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解惑
而裴之成, 遠沒有自己表現出來的那般淡定。多年的仕途生涯早就讓他練就了不輕易動怒,不輕易表露自己情緒的本事。然而,若是仔細觀察的話, 會發現他藏在桌底的手早已握成了拳, 而臉上的淡淡笑意也早就因為緊張而凝固了。
當年參加春闱時, 在大殿上面對皇上的提問他沒有如此緊張,等待皇上晉升入內閣的名單時他亦沒有如此緊張。而唯獨此刻, 他緊張的不行。
他篤定自己殿試能夠奪得第一名, 也篤定自己定然會入內閣。同樣的, 他也篤定面前的姑娘喜歡他。然而,縱然是如此的篤定,他內心依然緊張到不行。
或許是因為喜歡,亦或者是因為對自己不夠自信, 他害怕自己的判斷會出錯, 害怕對方并不喜歡他。
沉默的時間越長, 他便越緊張。就這麽緊張間, 果然,他聽到了一個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的答案。
這樣的答案, 卻讓裴之成松了一口氣。此時, 對于他而言, 沒有否定便是最好的答案。
對于有難度的問題,裴之成向來喜歡挑戰。越是局勢對自己不利, 越能激發他的鬥志。想到最近發生的事情, 裴之成冷靜下來, 說道:“黃公子為人好色,雖然黃大人不讓他在成親前有通房和姨娘,但他身邊的丫鬟多半都被他染指了。林公子倒是潔身自好,但他眼神不太好使,喜歡齊小姐。張公子……”
裴之成把謝嘉語相看過的這些公子少爺的事情全都抖落了一遍。
雖然謝嘉語本就不喜歡這些人,但一聽裴之成這話,卻覺得這些人不光是不讨人喜歡了,而是有些壞,品行有問題。
可是,如此差勁的人她大哥又怎麽會塞給她呢?而且,裴之成竟然在調查她!雖然裴之成說得很對,評價的也很客觀,但謝嘉語卻無端的覺得有些生氣,或者說,羞愧更确切一些。
一想到自己相看過的這些人眼前的男人都了解過,而這些人又不怎麽樣,謝嘉語就覺得心裏挺不得勁兒的。
“是麽,裴大人倒是對他們還挺了解的,他們也不至于像你說得那麽差。不過麽,自然是不如裴大人這般年少有為。”謝嘉語微微有些諷刺的說道。
裴之成卻絲毫沒有掩蓋自己的行為,坦誠的道:“嗯,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
這意思是說把這些人當成是敵人了?這些人又怎麽夠格當他的敵人。所以說,是……情敵?
想到這裏,謝嘉語的臉色又紅了些,人也變得越發拘謹了。今日的裴之成跟以往的完全不同,這讓她有些難以招架。她只覺得自己腦子快亂成一團麻線了,只想要快速的離開這裏,冷靜的思考一下。
恰好,此時酒樓的小厮終于把飯菜端上來了。
兩個人皆沒有再說話,直到小厮陸陸續續的把菜全部都上完了,兩個人也沒有人動碗筷。謝嘉語本來挺餓的,但這會兒卻覺得什麽都吃不下去了。
“裴某想知道為什麽。”裴之成率先開口道,“謝小姐,方便告訴裴某嗎?”
裴之成不喜歡藏着掖着,有什麽事情,喜歡尋求辦法去解決。他很篤定謝嘉語對他跟其他人不同,甚至可能喜歡他,然而他卻不明白謝嘉語拒絕他的原因。
是,他的家世的确不好,但他覺得謝嘉語不是看中家世的人。況且,父母親雖然不好,但他自己卻可以撐起來家世。是因為出身?這也不像,若是因為出身,謝嘉語平日裏就不會跟謝蓮親近,而應該選擇謝思蘭和謝思蕊。
除此之外,裴之成從自己身上找不到任何謝嘉語會不滿意的點。
在戰場上,聽到謝嘉語去相看人家時,他非常的不理解,甚至有一種想要逃回來的沖動。然而,他內心卻又覺得,謝嘉語不會接受那些人。這種患得患失的心情,已經折磨了他許久了,今日,他定要問個清楚明白。
問清楚了,才好思考接下來該如何做。
小厮上菜的間隙,謝嘉語也漸漸的冷靜下來了。此時,面對裴之成的疑問,謝嘉語閉了閉眼睛,随後認真的說道:“裴大人,你很好,京城中喜歡你的姑娘很多。但是,我覺得我們倆不合适。”
“哪裏不合适?”裴之成冷靜的問道。
看着對面穿着嫩綠色夾襖,襯得臉色嫩白,更顯年輕的那一張臉,裴之成突然想到了一點。難不成是因為年紀?
