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瑤光城主府中, 蘇謹行坐立難安, 他時不時地就要望一眼玉繩街的方向。如此反複了幾次之後,蘇謹行終于忍不住地站起了身。
施鴻煊立刻把他給攔了下來, “老蘇,你幹什麽去?這會兒外面到處都是妖, 你出去只有死路一條。”
蘇謹行張嘴想要說些什麽, 施鴻煊立刻開口打斷了他, “我知道, 你心裏記挂玉繩街上的那個姑娘。但我還是要提醒你一句,姑娘再好,那也沒有你的小命重要,你可要想清楚了。”
蘇謹行搖了搖頭,他并不是為了駱思凡,因為他的心裏并不曾愛過什麽人。他只是仍然對蒼吾抱有一絲愧疚之情,不忍心蒼吾一下子在瑤光城中折損上二十多位弟子。
想起乾坤袋中那枚已經碎成了兩截的蒼吾門派令牌, 蘇謹行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硬下了心腸。
他費盡了心思, 千方百計地迎合着施鴻煊, 活生生地把自己逼成了以往最為痛恨的模樣。他和自己的親哥哥一刀兩斷, 叛出了曾發誓要守護一輩子的蒼吾派, 抛卻了所有做人的原則,這才取得了瑤光城主的信任。
他離成功只剩下了一步之遙,萬萬不可在此時功虧一篑。
蘇謹行慢慢地睜開了眼睛,眼神裏再也沒有一絲一毫對蒼吾派的眷戀之情。
“你說得對。”蘇謹行慢慢地對施鴻煊說道:“我是應該想清楚一點。”和他的目标比起來, 誰都無關緊要。在他完成他的目标之前,誰都可以被犧牲掉,沒有例外。
蘇謹行硬下了心腸,不再管蒼吾衆人的死活。事實上,蒼吾衆人也不需要他來管。
擅長守陣的師兄師姐們把住陣盤,把桑梓提供的靈石一顆接一顆地投入陣眼之中。店外的防護大陣一層又一層地被加固,抵住了卷土重來的妖修們一次又一次的進攻。
擅戰的師兄師姐們站在內層陣法和外層陣法之間,刀劍長鞭印鑒齊飛,毫不吝啬靈力地向陣外的妖修們砸了過去。
桑梓仗着曾經在鬼修們的煉魂場裏修煉了十年,把她自己的神識分成了無數份,掌控着傀儡豆兵們一拳又一拳地砸向了陣外的妖修。
等妖修都被收拾幹淨以後,擅長布陣的師兄師姐們便在傀儡豆兵們的護送之下,争分奪秒地在剛剛清理幹淨的地盤上布下了新的防護陣法。
不遠處,被桑梓派去救人的傀儡豆兵們,胳膊下夾着幾個捂住嘴不敢吭聲的小孩子,身後跟着一群步履淩亂卻始終挺直着腰背的成年修士。這些修士老少皆有,男女俱全,身上染着或深或淺的血印,神情驚慌卻一聲不吭地彼此攙扶着。
早就等了半天的姚師姐立刻運轉桑梓教給她的重瞳天術,在确認這些修士都是沒有食過人的真正人族以後,姚師姐這才打開陣法,讓這群靈修進了他們剛剛布好的新陣裏面。
新的防護陣法依托蒼吾弟子所在的防護陣法而建,彼此卻并不相通。新陣裏的修士是不能進到蒼吾的防護陣法裏面的。
這是桑梓剛剛囑咐過的事情。救人是每一位蒼吾弟子義不容辭的責任,盡己所能,救下盡可能多的人族。同時量力而行,保護自己,保持警惕。
心懷感恩,時刻警惕。這是日神族大長老教會桑梓的第一件事情,現在,她把它用到了這裏。
