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打聽
轉頭看過去的時候, 恰好看到一個身穿大紅色紗裙, 束胸極低, 臉上厚厚的脂粉也難以遮掩住皺紋的半老徐娘。而她一旁站在的是個唯唯諾諾, 低着頭縮着胸, 皮膚有些黝黑和粗糙的十五六歲的小姑娘。
見謝嘉語看過來了, 半老徐娘放開了手中的小姑娘,掐着腰,甩着手帕,姿态妖嬈的道:“看什麽看,老娘也是你這種乳臭未幹的臭小子能看的嗎?”
謝嘉語第一次被人用如此嫌棄的眼神看着,也是第一次被人如此稱呼, 險些沒反應過來。不過, 待想清楚了,卻又覺得萬分有趣。看了一眼縮在一旁的小姑娘, 心思轉了轉, 拱手道:“失禮了。”
只是這聲音,卻是有些粗粝和沙啞, 跟平時如黃莺出谷的聲音完全不同。這也是顧星準備好的, 吃了藥,能讓嗓子暫時處于這種狀态。
說罷,便帶着顧星和夏桑去了船艙裏面。
半老徐娘斂了斂自己的衣裳,冷哼道:“聲兒還沒變呢就想着看老娘了, 果然乳臭未幹!不過還算有禮。”
說完, 又繼續訓斥站在她身邊的小姑娘:“沒出息的東西!你這個慫樣子, 怎麽能讓你爹相信你是她的種!趕緊給我站直了,跟我過來。”
瞪了一眼自己的女兒之後,半老徐娘也去了船艙裏。
此時,船艙的正中間有人在說書。
船上一共三十多個人,還有一半的人在二樓的房間裏沒有出來,船艙裏也就十來個人。謝嘉語找了個無人的桌子,坐了下來,随後示意顧星和夏桑也坐在一旁。出門在外,沒那麽多的講究。
三個人剛坐下來,小二就過來了。
“三位客官,要點兒什麽?”
“來一壺茶,再把你們這裏好吃的點心和零嘴兒上來一些。”謝嘉語說道。在路上行走了這麽多天,她早就已經習慣了跟小二打交道。
很快,小二便把東西上上來了。
謝嘉語眼角的餘光瞥到,剛剛在外面的那兩人也進來了。看了一眼之後,見剛剛低着頭的小姑娘依然是那副姿态,就沒再看下去,而是仔細聽起來前面說書的。
可巧的是,那二人直接就坐在了謝嘉語的背後。
所以,謝嘉語還沒聽幾句說書的,便被那半老徐娘的聲音分去了注意力。
“坐直了!像什麽樣子?我跟你說了幾遍了,你不是紅月樓的燒火丫頭了,自從離開那裏,你就要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是官家小姐!”
“官家小姐”這四個字卻是說的聲音有些低。
“媽媽,我,我害怕……”那小姑娘說道。
“我呸,你叫我什麽?我怎麽教你的?”
“娘……”小丫頭艱難的叫出聲兒來。
“這還差不多!不過呢,你也就叫這幾天就行了,往後進了知府府,可別再叫我娘了,見到了也只當是不認識。”半老徐娘說道。雖沒能看清楚她臉上的表情,但卻能聽出來聲音裏的傷感。
“媽媽,不是,娘,梨花不會忘了你的。”名叫梨花的小姑娘着急的說道。
半老徐娘感懷的道:“你若真的還記得我這麽多年對你的恩情,到時候叫你身邊的下人多來光顧我的青樓就是了。我打算給你爹要點兒封口費,在遼東重新開個紅月樓。”
“噗嗤!”謝嘉語一個沒忍住,笑出聲來。嘴裏的茶水也噴出來一些。見夏桑看過來了,趕緊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嗯,這故事說的太有趣了。”
夏桑看着謝嘉語笑得不行的模樣,又見一旁的顧星也難得的臉上露出來一絲笑意,着實有些納悶兒。這說書的搖頭晃腦的,都快把人說睡着了,真的就那麽有趣嗎?還是說,她沒聽懂?看來接下來要打起精神來聽一聽了。
不過,謝嘉語卻放心多了。剛剛她還在懷疑這倆人到底是什麽關系,那小姑娘是不是被這個女人拐上來的,但是聽了這話,卻覺得自己想多了。也幸虧剛剛沒有沖動之下去做一些不該做的事情。
接下來,這母女倆又說了許多話,基本上都是母親在說,女兒在聽。聽他們講話,倒是比說書之人說的書還要好聽一些。
漸漸的,船艙裏面做的人越來越多,許是都在二樓的房間裏待煩了,出來逛逛。後面的那母女倆也不再說那些話了。
說書的人很快也說完了這一段,過了約摸一刻鐘的時間,又有一名老者上去拉二胡了。
衆人原本沒幾個人說話,這會兒,聽着曲子,也開始相互攀談了。坐在後面的那位半老徐娘也開始跟拼桌的人大聲聊了起來。謝嘉語覺得有些吵嚷,便不再坐在這裏了,帶着顧星和夏桑走出了船艙。
此時已經是晌午頂,雖然江上比地上涼爽一些,但也耐不住這夏日正午的陽光,着實毒辣。船艄是去不得了,不過那陰涼處卻是可以坐一坐。
坐在陰涼處的椅子上看着泛着銀光的晉江水,也着實有趣。
坐了沒多久,謝嘉語便看到船艙裏面走出來一個人,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名叫梨花的那個小姑娘。
只見那個小姑娘此時臉色蒼白,捂着嘴,一副難受的模樣。低着頭,四處在找些什麽,還沒找到,人便扶着船艙哇啦哇啦的吐了起來。
很明顯,暈船了。
吐了一會兒之後,有個夥計過來了,打量着小姑娘的穿衣打扮,靜默了一會兒之後,指責道:“你這是哪家的小丫鬟,怎麽把我們的船都給弄髒了!”
