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夜話
心中的猜想終于得到了證實, 裴之成的心中沒有任何的成就感,有的只是一種奇怪的沉靜與安定。他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很久了,真的聽到了, 卻又不如想象中那麽舒心。
“我母親是光宜長公主, 長兄是文昌侯。而我今年, 已經……”說到這裏,謝嘉語停頓了一下, “我今年已經五十八歲了。”
“成親前我就想跟你說, 可是我不敢。我想嫁給你, 我不敢賭你在得知了我的身份之後還會不會娶我,也不敢賭,你會不會把這件事情宣揚出去。”
裴之成聽出了謝嘉語語氣中的哽咽,重重的嘆了一口氣:“所以, 你今日為何要說出來?”
謝嘉語聽了這話沉默了許久。
“是後悔嫁給我了嗎?”沉默中, 只聽裴之成接着問道。
不怪他會有這樣的猜疑, 顧建武的死對謝嘉語的打擊太大了, 大到裴之成懷疑謝嘉語是否後悔當年沒有嫁給他,而是如今嫁給了自己。
她是皇上的親表姐, 太子的親表姑, 即便是沒有他, 依然能夠享着這世間的榮華富貴。從前他想讓她嫁給他,說的便是以後能護着她。然而, 到頭來卻發現, 他當初的想法多麽的可笑。她又哪裏需要他護着?
皇上、太子、文昌侯、将軍府、惠和長公主……哪一個不護着她?就連承恩侯都會把所有的事情擋在她的前面。
和這些人一比, 他的守護,又哪裏重要到無可替代。
生平第一次,裴之成對自己的能力産生了懷疑。少年得志,二十多歲就能入內閣,本是非常厲害的人物,然而,和那些人比,他卻顯得微不足道。
“怎麽會,我怎會後悔嫁給了你。我只怕你後悔娶了我。”謝嘉語微微提高了聲量反駁。
“你說的可是真的?”裴之成認真的問道。
謝嘉語肯定的道:“自然是真的。”她從未想過,裴之成也會有如此不自信的時候。
裴之成的一顆心仿佛落到了實處。這些天,他一直在思考着這個問題。他不敢相信自己查到的事情是真的,但又開始思考,如果是真的,他要怎麽辦。
轉過身去緊緊地抱住謝嘉語,在她的耳邊低聲說道:“傻瓜,我愛你還來不及,又怎會後悔娶了你。”
那一顆忐忑不安的心漸漸的變得平靜。
“可我五十八歲了,是個行将就木的老太婆。”謝嘉語小聲的說道。
裴之成相信自己的判斷,謝嘉語絕不會是在世間生活了五十八年的樣子,跟二十歲左右的小姑娘無異。這其中,肯定有什麽隐情。
“裴某也已經二十六歲了,年紀大了,承蒙夫人當年不棄,嫁給了在下。”裴之成道。
謝嘉語的嘴角漸漸的露出來笑容。接着,她便跟裴之成說起來當年的事情。
“這些年,我一直在大哥的書房躺着,裏面有一個院子,外面看不出來,只有書房能通進去。青娘從小就跟在我身邊,日日在裏面照顧着我。這幾年,她身子骨漸漸的不行了,便把她孫女春桃叫過來了。想着若是有一日她不在了,讓春桃接着照顧我。所以,她們祖孫對我來說有着不同的意義……”
聽着謝嘉語的話,裴之成漸漸的明白了很多事情。怪不得她知道慧能大師的事情,怪不得她知道吳家的往事……這些事情很多老人都早已忘記了。但對自己的夫人而言,不過是過了兩三年罷了,所以她能記得很多人不記得的事情。
“誰都不知道為什麽有一日我突然就醒過來了,大家都非常的驚喜。然而,對于我而言,不過是睡了一覺罷了,但眼前的一切卻全都變了……”
“剛醒過來時你怕不怕?”裴之成問道。
謝嘉語點點頭,往裴之成懷裏鑽了鑽:“怕啊,怕極了。有好長一段時間,我都覺得自己在做夢。大哥老了,青娘老了,就連原本在我的印象中只有三歲的大侄子也老了。”
裴之成想象了一下那種場景,的确會讓人對所有的人和事産生懷疑。
“不僅如此,依然經常見着的長輩,亦或者是從前的玩伴死的死,病的病。現如今,就連顧建武也……”說着說着,謝嘉語又想哭了。
想到謝嘉語之前遇到的那些孤獨的事情,裴之成緊緊地摟住了她:“不怕不怕,以後有我在,我會一直陪着你。”
“嗯。”謝嘉語抽泣的說道。誠如裴之成所言,在嫁給他之後,似乎比從前安心了許多。不過,她轉頭又想起來初見時的情景。繼續絮絮叨叨的說了起來。
“……而且吧,好不容易出府一趟,還被人從樓上推下來。那時候我向你求救,你理都不理我。我當時覺得特別害怕,想着我身份變了,大家就都不理我了不說,連順手救一下都不做。要是從前,大家都知道我是長公主的女兒,肯定會搶着來救我的。”
提起來這件事情,裴之成也覺得異常後悔,親了親謝嘉語的發頂,說道:“嗯,那件事情都怪我,如果早知道有一日會如此,當初一定不會對你見死不救。”
也不知道是不是懷孕的原因,還是心裏的大石頭放下去了,謝嘉語變得非常敏感小肚雞腸起來,嘟囔道:“你第二次也沒救我啊。”
裴之成覺得第二次要解釋一下:“當時以為水不深,後來得知水深想要回頭救你之時,卻發現太子已經跳進去了。”