新的防護陣法一個接一個地在玉繩街上建了起來,街上的妖修們全都出去獵捕人族了,偌大的一條玉繩街便無聲無息地被蒼吾派給占到了手裏。
源源不斷的人族修士在傀儡豆兵的指引之下,接二連三地進入了玉繩街的防護陣法裏面。
陣法裏的修士們還在聯系着彼此的故交親友,希冀每個人都能平安無事地進入防護陣法裏面。
瑤光城主府外,花破雲咬破食指,用鮮血在城主府外圍畫出了一個又一個的撕裂陣文。
時不時有人族的慘呼在不遠處的地方響起,花破雲止住動作,手指輕抖,猶豫了好半晌,才咬牙繼續畫起了陣文。
夜幕下的瑤光城,有人在痛哭,有人在隐忍,有人在堅持,有人在戰鬥……
浮生百态,各有各的追求與原則。但每個人都盡己所能地按照自己的标準做到了最好。
天光漸漸大亮,蒼吾派的弟子們打退了又一波的妖修進攻。
已經撐不住的弟子們席地而卧,半息不到的功夫就陷入了沉睡之中。
熬得雙眼通紅的駱思凡,連站都站不穩了。她索性直接坐在了地上,聲音沙啞地告訴桑梓:“小師妹,趁妖修們的下一波攻擊還沒來,你先去休息一會兒吧。”
桑梓仰頭灌下了一整瓶的高級蘊神丹,這才轉頭對着駱思凡笑了一下,“師姐,可別小瞧了我們體修。你先睡,我趁街上這會兒沒妖,再把豆兵們派出去多救幾個人。能救幾個是……”
桑梓的話還沒說完,駱思凡就已經閉上了眼睛。她實在是太困了,再也撐不下去了。
桑梓搖了搖頭,從乾坤袋裏拿出一方毯子,蓋在了駱思凡的身上。
同樣熬了一整夜的瑤光城修士們,還撐得住的就學着蒼吾弟子們的模樣,守陣、清掃戰場、布置新的防護陣法。而撐不住的修士們則靠在不礙事的邊邊角角,趕在妖修發動下一波進攻之前先眯上一會兒。
醫修們連眼都不敢阖,争分奪秒地給受傷的修士們喂丹藥、打治療靈訣。器修們不停歇地煉制着防護法器,一批批地投入到新的防護陣法之中充當陣眼。丹修們盡己所能地煉制着各式補充靈力的丹藥,然後免費供給給待會兒要繼續戰鬥的修士們。符修們畫着防護符篆,一張又一張地貼在了所有的修士身上。
衆人自發行動,把玉繩街的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
瑤光城主府裏,瑤光城主卻皺着眉毛看着他的手下們,“今年的圍獵進度怎麽這麽慢?一晚上過去才攢了這麽點兒料子?”
衆位手下面面相觑,半晌才有妖抖着膽子說了一句:“今年的人族好像格外團結,先是玉繩街上有人支起了防護陣法。随後衡北街、銀漢街和朱戶街上的人族也都紛紛起了陣。陣裏面的修士格外地不要命,打起架來兇得很,殺了我們不少妖修。許多今年新來的小妖們,像是被打怕了,各個都不願意再出去獵人了。”
“沒出息的東西。”瑤光城主斥了一句,“那就先去其它的街道,清空那裏的人族,之後再集中力量攻打那四條街道。攻不破那就拿命去填,一輪一輪不停歇地攻過去,我就不信那群人族都不用吃飯睡覺的。”
眼見手下還在猶豫,瑤光城主忍不住踹了他的屁股,“還不滾去幹活?你是等着我去給你們破陣麽?那我養你們是幹什麽吃的?這點兒小事都做不好!”
