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兩年
繁華仍然,三千散盡,再回頭,看人間,煙火朦胧。
春去秋來,在回首。
兩年後。
嫩柳的柳枝在春風中搖擺,從遠處看,一點點朦胧的綠色籠罩着整個祥和繁華的珮陽城。
蜿蜒的巷陌中,門前四五個小孩爬在地上,不顧身上沾滿了灰塵泥土,認真的拿着調杆在逗蛐蛐。
幾個孩子年紀不一,穿着粗布衣衫,梳着小辮子。
“哈哈,我贏了”一個較大的孩子叫起來。
其他的幾個孩子有跟着興奮的,有沮喪的。
從塵土中擡起個圓圓的小臉,瞪着大大的眼睛,看起來明顯比其他人小了一些,站起來的時候還扶着一邊的小哥哥。
“狗子哥哥,我想要看看威風大将軍”他奶聲奶氣的說。
狗子将蛐蛐往懷裏一揣,“不給看,小染子你都不怕他把你吃了,再說你爹說了不讓你玩”
小孩眨巴眨巴眼睛,“爹爹說我還小,長大了就可以玩了,狗子哥哥,我想看看他”
狗子拍拍身上的塵土,站起來來,“不給看,就不給看”
小孩急了,邁着還有些不穩的小腳仰着頭要去奪大孩子懷裏的蛐蛐,掂着腳尖,剛跑一步,就被其他的小孩伸腳給絆倒來了,狗子剛想上去扶他,一彎腰,懷裏的圓筒掉出來,他抓不急,結果小孩一屁股摔倒在地上,剛好壓住圓圓的竹筒,不經壓的竹筒咔咔嚓一聲被小孩壓扁。
“小染子,愛哭鬼,你給我起來,啊,我的威風大将軍啊,你竟然給他壓死了,你這小混蛋,你給我起來,找你爹爹打你去”最大的孩子拽起來小孩,往小孩的家裏走去,身邊的小孩也跟着起熱鬧叫喚起來。
小孩撇着嘴,給其他人拉扯到自己家裏,小小的個子,站到院裏,幾個小孩像是要讨公道裝模作樣跟大人一樣好玩。
屋裏男人走了出來,小孩看見爹爹,小嘴一撇,哇的一聲哭了。
其他的大孩子吓得站在原地吓得不敢說話,看見男人出來,又好像是松了一口氣
“怎麽了”男人開口,眉宇微蹙,蹲下身子問小孩,“染染不哭,怎麽了,給爹爹說”
小染子指了指身後的幾個小孩。
季落凝眉,狗子咽了咽口水往屋裏探了探腦袋,确定沒有人出來後,他才說,“季叔叔,不是我們欺負他,是小染子自己摔倒了,還壓死了我的威風大将軍”
小染子眼睛挂着大眼淚,點點頭,“爹爹,染染不是故意的,痛痛”
季落從懷裏掏出幾個古怪的木頭團子,在手裏一按,木頭團子立刻在手裏滾來滾去,“這些給你們玩,賠給你們的,染染喜歡和你們玩,明天我去給你們再抓幾只蛐蛐”
其他的孩子松了一口氣,別看他們咋咋呼呼,其實心裏很怕小染子的爹爹,尤其是那個長的好看的染染爹爹,兇起來可厲害了,他季叔就是好,還會給他們做玩具玩。
“謝謝季叔叔”
“恩,回去吃飯吧,染染也餓了”
等小孩子走了之後,小染子才拉着自家爹爹的袖子,仰着頭,“爹得,染染不是故意的,爹爹不要告訴父父,父父會生狗子哥哥他們的氣”
季落把小孩抱到屋裏,給他換了身幹淨的衣服,順便檢查一下有沒有摔傷,發現只是胸口有些紅印子就幫他揉了揉,“下回小心一點,否則你父父要帶你回大房房了”
小染子立刻認真的點點頭。
門外一聲晴朗的叫聲,小孩子立刻跳下床,邊跑邊笑着叫,“父父,父父”
齊家茶樓裏。
齊大老板第三次算錯了賬本,紅木珠子的算盤敲得啪啪作響,奈何卻頻頻出錯。
“老板,你怎麽了?”