“是因為年紀嗎?謝小姐是因為裴某年紀太大了嗎?”裴之成問道。若真是因為這個的話,還真的有些不好辦了。畢竟,年紀這種東西,并不是能改變的。
面對這樣的問題,謝嘉語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不可否認,的确跟年紀有很大的關系。然而,卻不是因為裴之成年紀太大,而是因為自己年紀太老。她也說不上來究竟是為什麽,在面對其他人時,她從來沒在意過年紀問題,可是在面對裴之成時,卻突然想到了黃太醫那句“老牛吃嫩草”。她甚至隐隐有些想要逃避,隐隐有些自卑,有些羞愧。
最終,謝嘉語還是搖了搖頭。
再繼續任由裴之成猜下去也不是辦法,謝嘉語鼓起勇氣直白的道:“裴大人,我覺得我們倆之間差距太大了。你年紀輕輕便已經入了內閣,而我卻只是後宅中的女子。你心思深沉,運籌帷幄,我始終看不懂裴大人在想些什麽。想必這樣的婚姻勢必不會幸福的。我倒是寧願找一個心思單純一些的。你雖然之前多次救過我,但我卻難以回以同樣的誠意。抱歉。”
說完,便沒敢看裴之成的眼睛,亦沒做任何的停留,快步離開了包廂。
而等在門外的東海從外面走了進來。看着自家主子的臉色,一聲都不敢吭。
“鶴松,跟着謝小姐,把她安全送回家。”雖然臉色依然很難看,裴之成卻靜靜的吩咐道。
随後,平靜的拿起來桌子上的筷子,看着滿桌子的菜,說道:“東海,讓廚房做同樣的菜色送到文昌侯府。”
“是。”東海道。
等屋內重新恢複平靜,裴之成開始慢慢的吃了起來。雖然酒樓的菜在京城中堪稱一絕,但裴之成卻覺得味同嚼蠟。不過,想到這些菜是謝嘉語點的,她會跟他吃同樣的菜,又覺得沒那麽難受了。
等到東海做完事情回來,裴之成問道:“把喬亦書跟謝小姐見面的情況跟我說一說。”
剛剛謝嘉語話裏話外說出來的人都是喬亦書,而觀謝嘉語平時的表現,也跟喬亦書之間關系斐然。
“是。”東海觑了觑裴之成的臉色說道,“喬大人和謝小姐第一次見面是在書店,那日……第二次是在高都督府,那日喬大人去救了謝小姐……第三次……”
聽完之後,裴之成的眉頭狠狠的皺了起來。所以,謝嘉語喜歡的是這樣的男子嗎?那樣的男子有什麽好的,文文弱弱的,除了會讀書寫字還會什麽?
還是說,她是在怪他之前的見死不救?
生平第一次,裴之成開始後悔自己曾經做過的事情。也開始思考人生若是有如果的話,事情會不會不同。
如果第一次見面時,他便救了謝嘉語,今日的結果會不會變得不同?可是人生沒有如果,他也永遠不可能回到過去去救謝嘉語。
“再去找人查一查喬亦書。”裴之成道。他就不信始終從喬亦書身上找不到謝嘉語不喜歡的地方。
“是。”
謝嘉語回到府上之後,整個人都像是遭了什麽罪一般,臉色非常難看。
青嬷嬷見狀,心焦的問道:“小姐,您這是怎麽了,在外面受了什麽委屈?”
謝嘉語搖了搖頭,道:“沒什麽,我累了,想睡一會兒,別讓人打擾了。”
“唉,小姐……”青嬷嬷還欲再說什麽,可謝嘉語卻是一副不想聽的模樣,很快便去了裏間。
一時間,屋內的人都不敢講話了,悄悄的關上門退了出去。
青嬷嬷的眼神看向了跟着謝嘉語一同出去的春桃和顧星,問道:“小姐今日這是怎麽了?不是去相看人家嗎,怎麽會變成這般模樣,可是那人給小姐委屈受了?”
春桃搖了搖頭,想了想,道:“今日小姐去相看時還好好的,但見了裴大人之後,便這般心事重重了。”
青嬷嬷皺了皺眉:“裴大人?那個年輕的閣老?”
春桃點了點頭。
青嬷嬷想到自家小姐平日裏的表現,哪還有什麽不明白的。想來能這般牽動小姐思緒的,也便是只有裴大人能做到了。小姐喜歡裴大人而不自知,總是為他歡喜為他憂。裴大人出征之後,小姐晚上睡覺都會叫裴大人的名字。想當年,顧大人出征的時候,哪裏又會這般。
自從裴大人上了戰場,小姐表面上沒說什麽,可什麽事情都藏在心裏。
想到之前裴大人都待自家小姐挺好的,救了她不說,還處處幫着她,青嬷嬷有些不解的問道:“可是裴大人跟小姐吵架了?傷了小姐的心?”
春桃和顧星一直站在外面,而春桃不會武功,并沒有聽見兩個人的吵架聲。于是搖了搖頭,道:“沒有,沒聽到他們二人吵架。”
顧星倒是全部都聽到了,可是她不知道該不該說。
青嬷嬷看着顧星的臉色,着急的問道:“顧星,你說,到底是怎麽回事?”
顧星抿了抿唇,道:“沒有吵架。”多餘的話,卻是怎麽都不肯說了。
青嬷嬷也知道顧星的性子,沒再多問。只等着自家小姐情緒緩過來之後問問她自己了。
很快,酒樓的菜就送過來了。看着這些熟悉的菜色,謝嘉語一猜便是裴之成送來的。也因此,心中難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