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1)
睜開眼的時候陽光從窗外照射進來,她用枕頭遮住臉,翻身的時候才發現身邊的人已不在床上了。
浴室的燈亮着,杜澤山正對着鏡子刮胡子,身後的人貓着腰一把抱住了他。
他笑了笑,沒有動。
洛心有點掃興地松開手:“沒吓到你嗎?沒勁。”
“還說我耍流氓,你這大清早的穿成這樣,是想幹什麽?”
“耍流氓啊。”她笑了一下,撲到他身上。
她急着起來吓唬他,就穿了他的襯衫,自己的睡衣反正也已經在昨晚光榮陣亡了。
杜澤山笑了笑抱住她,順勢轉身把她抱到了洗臉臺上坐下:“你吓唬人也挑個時候,我這可是拿着刮胡刀呢,萬一不小心割喉自盡了可怎麽辦?”
“幹嗎用這種手動的,電動的不好嗎?”她拿過剃須刀來,用毛巾擦了擦上面的剃須沫,扳過他的下巴一點點小心翼翼地刮起來。
“我不喜歡那個,用起來不順手。”他微微擡着下巴看她,“你什麽時候學會的這個?”
“我說跟蔣競羽練的,你是不是特別酸?”她笑了笑,用毛巾擦了一下剃須刀。
“是。”他擡手撐住洗臉臺看她,“都能開個醋廠了。”
“我還沒問你這麽多年我不在,你都找誰耍流氓呢。”她把他的臉推得側過去,沿着鬓角往下一點點地清理。
“自力更生豐衣足食。”他要轉過臉來看她,被她推了回去,“別動,你真不怕割了你的喉。”
“不怕。”他笑了一下,對着鏡子看了看,梁洛心這手藝能開個剃頭店了,“別說你要割我的喉,就是把我剁碎了分屍放冰箱我都沒怨言。”
“呸呸呸,大吉大利。”她從洗臉臺上跳了下來,正用毛巾擦手的時候看到杜澤山擱在洗臉臺上的電話響了,她無意掃了一眼號碼,是香港的區號。
杜澤山也看見了,本來想在她看見之前接起來的,但是來不及了。她也沒說什麽,轉過身朝卧室裏走去。杜澤山這才接起電話,電話那頭是蘇孝全的聲音。
“三少,這邊出了點問題,你什麽時候能回來?”
“出什麽事了?”他用毛巾擦了擦臉,皺着眉頭丢掉毛巾,轉身走進卧室。
梁洛心已經換了一身毛衣,她以前不太喜歡穿毛衣,說洗起來很麻煩,不知道是不是少奶奶當慣了,現在看她買衣服,都喜歡針織毛衣類的。
“知道了,我馬上回來。”杜澤山挂斷電話,梁洛心也正好扣好扣子,轉身看了看他。
“叔叔出事了,我得馬上回去。”
他不願意在梁洛心面前提這個人,但他更不願意在她面前撒謊,他走過去握了握她的手,果然她的手還是不經意地抖了一下。
“你願意跟我一起回去還是……”他試探地問着,生怕她有一點點不舒服,搶着又說了句,“要是你不願意回去,就留在這兒,我給你安排。”
“不是說從現在開始一分一秒都不分開了嗎?”她笑了笑,用手指擦掉他臉上的一點剃須沫,“我跟你回去。”
她知道早晚有這一天的,他跟那個人有不可分割的血緣,她既然做了選擇,就該面對必須面對的。
“真的?”
“真的。”她的手繞過他的頸環住了他的肩膀,“從現在開始,我們一分一秒都不分開了。”
飛機因為航空管制的原因晚點了,到港城的時候都快下午了。
司機就一路把他們送到清水灣的公寓裏,杜澤山正在門口的地方打電話,司機把行李都送到房間裏來,她要給小費,對方沒有收,恭恭敬敬地轉身離開。
她都忘了,這裏不是美國。
正低頭看行李牌的時候,就覺得身後有人貼了過來。杜澤山擡手從背後環住她的腰:“洛心,謝謝你。”
“謝我什麽?”她拉着他的手,在他懷裏轉了個身。
“我知道你一定很不想再跟我叔叔扯上關系,但是他只有我一個親人了,現在他出事,我不能不管。”杜澤山也覺得這樣有點傻,但他還是說,“我答應你,等叔叔的事解決了,我就跟你離開這裏,走得遠遠的。”
梁洛心愣了愣,杜澤山也覺得自己有點魯莽,輕易做出承諾有什麽後果他太知道了,就像當初他要她在結婚登記處等他,但一等就是三年。
三年又三年,她有多少個三年可以等他?