話剛說完,城主府外就傳來了陣陣撕裂之聲。
花破雲用上了他的畢生所學,将撕裂陣、迷蹤陣和幻陣結合在一起,用鮮血繪制在了城主府的外圍。
陣法被激活,整座瑤光城主府随即被籠罩在了陣法之中,和外界暫時斷了聯系。
花破雲靠在牆上,喘了一口粗氣。
當他從南方諸島的友人那裏得知,巫家的大長老連夜出了巫家堡,向着靈界大陸飛奔而去的消息時,他就隐隐猜到了,巫桑梓此時可能正在靈界大陸之上。
等他昨晚又見到了在街上救人的傀儡豆兵時,他心裏立刻就清楚了,巫桑梓此時就在這座瑤光城裏。因為傀儡豆兵是四年前巫家三長老幫桑梓登記的又一項發明,只不過這項發明最終沒有選擇公開,整個南方諸島也只有他們這些經過手的分部高層管事們才知道這些。
花破雲看着被陣法隔絕了的瑤光城主府,情不自禁地咧嘴笑了一下。城主府裏聚齊了瑤光城裏的所有高階妖修,他用陣法把這些妖都困在了城主府,巫桑梓那裏的壓力就會小上許多。沒了高階妖修,憑巫桑梓的實力,她應該很容易就能撐過接下來的六天。
六天以後,瑤光城重開,巫桑梓随時都能走。只要離開了這座妖城,巫桑梓的命就保住了一半。
只是,接下來的餘生裏,為了避過妖修們的追殺,巫桑梓恐怕要在蒼吾派裏困守一輩子了。
花破雲滿懷歉疚地嘆了一口氣。
接着,他把手腕上的傷痕劃得更深了一些。鮮血從他的腕間滴落,彙入城主府外的陣法裏,加固住了正被城主府裏的妖修們攻擊着的隔離陣法。
想要困住這群高階妖修,總是要付出一些代價的。
花破雲看着他腕間的傷痕,漠然地想着:人這一輩子真的半件錯事也不能做,不然你就要用整個餘生去為你曾經犯下的錯誤贖罪。
沒有了高階妖修參戰,瑤光城裏剩下的中低階妖修根本就不是桑梓的對手。她指揮着百多十個傀儡豆兵,戰妖修、挖廢墟、救人族,蒼吾弟子和其他主動應戰的瑤光城修士則跟在傀儡豆兵們的身側,護送着這些剛被救下來的人族,彙入玉繩、衡北、銀漢、朱戶這四條布了無數防護陣法的街道。
桑梓更是一直站在玉繩街陣法的最前排,迎戰妖修、指揮傀儡豆兵、安排大家的防守任務。
每當有修士撐不下去的時候,他就會擡頭看一眼衆人最前方的桑梓。
桑梓臉上一直是那副冷靜自持的模樣,無論她對面又來了多少妖修,無論妖修的攻擊有多鋪天蓋地,她都沒眨過一次眼,也沒抱怨過一次。她只是揮動着手裏的長鞭,一下又一下攻向了她對面的妖修。
漸漸地,妖修們你推我搡,就是不願意往桑梓的身前湊。
桑梓才不管那些,有妖她就殺妖,沒妖她就清空戰場、布置新陣。
太陽慢慢地升到了頂點,再緩緩地沉下地平線。一天時間過去,桑梓已經清空了玉繩、衡北、銀漢、朱戶四條街之間的所有巷道,把這四條街的防護陣法給連在了一起。
至此,瑤光城內的所有幸存修士終于成功會和。
衆人心中再也不覺得妖修有多麽可怕了,他們按着桑梓的安排,救人、清理、修陣、守陣,就連身體尚在恢複期的花弄影都掙紮着出來給大家幫忙。
駱思凡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笑着告訴桑梓:“小師妹你可真了不起。昨天我還覺得我這次肯定是死定了,沒想到今天我們就能壓着妖修們打。”
“那是因為高階妖修們都還沒有出手呢。”桑梓先是非常冷靜地給駱思凡分析了一下局勢,然後她頗有自知之明地揮了揮手,“而且我也沒做什麽,主要是大家在打。”
駱思凡笑眯眯地看着桑梓。她沒再說話,但心裏卻一清二楚,如果不是桑梓一直語氣堅定地告訴大家“妖修沒什麽可怕的”,如果不是桑梓一直站在最前面砍掉了一個又一個的妖修,如果不是桑梓指揮着豆兵救回了一位又一位的修士,恐怕在場一多半的修士早就崩潰了,哪兒還能像現在這樣咬牙死撐。
駱思凡提起經絡裏最後一點靈力,一刀砍向了陣法外面的妖修。随後,再也榨不出一絲靈力的駱思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幾個不到十歲的小孩子立刻一擁而上,喂水的喂水,灌丹藥的灌丹藥,捏肩的捏肩。這群小孩子一邊“伺候”駱思凡,一邊軟聲細語地安慰着她“姐姐你真棒,謝謝姐姐。”
駱思凡摸了摸這群小孩子的臉,心裏什麽念頭也沒有,只覺得她現在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滿血複活的駱思凡一躍而起,扛着她的刀再次沖向了妖修。
她身後的小孩子們則湧向了下一位需要吃丹藥的修士。
幹活的空隙中,他們還不忘彼此交頭接耳,“我長大了以後也要去考蒼吾派。”
“我也是,我以後不僅要去蒼吾派,我還要成為阿靈姐姐那樣的修士。”
……
小孩子們的童言稚語聲漸漸遠去,桑梓微微地翹起了唇角。
今天也是值得感恩的一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