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七十九章于元意的溫柔

霍安歌坐在銅鏡前照了又照,百無聊賴的撥弄着玳瑁首飾盒裏的珠花。

“小翠,他還沒來嗎?”

小翠守在綠紗櫥窗邊,揚起下巴,問詢的看着外面的小婢女,那小婢女只是搖搖頭。小翠踩着碎步來到霍安歌身邊。

“還沒有,小姐,興許是什麽事耽擱了。”

昨日從回春堂回來,小姐就悶悶不樂,拿了卷話本在湖心亭坐了一下午。

後來晚間時候,小姐竟然主動跟老爺道歉,又提起宴請于元意的事,老爺本有此意,現在女兒同意,自然滿口答應。

今日一早老管家就派小厮去了回春堂,到現在都一個時辰了。

霍安歌一把推開首飾盒子,裏面的珠花和各色貴重首飾散落一地,她看也不看,揮揮袖子,一腳踏過。小翠使眼色讓一旁的婢女收拾,自己連忙跟上。

一路穿花拂柳,霍安歌快步從後院來到前院,正碰上小厮在和老管家說什麽。她上前一步,柳眉一橫,問道:“怎麽辦個差事這麽久?”

小厮見小姐發怒了,連躬下身子行禮,哆哆嗦嗦地說:“是那于公子,他說舉手之勞,不足挂齒,謝宴就不必了,他,他也不來了……”

小厮擡頭,只看見一片裙角,霍安歌已經離開。

老管家看着霍安歌離去的背影,在心裏嘆了口氣,揮揮手,示意幾名黑衣護衛跟上。

桃花鎮西市回春堂

幾個坐診大夫正在給人把脈,低聲問診。兩個夥計在櫃臺前包藥,窸窸窣窣的聲音,更襯出這回春堂的安靜。

突然,一個打扮貴氣的姑娘用手打開珠簾,珠子噼啪亂響,引得屋內衆人擡頭,只見這姑娘目不斜視,徑自走到百眼櫃前,說:“于元意在哪?”

一個夥計指了指內堂,答道:“少爺在裏面,不知這位姑娘……”

話未說完,那姑娘已經走向內室。

“哎哎”一名夥計想要上前阻攔,可兩名黑衣人上前攔住了他的去路,那邊姑娘已經自己進去了,小翠則守在內堂門口。

“于……”

霍安歌一進去,就看見了坐在軟榻上的于元意。他上衣半褪,身邊放着幾個瓷瓶,和一卷繃帶,原來他正在給自己換藥。

他後背白皙光滑,更顯的那幾道猩紅的傷疤猙獰。霍安歌的腳只是腫了兩日,很快就好了,卻忘了他傷得這麽重。

“霍小姐。”

于元意聽見聲音,不慌不忙的穿上衣裳,臉上浮起一貫溫和的微笑,“請坐。”

“你,你為什麽不來?”

不知怎麽,剛剛的那一幕讓霍安歌忘了自己的怒氣,說話的聲音都變小了。

“本來就是小事,不值得霍大人和霍小姐如此挂懷。”

于元意仍然笑着,給霍安歌倒了一杯茶,是梅子茶。

霍安歌注意到他的手背上有幾點暗紅的痕跡。

“難道是我上次燙的?衣裳遮住的地方還有燙傷嗎?”這個念頭,讓霍安歌的心緊了一下。她咬着下唇,想說些什麽,卻開不了口。

于元意雲淡風輕的樣子,和一聲生疏有禮的“霍小姐”讓她覺得心口悶悶的,可又不知道到底哪裏不對。

于元意見她臉色變幻不定,垂下眼睛掩住眼裏的一抹暗色,只靜靜的坐在一旁。室內一片沉默。

“你和那夏慕君什麽關系?”

霍安歌喝了一口茶,假裝不經意地問道,卻不知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卻是帶了幾絲醋意。

于元意一怔,仍然答道:“她是我表妹。”

這個答案霍安歌自然知道,卻不是她要的。

“我不喜歡她。”

你當然不喜歡她,因為你喜歡的霍乘風喜歡她。于元意心道,看着和離歌一樣容顏的安歌,她有着離歌所沒有的任性神情。

那樣的一雙眼睛,即使任性的時候也動人。

見于元意不說話,霍安歌擡頭,只見于元意看着自己的眼睛,有些出神。

“我不喜歡她,你也不準喜歡她,你可別忘了離歌……”

離歌這兩個字,好像一柄劍,紮進于元意的心裏。他的臉上出現一絲悵惘的神色,卻又很快消失。

可就這一瞬間,他終于不再是客氣疏離,霍安歌看着他難過的樣子,竟有些高興。

于元意收起神色,淡淡地說道:“霍小姐還有什麽事嗎?”

“我……我腳疼,你幫我看看。”

逐客令嗎?我偏不走!霍安歌扯了個理由。

“于某身上有傷,恐怕不方便,霍小姐不如……”

“那我幫你上藥!”

“男女授受不親,霍小姐還請……”

“于元意!”霍安歌重重地放下手中的茶盞。于元意的一再推辭,讓她有一種奇怪又難受的感覺,好像……被遺棄了。

她突然大聲說道:“你當日在斷崖拼死護住我,只是因為你以為我是離歌,對嗎?我知道,你們大家喜歡的都是離歌!可惜,可惜,活下來的是我!”

霍安歌眼中水汽氤氲,她卻咬着下唇,不讓眼淚滴下來。

于元意嘆了一口氣,神色複雜的看着她。良久,他蹲下身子,說:“我看看你的腳。”

他半跪在地,将霍安歌受傷的腳托在掌心,輕輕為她脫去鞋襪,修長的手指捏着她的腳踝,慢慢的揉着。

小巧的腳才跟自己的手差不多長,幼細的腳踝細膩白皙,皮膚薄到好像透明一樣,有細細的青色經脈隐隐透出來。

“已無大礙,如果你還覺得疼,我再給你開些散瘀活血的藥。”

他擡起頭看着霍安歌,花朵一樣的唇瓣已經沁出了血絲,真是個倔強的姑娘。

“沒有人不喜歡你,當日如果知道是你,我一樣會那樣做。”

“真的嗎?”

霍安歌看着于元意溫柔深邃的眼睛,那裏面有一絲憐惜,她眼淚突然滑落。

“真的。”

于元意起身,從懷裏抽出一條純白手帕,俯下身子,替霍安歌拭去眼淚。

“離歌已經不在了,是意外,也是什麽都改變不了的事實,不管是你的愧疚,還是不甘。你又何苦沉湎于往事,執着于一個虛無的比較對象呢?”

霍安歌身子一震,這是她最隐秘的心事。

離歌固然是她最寶貝的妹妹,可是爹爹的偏愛,也會讓她忍不住嫉妒。也正因為這樣,離歌死後,她覺得自己是個罪人,她甚至想,如果死去的是自己,爹爹是不是就沒這麽傷心了?

“霍安歌只有一個,沒有人要你做離歌。”

于元意小心的擦拭她嘴邊的血絲,兩個人離得這麽近,那股熟悉的草藥味将霍安歌包圍,她亂糟糟的心突然安定下來。

他的動作那麽輕,好像自己真的是誰的珍貴的寶貝。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