“真的?”謝嘉語不相信的問道。
裴之成道:“嗯,的确是真的。不過,沒在第一時間去救你,怪我。”
謝嘉語冷哼一聲:“你知道就好。”
“還有第三次,你讓東海去救我……”
“嗯,是我考慮不周。”
“都怪你……”說着說着,謝嘉語在裴之成的懷中睡着了。
聽着耳邊傳來的綿長的呼吸聲。雖然此時已經過了子時,可裴之成卻絲毫沒有睡意。
自己夫人的病終于好了,吃了不少的東西,睡得也比以往安穩了許多。而且,那件事情她終于向他坦白了。
這一切的一切,都讓他感覺到莫大的欣喜。
即便她不是謝嘉語而是謝嘉柔如何,即便她如今已經年近花甲又如何,他只知道,此時此刻,躺在自己懷裏的女人是自己的夫人,是他一輩子想要守護的姑娘。
第二日下了朝,去東暖閣議完事之後,承德帝把裴之成留了下來。
“表妹這幾日身子如何,可有好一些?”承德帝關心的問道。
從前,承德帝問起來謝嘉語的事情,裴之成總覺得怪怪的,忍不住深思。如今心中卻已然明了。皇上是真的很喜歡自己的夫人。
“承蒙皇上關心,拙荊身子已經大好,昨天半夜吃了不少東西。”裴之成恭敬的說道。
承德帝笑着道:“那便好。再讓黃太醫去給她瞧一瞧。女人懷了身孕很辛苦,尤其是你夫人,懷這個孩子遭了不少罪,你以後要好好的待她。最近她心情可能不好,你多開導開導她,莫讓下人們給她氣受。”
裴之成道:“是,微臣明白。”
“高都督的事情上你功勞不小,江南的那個案子也辦得不錯。若你想要什麽賞賜,盡管跟朕提出來。”承德帝心情大好的說道。
裴之成聽後,立馬跪在了地上:“皇上,微臣的确有一事相求。”
承德帝沒想到裴之成早有準備,沉默了許久,方開口問道:“何事?”
“微臣的孩子即将要出生了,想請皇上準微臣分家,另立府邸。”裴之成跪在地上說道。
承德帝再一次的沉默了。當年是他壓着不讓裴之成分家的,一是為了宗室和皇家的顏面,二是因為他要用裴之成,不想讓他變成一個孤兒,孤兒太難掌控,所以用祖宗禮法壓着他。
而如今,那件事情已經過去那麽多年了,宗室那邊無需多慮,裴之成對他來說也不再是一顆棋子。再加上,自己的表姐如今還住在一處偏院子裏,難不成,以後孩子出生了還在那麽狹小的惹人非議的地方麽?
思來想去,承德帝道:“準。”
“多謝皇上。”
回家之後,裴之成便把這件事情告訴了謝嘉語。
對于謝嘉語而言,住哪裏其實沒什麽區別。即便是住在西院裏,東院的人也不會給她罪受。但是,她知道,這件事情對裴之成的意義不同。
楊氏對于她而言不算是一個壞婆婆,但對于裴之成而言,卻像是一根刺一樣,紮在了心裏。
“真好,以後家裏便只有我們一家人了。”謝嘉語笑着說道。
“嗯。”裴之成道。
青嬷嬷這些下人們對于這樣的事情卻非常的開心,不用跟東院那邊交涉,自己關起門來當家做主,這是多好的事情啊。尤其是青嬷嬷,想到自家小姐放在別院的那些嫁妝終于能搬到自己家裏來了,也放心了許多。
很快,皇上便在春明街賞賜了一座府邸,五進的宅子。這裏原是一位武将的府邸,後來調去駐守邊疆了,這裏便閑置了下來。
謝嘉語和裴之成過來看過一回,這裏幾年沒人打理了,顯得有些破敗陳舊。
裴之成原不想讓謝嘉語勞神,畢竟她最近懷了身孕,好不容易不吐了,不想冒這個風險。但謝嘉語堅持,裴之成也就由她去了。
接下來,裴之成越來越忙了,但是即便是再忙,每天晚上也會回來陪着謝嘉語睡覺。等她睡着了之後,再去書房處理事情。
謝嘉語每隔幾日去新府邸指揮着大家整理一下,很多地方交給工匠重新布置,日子也過得充實。
原本掉下去的那些肉,漸漸的又長了回來。
而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這處的院子離喬府挺近的,有一次,謝嘉語在大門口竟然遇到了喬亦書。
“喬大人,好久不見。”謝嘉語率先跟喬亦書打了一聲招呼。
喬亦書迅速漲紅了臉,緊張的道:“芷,芷柔郡主好。”
這少年,難得的跟初見時一般,簡單幹淨。
謝嘉語還未來得及說什麽,裴之成便過來了。
“下官見過裴大人。”喬亦書道。
“嗯。”
等扶着謝嘉語上了馬車,裴之成見謝嘉語不知在想些什麽,輕咳了一聲,說道:“聽說喬大人去年已經定親了,明年就要成親,定的是太醫院院使家的孫女。”
謝嘉語微微一愣,随即,狐疑的問道:“這件事情你怎麽知道的?我還以為你不認識喬大人。”
裴之成臉上的表情微微有些不自然:“這就要問夫人了。但凡跟夫人有關的事情,裴某都了解一些。”
謝嘉語仔細盯着裴之成的臉色看了許久,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嗯。”
裴之成聽到這個笑聲,也忍不住笑了出來,握了握謝嘉語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