“江洋,”她環着他的腰把身體往後仰着看他,“我要是沒有想明白,就不會跟你回來了。我既然跟你回來了,這些事你就不用替我操心了。”
其實在唐人街他丢錢包的時候,她就已經有點明白他現在的處境了。
孟軍山出了事,孟軍山一切的生意,他都接盤了。
但她沒有細問,也不知道怎麽問,又或者問了之後會有什麽結果。她想了一想還是選擇沉默,只擡手摸了一下他的臉說:“你別把自己累着就好了。”
“你剛才叫我什麽?”他捏了一下她的臉,重逢到現在,他還沒聽過她像以前一樣叫自己的名字,聽起來那麽舒服,“你再叫一次我聽聽。”
“你把手機給我,我給你錄個鈴聲吧?”她笑着摸他的口袋。
等杜澤山走了,她才疲憊地在沙發上坐下來。十幾個小時飛機對她來說還是有點辛苦,以前蔣競昶基本都不會讓她飛這麽長途的距離,或者蔣競羽會給她預先準備好藥。
想到藥,她蹲下身子打開行李把裏面的藥盒翻了出來。
盒子不大,裏面放了七八瓶藥,她拿了一瓶在手裏,手指在瓶身上摸索了好半天,然後站起來打開了另一個行李箱,翻出電話撥通了蔣競昶的號碼。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也沒有打個招呼,對方就說:“已經到了嗎?”
“嗯。”她愣了一愣,聲音還是那麽熟悉而冷酷。
“那就好。”蔣競昶說完這句也沒有別的話要說了,她猶豫了一下,想着該怎麽稱呼,最後還是喊了一聲:“蔣先生,”又問,“競羽他……”
“我就知道你要問,”蔣競昶輕輕嘆了口氣說,“別問了。”
“他不好嗎?”她覺得內疚起來。離開的時候,她甚至連一個像樣的道別都沒有給蔣競羽。
“大男人有什麽好不好的,他身上的傷沒事,你不用擔心,也已經回醫院上班了。”她聽見打火機的聲音,大概蔣競昶點了一支煙,“總之,這件事是你們各自拿的主意,各自承擔就是了。”
她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輕輕“嗯”了一聲。
“以後不要打電話給我了,杜澤山知道了不好。”蔣競昶挂了電話,都不給她說再見的機會。
她對着電話出了一會兒神,放下電話才發現自己正對着浴室的鏡子。
鏡子裏照出來的那張臉蒼白而清秀,她輕輕摸了一下眼角,順着太陽xue手指滑到了嘴唇上,然後像是松了一口氣似的扶着洗臉臺站住了。
“梁洛心。”她對着鏡子喊了一聲。
鏡子裏的人沒有動了。
她又喊了一聲“梁洛心”,鏡子裏的人仍然是一動不動的。
然後她終于笑了一下,對着鏡子裏的自己說道:“陳艾美死了,從現在起,你只能是梁洛心了。”
她在房間裏收拾了一圈,杜澤山公寓的擺設非常少,卧室除了床和衣櫃還有一個寫字臺之外沒有其他的家具了,客廳裏也只有一張沙發和幾個書架,連電視都沒有。
她四周看了看,也沒有落灰,估計有人經常來打掃。翻了翻行李也沒有什麽再需要收拾的了,她打開冰箱想做點東西吃,這才發現冰箱和廚房裏的櫥櫃空得跟聖誕大減價後的貨櫃一樣。
怎麽這些人好像都跟吃飯有仇一樣?
