和街上的人族擦肩而過, 偶爾看見幾個互相熟識的人族, 這些妖修還會毫無異樣地跟對方打個招呼。
倘若不是重瞳天術之下這些妖修的身上都泛着血光,恐怕桑梓再怎樣也不會想到, 這些往日裏跟她和善地打着招呼的街坊鄰居們,居然是食人的妖修。
桑梓看向了瑤光城的其它地方。
看守城門的戰修,修管會分部的管事,街上巡邏的修士……這些維持着瑤光城基本運轉的修士們,全都是妖。
桑梓慢慢地将視線移向了瑤光城正中的瑤光城主府。下一刻,她看到了濃郁得幾乎能滴成水的滔天血光。
整座瑤光城主府裏,滿滿當當的全是妖修,而且是食人無數的妖修。
花弄影繡在香囊上的信息, 是真的。瑤光城主的确是妖,還是個吃了不知道多少人血的大乘期妖修。
想起花弄影, 桑梓再次把那枚和飛闼城相連的記錄法器拿了出來。
她快速了過了一遍飛闼城白日裏的景象,然後發現今日午時, 有一隊訓練有序的戰修進入了飛闼城內。
這群戰修把一個又一個的玉盒從乾坤袋裏拿了出來, 一個挨一個地堆在了地上。
而飛闼城內那些每日裏不知道在做什麽的“老太太”們, 則默不作聲地彎腰拾起了這些玉盒。
玉盒裏是一株長得奇形怪狀的藥草, 桑梓一眼就認了出來,這是太天門特有的掩息草,專門種來給門派內那些半妖修士遮掩妖氣用的。
桑梓微微地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地念叨了一遍太天門的名字。很快, 她就想到了這批掩息草的來源:蘇謹行。
只是她還不清楚,到底是太天門和瑤光城的這些妖修有勾結,還是蘇謹行一個人和瑤光城的妖修有勾結。更重要的是,如果是蘇謹行和妖修有勾結,那他為什麽要冒險提醒駱思凡,讓大家盡早離開?
桑梓想不明白這個問題,便繼續往下看。
玉簡裏的“老太太”們,手腳麻利地把玉盒裏的掩息草都拿出來切碎,然後倒進了一鍋顏色詭異的藥汁之中。在又往藥汁裏加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以後,“老太太”們把這鍋藥汁從火上端了下來。
等藥汁徹底晾涼以後,“老太太”們拿出了她們一直在擺弄的淺色布匹,一張又一張地泡進了藥汁之中。
等這些淺色布匹再從藥汁中拿出來的時候,布匹上那些用赤錦花液戳刺出來的符文已經不見了蹤影。
這時,一位渾身都籠罩在鬥篷裏面的矮個男修,從那群戰修的隊伍裏走了出來。
他默不作聲地撕去了披在身上的鬥篷,露出了泛着妖異綠色的雙眼。
接着,他拿出了一座專門用來探測妖力的法器。法器很快就檢測到了矮個男修身上的妖力,随後便一閃一閃地亮了起來。
矮個男修看了“老太太”們一眼,“老太太”們就默不作聲地拿起了她們剛從藥汁裏面撈起來的淺色布匹,一塊又一塊地貼在了男性妖修的身上。
這些形狀不規則的淺色布匹,一塊接着另一塊,慢慢地覆蓋掉了妖修身上的每一寸皮膚。
一盞茶的時間過後,這位男性妖修的身上,就再也找不到一絲一毫的妖修特征了。
而他身側那臺專門用來探測妖力的法器,也随即平靜了下去,再沒發出過任何的動靜。
僞裝成了人類的矮個妖修,平平地舉起了右手手掌,他的掌心裏随即便冒出了金綠色交纏的光芒。
矮個妖修将這團僞裝成了靈力的妖力,重重地擊打在了探測妖力的法器之上,法器依舊沒有給出任何的反應。它沒有識別出妖修手上這團僞裝成了靈力的妖力。
矮個妖修滿意地勾起了唇,而那群不知從何而來的戰修們,也慢慢地點了點頭。
随後,飛闼城內的“老太太”們,把她們戳刺出來的淺色布匹,一塊又一塊地放入了藥汁之中,煉制成了一塊又一塊用于幫助妖修們僞裝的“人皮”。
看着這一幕的桑梓,慢慢地抿緊了雙唇。
至此,她終于知道了探測法器找不到瑤光城裏的妖力的原因,也知道了瑤光城裏的妖修們僞裝成人族時用的方法。