齊硫搖搖頭,将自己算錯的賬本交給秀才讓他來核對,自己找了個地,讓人端上一壺酒。
一壺酒溫潤入喉,齊硫扭頭看着窗外人來人往,心思百轉,胸口像是被什麽堵住一般,酸澀難受。
幾天前,從月安寺中傳來信書,原本欣喜的打開信書,卻在看完之後茫然了。
信是洛千雲寄來的,月安寺是他與聞北軒留宿的地方,在楚南山林中的一個寺廟。
兩年來他們很少通信,即便是通信,也是洛千雲回的信書,裏面寥寥幾字平安書,卻能讓齊硫欣喜若狂。
只是沒有想到,這一次,寄來書信,說的卻是聞北軒帶香香離開,距現在已經有了四個多月了。
走了四個多月。
齊硫胸口悶疼, 酸澀,思念快把他煎熬盡了,折磨透了,他無時無刻不在想着聞北軒,想着他沉默安靜的面容,想着白嫩柔軟的丫頭。
想的胸口疼,想的讓他忍不住,受不住。
窗外陽光明媚,卻照的他渾身發涼。
齊硫走出去,在街上晃悠,試圖從擦肩而過的人身上看見那個人的模樣。
從養傷的地方離開了四個多月,他卻沒有回來過。
齊硫一想到這裏,就忍不住的害怕,為什麽不回來?為什麽不會來見他。
兩年了,還不夠嗎,為什麽不會回來尋他。
失神的在街上一條一條的尋過,走過,直到天色漸黑,華燈初上。
茶樓裏,三個人喝着茶。
千醉酒莊的老板孫光耀往樓裏看了看。
“你做什麽呢,賊眉鼠眼的”梅清傲尖着嗓子。
孫光耀胖乎乎的臉上露出一絲尴尬,“我看看齊老板在不在這”
梅清傲撇嘴,“他鋪子那麽多,每天算賬都來不及了,不會輕易在這裏”
傅雲搖着扇子符合的淺笑。
孫光耀問傅雲,“傅少莊主,你家那新媳婦住的可還習慣嗎”
梅清傲敲了敲桌子,“你問人家那做什麽呢,嫂嫂不是都快生了嗎,你還關心人家的媳婦”
孫光耀笑笑,壓低聲音,揮了揮手,讓他們湊過去。
“你到底想說什麽?孫大莊主今天到底怎麽了”
孫光耀讪讪的開口,“我昨日在齊大老板的那處飯莊看見了一個人”
“什麽人?飯莊來來回回不都是人嗎”梅清傲側頭問。
孫光耀挺了挺自己的肚子,小聲說,“我好像看見齊老板的夫人了”
梅清傲猛地坐直身子,傅雲也用扇子擋住嘴。
齊硫大婚之後,那人便消失了,i街坊上都傳說是這個男夫人不願意嫁給齊硫,也有的說是他們只是受父母之命,比較可靠的說是成親當日看見他家那夫人氣色孱弱,猜想是成親之後便離開這裏不知道去哪裏養病了。
原本已經失望的大家門戶又打起了齊硫的注意,尤其是這幾年,齊老板的鋪子遍布珮陽的大街小巷,每一處鋪子像他本人一樣低調,但卻精美引人。
齊老板正值壯年,齊老板豐神俊朗,絲毫沒有商人的狡詐氣息。
聽見孫耀光的話,梅清傲和傅雲面面相觑,外人不知道,他們卻将這兩年齊硫的失魂落魄看在眼裏。
別人以為他是廣攔全財,只有他們才知道他是為了讓自己忙碌的忘掉那個人,不至于每天都煎熬般活着。
“這話不要亂說,硫這兩年做的還不夠嗎,咱不要給他希望,如果不是的話,我怕硫他”梅清傲道。
傅雲點點頭,“聞公子我見過,不是外人能仿的來的,是的話,夫妻團圓,不是的話,硫會更加難受”
孫光耀小聲的說,“我正有此意,所以才怕他聽見我們的話。我只在他大婚那日見過聞公子,只覺得很像,不敢确認。”
傅雲搖了搖扇子,“我們私下幫他找找,看看是不是聞公子”
二人點頭,孫光耀無奈的笑道,“我可是要真的私下找找了,我那賤內,你嫂嫂,到現在都沒有死心,想要把妹妹嫁給他,齊老板樣貌佼佼,文好,才好,誰家閨女不喜歡。好不容易兩年前他娶了個夫人,大家一看,是個男夫人,結果沒想到,自從成了親之後就再也沒見到過他那夫人了,可不嗎,都又打起他的注意了,要是讓你嫂嫂知道,她非跟我拼命”
傅雲喝一口茶,同意的點頭。
梅清傲嘆口氣,“也不知道他二人是怎麽了,聞公子我看了半年多,都沒有想過他竟然與硫有關系,說起來,聞公子好像後來受了不小的傷”
孫光耀剛要開口,看見夥計送菜,閉上了嘴,等待人走後,才低聲說,“我跟你們說,我見的那人真的很像,不光是容貌像,我見他的時候,他身邊做了個兩三歲的小娃娃,漂亮極了,所以我才覺得很像聞公子”
“他在做什麽?”梅清傲問。
“在飯莊除了吃飯,還能做什麽”孫耀光得意的噎了梅清傲一下,“昨日清晨,我家那婆子要吃硫家飯莊做的豆膏粥,我早上去買,看見的,你們不知道啊,當時我那個激動,跟見了老娘一樣”
梅清傲瞪了孫光耀一眼,孫光耀沒理他,繼續說,“真的,那人就坐在二樓窗邊抱着娃娃喂飯吃,我出門的時候,一回頭就。。。。”
“你說的是真麽?!”孫光耀的身後,帶着顫抖的問。
齊硫按住他的肩膀,濃黑的眼裏閃爍着起了波痕的眸色,表情僵硬,卻固執的問。
梅清傲站起來想拉開他,“硫 ,可能是光耀看錯了,你別這樣”
齊硫一動不動,死死的按住孫光耀,“你。。。你再說一邊,你再哪裏看到的他,我,我聽到了,你說你見到他了,是不是,你告訴我,告訴我!”