小姑娘慘白着臉,因為剛剛吐過,嘴角還在哆嗦:“我……我……我……對不起,一會兒我給你們擦幹淨。”
夥計嫌棄的道:“別一會兒了,就現在吧,趕緊擦。”
說完,看着旁邊的地上有塊布,指着那塊布道:“就用那個擦,趕緊的!別一會兒我看不見,你就跑了。”
小姑娘全身都有些不舒服,但做奴才慣了,聽了夥計的話,趕緊就蹲下身子,準備擦地了。
謝嘉語見狀,有些不忍,看了一眼夏桑。
夏桑會意,走了過去,從荷包裏掏出來一錢銀子遞給了夥計:“這位妹妹人不舒服,勞煩小哥代勞吧。”若是在京城,謝嘉語出手還能闊綽一些,但出門在外,安全第一,不能太過露富,否則會惹上大麻煩。
夥計看了一眼夏桑。見眼前的這位姑娘雖然長得不美,但通體的氣派以及身上的衣服一看就不是窮人家的,再加上眼前的一錢銀子,權衡了一下,立馬歡喜的接過來:“沒問題,沒問題,小的馬上就打掃。”
他跟在船上一個月風裏來雨裏去能拿到二兩銀子,眼前的這位客官給了他一錢銀子,雖然不是很多,但相比較于掃地這事兒,值了。
說着,夥計便跑到船艙裏拿了一個打掃的工具,也沒用手,三兩下便掃幹淨了。随後又拿了一個濕濕的抹布,在地上踩了踩,很快便幹幹淨淨的了。
夥計離開之後,梨花這才想起來剛剛幫了她的這位姐姐。
“多謝姐姐。”梨花感激的對夏桑說道。
夏桑朝着梨花笑了一下,看了一眼不遠處坐着的謝嘉語,說道:“不必謝我,是我家少爺心善,不忍心見姑娘如此難受。”
梨花順着夏桑的目光看了過去,只見一名身着淺藍色衣袍的年輕男子正坐在那裏。那男人正是剛剛出門的時候在船艄見過的那位。
此時,那男子手中拿着一把折扇,正對着她笑着點了點頭。雖然長得其貌不揚,可不知為何,那笑容卻讓她覺得舒心,臉色也微微紅了起來,朝着謝嘉語福了福身。
這時,見梨花許久沒回來的花媽媽出來了。看到她和夏桑站在一處,又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謝嘉語和顧星,一把把梨花扯到了身後,緊張的問道:“你在這裏做什麽,他們有沒有欺負你?”
梨花趕緊搖了搖頭:“沒有,娘,您誤會了,他們剛剛幫了我。”
花媽媽斥道:“什麽幫了你,我看就是沒安好心,你沒出過門,沒見過男人,可不能被他們給騙了!”
梨花有心反駁,她天天在妓院燒火,可是見過不少男人。
花媽媽說完話,不等梨花解釋,便拉着她進了船艙裏。
對此,謝嘉語只是笑了笑,沒說什麽。
此時也到了吃午飯的時間,謝嘉語不想去船艙了,直接讓夥計送到了她的房間裏。
吃完飯之後,顧星突然道:“剛剛見到的那位姑娘易容了。”
謝嘉語挑了挑眉,想到上午聽到的那二人的對話,說道:“難不成真的是知府家遺落在外的姑娘?聽她反複提到了遼東,難不成,是遼東知府?”
夏桑道:“這個卻不好說了,那母親雖是提到了許多次,然而她似是……似是青樓出身的,說過的話估計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在謝嘉語面前,夏桑有點不好意思提“青樓”這種地方。
謝嘉語贊同的點了點頭。不過,對于青樓,卻比她的接受度高,而且,她上午聽書的時候已經聽到了:“的确是青樓,那位母親說想要去遼東再開一家青樓。”
夏桑沒聽到花媽媽的驚天之語,所以,乍一聽她的想法,感覺很是神奇。這到底是要找知府大人認爹呢,還是要去開青樓的,好生奇怪。而且,仔細想想之前在乾清宮聽到的事情,似乎這個遼東知府沒什麽存在感,所以一時之間夏桑也不好判斷。
“真有趣。”夏桑最後評價道。
随後,三個人便歇息了。
而在一江之隔的地方,也有人在談論着相似的問題:“主子,遼東都指揮使似是從哪裏得到了消息,知道咱們已經過來了,正找人偷偷的打聽着。遼東知府那邊倒是沒什麽動靜。”
裴之成微微皺了皺眉:“最近小心些,不要讓那些人發現咱們了。”
“是。”說完,東海便默默退下去了。
微風四起,裴之成看着窗外泛着漣漪的江水,感覺這遼東的官場就跟晉江的水一樣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