她嘆了口氣,穿上外套出了門。
走出來的剎那天就放晴了,雖然入秋了但太陽照在身上還挺熱的,她看到車站有輛小巴進站了,就跳上去了,也不知道是到哪裏的,丢了硬幣進去才發現是到中環的。
在中環下了車,人來人往的,比紐約街頭還要熱鬧。
她知道杜澤山喜歡吃什麽,挑挑揀揀買了一堆東西之後又逛了大半天,這才發現自己買多了,她也不想動不動就找杜澤山那幾個助理來幫自己拿東西,雖然他是說随時都能支使他們,但她不習慣。
最後她就近找了個辦公樓裏的咖啡屋坐下歇腳,打算曬一會兒太陽然後打個車回公寓。
正喝着熱拿鐵的時候,大堂裏傳來了吵架聲。
“想離婚?沒那麽容易。”
梁洛心愣了一愣,正想着這年頭怎麽這麽多人要鬧離婚的時候,目光禁不住輕輕一滞,大堂裏站着一男一女,男人身後還跟着幾個人,像是剛從大廈裏走出來。
那女人就冷冷地看着男人,因為是背對着洛心,看不清長相。
但是男人的臉她看得一清二楚,一剎那有點恍惚,男人并沒有注意到她,只是盯着面前的女人淡淡道:“你不願意,我不勉強,但是這麽耗下去,對誰都沒有好處。”
“我樂意。”
“那随你。”男人低頭理了理袖口,又說,“反正再等個十年八年,人老珠黃的也是你,我并沒有什麽吃虧的地方。”女人的脊背挺了一挺,男人又說,“你看是不是再考慮一下?”
而就在他擡頭的剎那,一杯咖啡迎面就潑了過去。
一旁看熱鬧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男人卻只閉了閉眼睛,任由溫熱的咖啡順着臉頰一滴滴地落下來。身旁的助理倒是不穩了,喊了一聲“鄭先生”,急忙遞過帕子來。
“靜怡,”男人接過助理遞來的手帕擦了把臉,“你老這麽動氣對身體不好,更容易老得快。”
“鄭凱文你有種,我們看誰耗得過誰。”女人猛地甩下杯子轉身就走。
轉身的剎那洛心才看清楚,那是一張算得上美豔的臉孔,身材也相當出彩,而她穿的戴的都不是便宜貨,出門就坐上一輛黑色賓利走了。
四周看熱鬧的人散了,一旁有人朝鄭凱文又遞過來一塊幹淨的手帕,探尋地問了一句:“鄭先生,要不要先回去換件衣服?”
“來不及了,路上買吧。”他說着放下手帕,目光不經意地掠過樓底的咖啡屋時微微一頓。
助理看他突然不動了,以為他又改主意了,忍不住喊了一聲:“鄭先生?”
鄭凱文站着沒動,然後突然快步走向旋轉門追了出去,那助理着急忙慌地跟着追出去,跑到街上才把鄭凱文攔下來:“鄭先生你怎麽了?”
“剛才那個人……”他往四周看了看,想了一想,“可能看錯了。”
洛心提着大包小包的東西回到公寓,累得一下子坐在沙發上不想動了。
她怎麽也沒有想到這麽快就遇到鄭凱文,還是在這樣的情形下,那場景應該跟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如出一轍吧,簡直像是一場莎士比亞的悲喜劇。
也不知道他看見自己沒有,早知道應該在那女人轉身前就走的。
她靠在沙發上慢慢地呼出一口氣,然後站起來走到浴室打開水龍頭沖了把臉。
“梁洛心。”她看着鏡子裏的人,慢慢地吸了一口氣說,“對,你現在是梁洛心了。”
杜澤山看完手邊的文件閉上眼睛揉了一會兒:“陳家嚴這是要把我們往死裏整,看起來這次不弄死叔叔他是不肯罷休。”
“嗯。”蘇孝全坐在辦公桌對面,從大衣口袋裏摸出一根煙點上了,“他真的挺能的,借刀殺人弄死了龍家老二,現在想弄死我們。程龍孟喬四家,他随便翹掉哪一家都算是立了大功了。”
“他不像是貪功的人,”杜澤山嘆了口氣,抽回手邊的文件,“所以更難辦。”
“下個星期就開庭了,那之前,你要不要去見見三爺?”
蘇孝全知道近幾年這叔侄倆的關系緊張至極,要不是孟軍山突然出了事,估計杜澤山不會願意把這種關心表現得這麽明顯。他倒不是說要緩和他們叔侄的關系,他就是覺得僵下去不好辦事。
杜澤山想了一會兒,把文件往抽屜裏一塞說了句:“這件事我會看着辦。”
蘇孝全“嗯”了一聲,以為他說完了正要起身的時候,杜澤山喊住了他。
“三哥。”
“嗯?”