事情遠比她之前想象的還要嚴重。
耗時一千多年,在靈界大陸修士們的眼皮子底下,悄無聲息地謀得了瑤光城主的位置。随後,借着瑤光城的掩護,制“人皮”,僞裝人族,進入瑤光城,一點一滴地建造出了一座妖城。
妖修們隐忍千年,所圖必定非小。
桑梓當機立斷地把瑤光城內的所有消息都發送給了蒼吾掌教。
蒼吾掌教大概是被桑梓的發現給震住了,他的回複過了很久才傳了回來,“六日之內,我們必定能夠抵達瑤光城。在此之前,務必保護好你自己,千萬不要暴露了身份。”
桑梓其實并不怎麽擔心身份暴露的問題。她天生不喜歡到處亂跑,知道她長什麽樣子、又知道她正在瑤光城的,只有巫家、日神族和蒼吾派的修士。其他南方諸島修士,即便曾經見過她,如今能想起來的也只是她六年前的樣貌。
只要她安安分分地不惹事,她就能撐過這六天。再說了,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刻,她還可以開傳送陣逃跑啊。
這麽多的金大腿一起護着,她就不信她沒法兒從妖修的眼皮子底下混出去。桑梓非常臭不要臉地在心裏這麽想着。
當晚子時,花弄影終于醒了過來。
駱思凡來告訴桑梓這件事情的時候,桑梓正面無表情地盯着和飛闼城相連的記錄法器。法器裏,一批又一批的妖修走進了飛闼城,然後在那群“老太太”們的幫助下,裹上“人皮”,把自己僞裝成了安全無害的人族。
駱思凡看着法器裏的景象,臉色有些不太好看,“魏師兄說,飛闼城裏的這些妖修,都來了瑤光城。他用重瞳天術看過,這些都是食過人的妖修。”
桑梓的心中一點兒也不覺得意外。妖修生性殘暴,能像她娘那樣忍住不食人的妖修,終歸是少數。
她收起記錄法器,伸手拍了拍駱思凡的肩膀,“放心,有我在。走,我們去看看花弄影。”
簡簡單單的一句“有我在”,似乎很好地撫慰住了駱思凡。她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打起了精神,甚至還對着桑梓笑了一下,“小師妹你可真是根定海神針,說來也怪,你這麽一說,我好像還真不怎麽緊張了。”
“有什麽可緊張的?妖獸都殺了那麽多,你居然還怕妖修?”桑梓回頭看了駱思凡一眼,眼底含笑。
“妖獸能跟妖修比麽?”駱思凡這會兒也不害怕了,她有理有據地給桑梓列出了無數條妖獸和妖修之間的不同之處。
而桑梓只說了一句話,“吃人的妖修和妖獸有什麽區別?反正最後都是要被我們打死的。”
駱思凡目瞪口呆,這下是真的不害怕了。
轉角的卧房裏,剛剛醒來的花弄影正捧着一碗茶水在小口小口地喝着。蒼吾的幾位師姐守在一旁,半是為了照料半是為了監視。
她們心裏都清楚,這姑娘的爹剛把小師妹賣給了瑤光城主。即便小師妹這一次能平安地從瑤光城裏退出去,之後也會面臨着妖修們無窮無盡的追殺。
想到這裏,幾位師姐便覺得有些不太高興。領頭的姚師姐看到正推門走進來的桑梓以後,連忙上前兩步,擋在了桑梓和花弄影的中間,“小師妹你來這裏做什麽?你事情夠多的了,這裏有我們看着就行了。”她心裏不喜歡花弄影和花破雲,便不樂意讓桑梓和花弄影有所接觸。
桑梓心領了姚師姐的好意,臉上也笑眯眯的,“師姐,我就是來問兩句話,問完就走。”
姚師姐眼見說服不了桑梓,只得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
桑梓随即将視線移向了花弄影。她既沒有跟花弄影湊近乎,也懶得跟她說什麽客套話,反而直截了當地問道:“花弄影姑娘,或者說農婆婆,我有個問題想問你,你是怎麽知道瑤光城主是妖的?”
花弄影聽了這話以後猛地擡起了頭,她不眨眼地盯住了桑梓,“姑娘你叫什麽名字?”