“硫,我看錯了,是我看錯了”
齊硫驟然松開了手,按住桌子,身形不穩,低着頭,看不見他的表情。
“硫,你別這樣,聞公子會回來的,一定會回來的,你不要這樣,你給我振作起來”
齊硫苦笑擡頭,“陪我喝酒吧,我真的想好好醉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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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露水從嫩綠的枝桠上滑落,兩只小手剛好捧住,歡喜的叫一聲,粉嫩的身影匆匆跑回到屋裏。
“爹爹,你看,樹上有水珠,我接到了”
男子彎腰蹲下來,用象牙白的小梳子把丫頭的柔柔的頭發梳起來,紮成好看的辮子,用粉色的錦帶系上,像一只輕盈的蝴蝶翩然的落在小丫頭的頭上。
“香香,你那日想吃什麽,我們去吃飯了”男子清朗平靜的聲音。
聞香雪粉嘟嘟的小臉,眨着眼睛,張開手,“爹爹抱抱,我們去吃昨日吃的豆花膏好不好,香香喜歡吃”
聞北軒親了親小丫頭的臉蛋,純黑的長衫儒袍,長發半束披散在身後,點點頭,“好。爹得今日帶你去看桃花,香香喜歡花嗎”
“喜歡。喜歡,小花香香的,爹爹香香的,香香也是香香的”她一連串說了好幾個香香,說的自己舌頭都要打結了。
聞北軒勾唇淺笑,抱着香香出去了。
茶樓裏的夥計直到準備開門,才發現他家老板竟然躺在樓中的桌子上睡着了,身邊散落了好幾只酒壺,散着濃烈的酒味。
陽光透過紙窗,将濃密的光芒散落在窗上,桌上,身上。
齊硫眯起眼睛,将手按在眼睛上。
“老板,回屋裏睡吧,這裏多難受啊,老板?”
齊硫從桌上翻身下來,夥計連忙扶住他讓他坐在桌邊,給他倒了杯濃茶。
齊硫揉着昏疼的額頭,喝下苦澀的茶,緊閉着眼睛,清酒。
一邊的夥計正打算将他扶到屋裏,齊硫猛地站起來,他想起來了,昨日臨走的時候孫光耀醉醺醺的說,那人真的很像聞公子,叫他沒事去看看,不是的話,沒辦法, 萬一是。。。。
齊硫猛地推開夥計,踉跄着跑向樓外。
“老板,哎,老板”
善食莊是齊硫鋪子下的,掌櫃的正給客官算賬找錢,猛地一個醉漢狼狽的跑了進去爬在櫃臺上。
“哎哎,你這人,你。。。。老板,您這是怎麽了”
宿醉還沒有醒透,齊硫扶着桌子,扭過來匆忙的看向飯莊中的客人,眼神淩亂而焦急。
“老板,您要找什麽?夥計,上一粥端過來”善食莊的老板扶着站不穩的人。
齊硫抓住他的胳膊,努力的眯着眼睛四處尋找,“有沒有見到他,有沒有!”
“老板哎,您這是要找誰啊,您說清楚喽,我幫您看看”
齊硫拿過一邊的水壺灌在嘴裏,嘶啞着聲音,“聞北軒,有沒有一個公子,帶着個孩子,他有沒有來”
掌櫃的汗都要流出來了,“老板,您說的這人太多了,老夫不知道您說的是誰啊”
端粥的夥計把碗放在桌上,眼睛溜溜的一轉,“掌櫃的,大老板說的是不是那個公子?其他人不好說,但是那小丫頭多漂亮啊,一看就跟平常人不一樣。。。哎哎,大老板,您您這是怎麽了”
齊硫抓住他的衣襟,臉上憔悴,欣喜,激動,害怕,一湧而上,胸腔裏熾熱的跳動着。
“大老板,這幾日飯莊裏是有個公子,模樣長得給您一樣俊朗,帶個小娃娃,漂亮的很,他來了好幾次了,我上菜的時候都看了他好幾眼,一看都不是尋常人。不過那人已經走了,咱。。。咱也不知道公子去哪裏了”
齊硫卻松開手,捂住翻攪着疼痛的腹部,癡癡的笑,“他回來了,他真的回來了。。。。為什麽不來找我,為什麽不見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