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雨夜
是夜,漆黑如墨的天上一點光也沒有,厚重的烏雲低垂。
大雨将傾。
夏慕君梳洗之後回到房間坐定,久久沒有睡意。
燭火搖曳,她看着自己的手,有些出神。
十指青蔥,映着光,又透出些許嫣紅,上面仿佛還留着他的溫度。
夏慕,我該怎麽辦?沒有辦法拒絕,可是能答應嗎?
正想着,突然一道閃電劃過,耀如白晝,緊跟着“轟”一聲,雷聲震耳欲聾。慕君這才想起,自己的繡鞋還晾在天井,他送的那雙。
她舉着油燈,匆忙來到院中,将白色繡鞋收到屋檐下。雨已經落下,黃豆大的雨珠子打在青石板上,“噼噼”作響。
她就這麽站在屋檐下,看着成串雨珠落下,有些出神。直到腳上的布鞋被水浸濕,她才發現自己已經站了許久。慕君笑自己傻,轉身準備回房。
正在這時,聽見“嗚嗚”兩聲,慕君怔了一下,凝神靜聽,又傳來一聲,像是小動物的叫聲,正是從院門傳來。
她小心翼翼的走到門口,拔掉門闩,将木門拉開一個口子,門外果真有個黑乎乎的東西趴在地上。
它一見門打開,立馬湊上來,一雙濕潤的大眼睛裏帶着讨好。
是黑虎!
夏慕君将門拉開,黑虎一下子就擠了進來,毫不客氣的甩了慕君一身水。
“你這家夥!”一個低沉的聲音帶着笑意。
慕君擡頭,霍乘風一身寬大的白袍,姿态閑适地斜倚在門框上。
半夜出現在人家門口,總歸有些奇怪吧。他抓抓頭發,似是解釋道:“睡不着,出來走走,誰知道雨下這麽大……”
“霍大哥……”
慕君不知道他在外面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該說什麽。這麽晚了,請人進來避雨好像也不合适。只有黑虎,在兩個人腳邊竄來竄去,搖着尾巴。
“陪我坐坐好嗎?”霍乘風徑自坐下,看着慕君,用手輕拍身邊的青石板。
慕君想說不,可看着他的眼睛,就像被下了術一樣,只能乖乖的坐下,将油燈放在一旁。
“給你,是我娘留下的。”
霍乘風從衣袖中掏出一個東西塞到慕君手裏。
是一支步搖,玉質并蒂蓮花下墜着一排細粒朱紅瑪瑙,瑪瑙兀自細細顫動,泛着幽幽光澤,入手清涼。
“霍大哥,我不能要。”
還以為他忘了這事呢……慕君看清後想将東西還回去,卻被霍乘風握住了手。
“為什麽不能?”
霍乘風湊近,溫熱鼻息拂動着慕君耳邊的發絲,傳來陣陣酒味。
慕君這才發現,霍乘風喝酒了,再仔細看,他眼神迷離,恐怕喝的還不少。
“我……”慕君不知道該怎麽辦,她悄悄的往後挪動身子,想站起來。
霍乘風見她想走,張開雙臂将她攬入懷中,在她耳邊呢喃道:“不要走。”
慕君略一掙紮,霍乘風只抱得更緊,低聲說:“我要離開一段時間。”
慕君動彈不了,他身上好熱,那股氣息和記憶中一樣,幹燥清爽,把這漫天的飛雨都擋在外面,霸道的占據着慕君所有的心思。
慕君等着他說下一句,可等了許久也沒等到,她輕聲問:“霍大哥,你要去哪裏?”霍乘風仍然沒有回答。
夏慕君轉過頭,看着趴在自己肩頭的霍乘風,一動不動,他竟然睡着了!
他離自己這麽近,一呼一吸之間全是酒氣,并不難聞,就是醇厚的酒味和他溫熱的鼻息混在一起,慕君覺得自己也要醉了。
他的手還握着自己的手,修長的手指,厚實的手掌,古銅的膚色,和自己的手形成鮮明對比,握在一起,卻又和諧,似乎本該如此。
慕君仔細的看着他,平日裏她是不敢這麽看的。
他生的真好看,鼻梁那麽高,豐潤的唇,不笑的時候,嘴角也是往上彎,命理上說這樣的人重情。
他濃黑的眉毛微微蹙着,豐潤的嘴唇也緊抿,閉着的雙眼擋住了那灼人的目光,微微顫抖的睫毛卻洩漏了他不安的心思。
慕君突然發現自己并不了解他,他的過去,他的生活,以及,他為什麽對自己一往情深。
慕君只顧着避開他,可卻不受控制的,離他越來越近,他好像已經住進了自己的心裏。
我該怎麽辦?慕君問自己。
一燈如豆,照出小小光暈,雨夜的屋檐下,兩個人相依偎着,不知坐了多久,黑虎也在一邊打瞌睡。
突然一道閃電劈下,将漆黑的夜空扯開一個口子,剎那光華畢現。“隆隆”,這次的雷聲落在遠處,悶悶的,并不比滂沱的雨聲大多少。
閃電一個接一個,在這濃黑的夜色中,展現着不為人知的美麗。
“汪汪汪”黑虎對遠處紫色的閃電十分感興趣,不住的躍起,沖那個方向吠。
霍乘風的眼皮動了,慕君急忙收回視線,扭過頭去。
“好香啊……”
沒想到他說的第一句話竟是這個,還像小狗一樣,往自己的肩窩蹭,不停地嗅着鼻子。慕君被他弄的又羞又癢,一把推開他。
霍乘風眨眨眼,揉揉眼睛,才想起自己在幹什麽。他坐直身子,雖然舍不得,卻也不好再假借酒意去抱慕君。
“慕君,我……”
夏慕君怕他再說出什麽羞人的話,也不知該怎麽解釋竟然讓一個男人枕在自己肩頭睡着了,不等他說完,她提了裙擺就閃身進了院裏。
只留霍乘風一人坐在門階上,和黑虎大眼對小眼。
突然,門闩響動,門只開了一條縫,慕君遞出霍乘風的步搖,和一件蓑衣。
霍乘風笑了笑,抓住她的手握緊,在手背上輕輕印下一吻,說:“收好,等我回來。”然後帶着黑虎就這樣沖進了雨裏。
慕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拿了油燈,輕輕把門合上。
這一晚,慕君本以為自己會睡不着,沒想到卻睡得十分安穩,只是夢裏一直有一只小狗在撓她的脖子,又親她的手,逗她發笑。
睜開眼時,雨已歇,天放晴,空中飄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氣味。
慕君伸了個大懶腰,坐到銅鏡前,梳着頭發。她眼睛瞥到那只步搖,想起昨晚的事,自己的手背似乎還在發燙,嘴角卻止不住的揚起。
罷了罷了,我能做什麽。
外面傳來夏婉娘收拾驢車的聲音,夏于氏催促雲峥洗漱的聲音,還有爹爹誦書的聲音。
又是新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