桑梓對着花弄影微微地笑了一下,“我告訴過你,我叫申屠靈。”
花弄影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黯淡了下去,但她還是盡己所能地回答了桑梓的問題,“我不知道你清不清楚這件事情,但是,瑤光城其實是一座妖城,城裏至少有一半的人都是妖修們僞裝的。而他們用來僞裝人族的外皮,就是你在飛闼城內看見的‘老太太’們做出來的。其實她們都跟我一樣,都是年歲不大的繡修,因為擅繡才被妖修抓去了飛闼城,為妖修們日夜趕制外皮。”
花弄影沒有解釋,她和那群年輕的繡修到底遭遇了什麽,才會變成形似骷髅的老太太,她也未曾辯解她為什麽會願意替妖修們趕制外皮。她只是在沉默了片刻以後,才聲音沙啞地繼續說道:“你曾經在飛闼城內見過的淺色布匹,其實全都是人皮制成的。只有煉化過後的人皮,才能徹底地掩藏住妖修們的妖力和妖貌。”
聽了這話以後,一衆蒼吾弟子的臉上都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一抹厭惡的神色。
就在這時,玉繩街外突然傳來了一陣騷動。
桑梓當機立斷地啓動了店鋪外圍的防護陣法。
“咚”的一聲,似乎是有什麽東西撞在了店外的防護陣法上。
花弄影突然慘白着臉問了桑梓一句,“阿靈姑娘,現在是什麽時候了?”
桑梓一邊把法器和陣旗擲進防護陣的陣眼裏,一邊頭也不擡地回了花弄影一句,“子時剛過。”
花弄影慢慢地擡起了頭,眼神裏滿是恐懼的神色,“是庚寅日的子時麽?”
桑梓拉動陣盤,把防護陣法的全部功能都激活完畢。這之後,她才回頭看了花弄影一眼,“是的。”
花弄影哆嗦着嘴唇,慢慢地告訴桑梓,“每年的庚寅日,是妖修的人皮制成交貨的日子,也是妖修們捕獵人族、準備新的人皮料子的日子。”
駱思凡一頭霧水地看着花弄影,“你能說人話麽?”
“人話就是,妖修們進城來殺人了。”桑梓毫不吝啬地把上品靈石倒進了防護陣法的補充點,頂住了街上正試圖攻入食鋪的成群妖修。
防護陣法之下,這些妖修試了好幾次也沒能打破陣法外層,只得不甘心地暫時退向了別的地方。
駱思凡這才有心思繼續問了一句,“這麽大張旗鼓地在瑤光城裏殺人,這群妖修不怕被人發現麽?”
“被誰發現?”桑梓搖了搖頭,“看守瑤光城的戰修是妖,街上巡邏的修士是妖,修管會駐瑤光城分部裏的管事也是妖。今晚死了多少人,明天就會新進同等數量的披了人皮的妖修。誰能發現?”
駱思凡聽完以後,嘴裏只剩下了一句話,“我要是死了,我就自爆金丹,堅決不讓妖修們折騰我的皮。”
桑梓哭笑不得地看了駱思凡一眼,“哪兒有那麽喪氣,妖修而已,有什麽可怕的?來多少妖修,我就能打死多少妖修。”
駱思凡懷疑地看了一眼桑梓的細胳膊細腿。
桑梓對着駱思凡微微地笑了一下。接着,她從乾坤袋的玉盒裏抓出了好幾把刻了符陣的靈豆。
靈豆穿過店鋪的防護陣法,落在了店外的玉繩街上。
下一刻,這些靈豆見風即長,猛地蹿成了房子那麽高的傀儡豆兵。
四百九十個傀儡豆兵站在玉繩街上,整齊劃一地将視線投向了桑梓。
桑梓将神識分成了四百九十份,分別操控住了這些傀儡豆兵。
随後,傀儡豆兵們分成了兩組,一組護衛在了食鋪外圍,另一組則在桑梓的操控之下,去瑤光城的其它地方救人去了。
桑梓這才笑眯眯地看了駱思凡一眼,“師姐,我說我能護住大家,沒騙人吧?”
駱思凡啞口無言,半晌才感慨似地說了一句,“我總算知道,為什麽掌教要讓你來帶隊了。不過小師妹,你可真能藏的,跟你一起過了六年,我愣是沒發現你還藏了這麽厲害的一手,服氣!”
桑梓依舊笑眯眯的,“我娘說了,做人要低調的嘛。”
其實她不止藏了這一手,在蒼吾待的那六年裏,她可是學會了好幾手呢。
不過就像她娘說的那樣,做人要低調,沒事兒不要瞎顯擺,關鍵時刻這種東西才能一擊奏效。
她娘說的都對,桑梓心裏美滋滋地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