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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斯人如虹

小翠這幾日都十分小心,因為她發現自己越來越分不清小姐到底是離歌還是安歌。準确來說,是安歌小姐越來越像離歌小姐了。

她越來越安靜,會坐在湖心亭,一動不動很長時間,她開始喝蓮子茶,開始看離歌小姐留下的志怪列傳。

除了她不哭,她越來越像離歌。

可是她也不笑。

那日觀禮回來,小翠服侍她就寝的時候,她突然說了一句:“小翠,你知道嗎?乘風哥哥從來沒有用那種眼神看過我……”

小翠不知道小姐說的是什麽,再想問,她已經躺進了繡帳裏,意興闌珊的揮了揮手,只留給自己一個背影。

她多數時間是睡不好的,總要驚醒好幾次,臉色蒼白,滿身是汗。有時夜半醒來,她索性不睡,看看書就這麽熬到天光。

離歌寫的信,她也會翻來覆去的讀,手裏還多了一個香囊,小翠看着面生,并不是小姐常戴的那些。

老管家跟小翠詢問小姐最近的情況,小翠只能說還好。之前于元意被人打的事應該也是老管家安排的,小翠不敢再多嘴。

這日一早,小姐醒來看起來情緒很好,小翠小心翼翼的提議出去走走,她也答應了,還說要去“回春堂”。

原來是離歌小姐。

離歌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打開妝臺上的藍寶石玳瑁匣子,裏面果然有一封白絹布信,是姐姐回信了。

她笑着拆開,看了幾行之後,臉上神色大變,跌坐在地。

小翠連忙過來扶起,離歌着急的眼淚都出來了,說:“小翠,怎麽辦,姐姐,姐姐她……”

小翠接過離歌手裏的白絹,信很短,統共也沒有幾行字。

“離兒:

見字如面。

姐姐何嘗不是日夜記挂着你,我的離兒。

那日從水裏被救回來後,我千百次的問上天,去的那個為什麽不是我?

如果你能看到這封信,我很高興我還能将你喚回來。

要解脫的那個不是你,是我。

姐姐福薄,你替姐姐好好幸福。

珍重。”

小翠看罷,心道完了,安歌小姐這是……這幾日她總是心事重重,只當是頭痛之症,原來她已經存了自絕于世的心思……

小翠在心裏怪自己沒有早察覺,可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她立即安排家丁備了小轎,趕往大悲寺,又另着人去通知于元意。

大悲寺內,一了大師看了安歌的信後,也是長嘆一口氣,撫着胡須說道:“如此可就難辦了,若她心意已決,極有可能不再蘇醒……”

離歌和小翠坐在對面,神色焦灼。連大師也是如此說,離歌紅了眼眶,眼淚控制不住的流下。

于元意見她如此,心中何嘗不難受。他輕咳一聲,問道:“大師,可有何辦法強行喚醒安歌小姐?”

一了大師還在思索,久久沒有回答。

于元意躊躇再三,上前一步,說:“大師,可識施展攝魂一術?”

一了大師突然瞪大眼睛,眼內精光四射,面上威嚴,十分不悅,沉聲問道“你是如何得知此術?”

于元意頓感壓力,略沉吟,道:“弟子一次偶然聽到寺內的師兄們閑聊,當年朝廷捉了西域的大将,奄奄一息之際将其送到寺內療傷,想獲取敵方的情報。奈何此人心智堅強,無論如何利誘拷打,都問不出什麽。

而大師只和他獨處了幾個時辰,他便全招了,大夏也因獲得重大情報而大破西域防線。寺內,乃至朝廷上下,無不對大師崇敬之至,弟子亦是。”

說到這,于元意拱手躬身,誠懇的說道:“弟子不才,曾從古籍上讀到過,由此暗自揣測,大師定是施展了秘術攝魂,潛入敵将意識,方能破獲敵情。

弟子知,此乃絕密,關系甚大,非我輩所能揣測。今日不得已而為之,冒犯之處,萬望大師見諒。”

一了大師面沉如水,聽了這話,只是冷笑一聲,說;“你哪裏不才,我看你聰慧的很!見微知著,學醫倒是屈才了!”

于元意一直低着頭,聽到這句話,“噗咚”一聲跪下。

小翠和離歌在一旁見此情形,不知當如何是好,面面相觑。

室內一片死寂,一了大師起身,踱來踱去,良久又搖搖頭,嘆了一口氣,說道:“罷了罷了,起來吧。”

一了大師回到花梨團椅上坐定,說:“攝魂一術,極為兇險,深為正道所不齒,這也是我避忌那段往事的原因。看在老衲和霍大人多年的交情上,我權且一試。你們先回吧,我尚需時日準備。”

說完,一了大師拂一拂僧袍,揉着眉心,顯得十分疲倦,

于元意三人慢慢走出禪房,離歌紅着眼睛,對于元意說:“元意哥哥,謝謝你……”

于元意看她的樣子,只是點點頭,心裏卻有了更深的擔憂。小翠看于元意欲言又止的樣子,借口去找轎夫先行離開。

離歌和于元意在寺內慢慢走着,到處是參天古樹,淡青僧衣的和尚們四下穿梭,耳邊間或傳來大殿的誦經聲和木魚敲擊聲。

他們之外的世界是如此安詳寧靜。

“離歌,剛才是我魯莽了。”于元意突然停下腳步,說。

離歌轉過頭,問:“元意哥哥何出此言?你為了幫我,不惜得罪大師,我感激還來不及……”

“那你可想過,如果此番找回安歌小姐,你以後……也許再也回不來了?”

于元意說完,自己心裏先是一驚。

“這……”

安歌沒想到于元意會這麽說,先是一怔,然後垂下眼睛,低聲說了句:“我本就不該存在于人世。”

兩人相立無言,只有腳邊樹葉間灑下的光影,斑駁閃爍,随風變幻。

“離歌,你對這世上真的全無眷戀嗎?”

于元意先開口,他看着離歌,只能看見她微微顫抖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在不安的扇動。

“我……”

離歌扯着手裏的手絹,半天說不出來。任何眷戀在姐姐的性命安全面前,又算得了什麽?除了……

離歌的手指捏了又捏,鼓起最大的勇氣,嘴唇都顫抖起來,擡頭看着于元意,說:“元意哥哥,如果,我是說如果,我不是現在這樣,你會不會……”

于元意看着離歌的小臉一點一點變紅,他的心髒也跟着越跳越快,不等她說完,他搶先說道:“我會,現在這樣我也喜歡你。”

離歌定定的看着于元意,花瓣一樣的眼睛透出喜悅,璀璨如寶石。

她慢慢揚起嘴角,笑着笑着,眼角溢出晶瑩淚水。于元意擡手,輕輕撫上她的臉,将淚水拭去。

鐘聲響起,一只驚鳥自茂林中飛出,飛向那高而遠的天空。

世上千萬種,斯人如虹,遇上方知情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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