“我想讓你見個人。”
“嗯?”蘇孝全停住了,杜澤山前陣子怪怪的他也感覺到了,這句話聽着特別像“我帶個媳婦給你見見”,但他又覺得杜澤山這時候應該沒心情找女人。
蘇孝全正疑惑的時候,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他本來站起來的時候要把煙掐了的,但是杜澤山突然開口喊他,他就沒來得及掐,這麽一直捏在手裏,在門口的人出現之後更是忘了手裏還有煙這回事。
進來的人朝他笑了笑,過肩的頭發披散着,迎着日光柔柔地笑了一下,接着喊了一聲:“三哥。”
蘇孝全要不是親耳聽到她說話,他都以為自己看到的是個幻象,這世界上有長得這麽像的人嗎?沒有,一定是沒有的,所以她應該是……一定是……就是……
“梁洛心?”蘇孝全喊出這句的時候順便喊了句“我靠”,煙燒到手了。
他甩了甩手,杜澤山已經從桌子後面繞了出來,過去握了握梁洛心的手,才向他說:“就是怕吓到你才一直沒讓你見她,回來好幾個星期了。”
“等等等等……”蘇孝全甩着被燙傷的手,一時間腦子有點亂,盯着眼前的人看了好半天,“她真是……你怎麽知道?這不可能。”
看蘇孝全語無倫次了一會兒,杜澤山笑了笑,擡手拿了衣架上的大衣說了句:“一起吃飯吧,邊吃邊說,回頭把三哥吓出個好歹來就沒人幫我了。”
梁洛心沒說什麽,只溫柔地笑着。
蘇孝全看着她,一瞬間覺得眼前恍惚得厲害。而那時候梁洛心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中的意味深長讓他的心猛地一顫,這世界上不可能有兩個這麽像的人。
她是梁洛心,必須是。
蘇孝全到底是飽經摧殘的人,震驚了幾分鐘之後也就淡定了,點了菜等上桌的時候他又盯着梁洛心看了好一會兒,看得杜澤山忍不住拿菜單砸了他一下。
“別看了,都給你看得蛻皮了。”杜澤山把菜單還給服務員,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怎麽回事?”蘇孝全皺着眉頭,梁洛心出事的時候他是千真萬确在場的,她是親眼看到儀器的數據都歸零了的,他不太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但又不能不相信。
“我也不知道,醒過來就在一個醫療隊的帳篷裏了。”梁洛心扶着細長的玻璃杯子,杯子裏的水上飄着一片嫩黃色的檸檬片,看着很舒服。
蘇孝全站了起來,杜澤山愣了愣,擡頭看他說:“怎麽了?”
“你跟我來一下。”蘇孝全也不避諱,拉着杜澤山往洗手間走,杜澤山一直被他拉到拐角的吸煙處才停下來,“三哥你想說什麽?要避開洛心你不挑個別的時候,這樣誰都能看出來你要說的跟她有關系。”
“有關系。”蘇孝全遠遠地看了梁洛心一眼,“你确定她是?”
“确定。”
“你憑什麽确定?”蘇孝全有點急了,“人都死了,我看着蓋棺定論的,你跟我說她又活了?這是演神話劇呢?”
“三哥。”杜澤山擡手按住蘇孝全,蘇孝全不是那麽容易浮躁的人,他現在真急了才會這麽冒失,“我知道你不信,一開始我也不信,但是凱志做過DNA比對,她是梁洛心,不會錯。”
“鄭凱志?”蘇孝全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稍微放松了一點,他回頭看着遠處桌邊的人,“就算你能弄到她的樣本,那梁洛心的基因樣本呢,她人都已經……”
“當時她在醫院做産檢的時候,留存過樣本。”杜澤山捏了捏蘇孝全的肩膀,“但不只是這個,除了這個之外還有很多東西都能證明她就是梁洛心,我愛過她,我比誰都清楚她是不是。”
“可你都忘得差不多了,就算這兩三年你都想起來了,但是……”但是什麽?蘇孝全自己都說不上來,他就是有點不能接受一個死了的人突然又活過來了。
杜澤山也沒有問,就讓他的話停在了那兒。然後從蘇孝全的大衣口袋裏摸出煙來點了一支,看了他一眼說:“對了,你現在還能找到闫曉楠嗎?”
聽見闫曉楠的名字蘇孝全整個人都僵了一僵:“你想……?”
“不是,我就是想讓她見見曉楠,洛心見到她一定也很高興,再說……”杜澤山轉頭看了看桌邊的人,她坐在那裏安靜的樣子很讓人安心。
“再說你不信我也該信闫曉楠吧,她們從小一起長大,如果有什麽纰漏,闫曉楠一定能察覺出來。”
這話沒有錯,蘇孝全得承認杜澤山說得對。但讓他現在去找闫曉楠,這也确實是個為難的事。
回到桌邊的時候已經上了兩個菜了,梁洛心扭頭看了看他們:“聊完了?”
“聊完了。”杜澤山握住梁洛心放在桌上的手,雖然明知道她應該猜到他們聊什麽了,他還是說,“我讓三哥去找曉楠過來,你們很久沒見了,她如果知道你還好好的,一定該高興壞了。”
“闫曉楠?”梁洛心的眼睛亮了亮,被杜澤山握着的手緊了緊。
蘇孝全要承認那一刻梁洛心眼裏閃過的光讓他心頭一顫,如果她不是梁洛心,不會有這樣的眼光,那是激動是高興,甚至有一點小期待。
“我試試,不一定能成。”蘇孝全伸手在口袋裏摸了摸煙盒,然後又把手抽了出來,看了一眼桌上的菜,“三少喜歡吃香螺的,怎麽……”
“點了。”梁洛心拿筷子頓了頓,看了看杜澤山說,“吃吧。”
蘇孝全要承認,他從她身上挑不出一點毛病來,唯一一點梁洛心對他的冷漠,都完全可以解釋為她在恨他。當年的事不能說自己一點責任都沒有,而且他最後答應過梁洛心不告訴三少,但現在人家什麽都知道了。
飯吃得差不多的時候蘇孝全的電話響了,他本來要去旁邊接,但杜澤山意思是讓他在這裏接沒事,于是他就接了起來,但接起來臉色就不太對,看了杜澤山一眼。
“三爺想見你。”蘇孝全挂了電話,目光也往梁洛心那裏掃了一眼,人家沒什麽表情,淡定得讓蘇孝全有點慚愧。
杜澤山也沒想到這電話是這個內容,拿筷子的手頓了頓。
“上庭前他說想見你一面,你看什麽時候有空?”
杜澤山放下筷子,目光一直都沒有擡起來,只是盯着一桌子的菜在想心事。
雖然因為叔叔出事而緩和了兩人之間的關系,但他并沒有辦法原諒那個人,甚至沒有辦法接受他現在做的那些事。他知道自己無力回天,只不過希望能不沾手。
結果還是沾手了,還是當着梁洛心的面。
“去見吧。”梁洛心往他碗裏夾了一筷釀豆腐。
這句話一出,兩個男人不約而同地擡起頭看向梁洛心,她只是看着杜澤山笑了笑,“不是說上庭前想見一面嗎?他出不來,只能你去見了。”
杜澤山說不上來心裏是什麽滋味,但他覺得梁洛心說出這句話肯定很不容易,畢竟自己的叔叔曾經想殺了她,不,是真的“殺死”了她,而他現在卻要幫這個“殺人犯”。
“讓我想想。”杜澤山用手肘支着桌子,十指交握。
“我也去。”梁洛心說。
“你?”蘇孝全這次沒忍住,直接問了出來。
倒是杜澤山還算鎮定,只是微微睜大眼睛看着梁洛心。
“我們在一起這件事光明正大,他是你叔叔,他有必要知道。”梁洛心放下筷子,向後靠在椅子上看着杜澤山,“但他也就是知道而已,阻止不了什麽,也改變不了什麽。”
杜澤山覺得梁洛心變了,連蘇孝全都感覺出來了。
雖然她以前也很堅定,但現在這種堅定和以前不一樣,她骨子裏有什麽東西改變了。也許是在蔣競昶那裏的三年使她變得更成熟更堅韌了,也許是因為那件事。
一個人死了一次又活過來,多少都會有點改變的。
就算不是死了又活過來,三年時間也一樣會讓人有所改變。
關鍵是杜澤山覺得梁洛心的這種微妙改變,讓他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難過和心痛。
一個女人如果有人疼有人寵,她完全沒有必要變得這麽堅強勇敢,所有女強人都是給逼出來的,他當然也希望梁洛心一直是大學裏那個沒心沒肺整天揪着他耳朵搶他可樂的傻丫頭。
但是三年前的重逢已經讓他知道梁洛心在改變了,三年後的這一次重逢他發現,梁洛心變了很多,她再也不會是那個無憂無慮的傻丫頭了。
“洛心說得沒錯。”蘇孝全突然開口了,“這件事要是等三爺沒事出來了再說更麻煩。”
蘇孝全的這句話刺了杜澤山一下,是,那樣就來不及了。
他不想讓悲劇再發生了,叔叔的手段和絕決他都知道,他不能讓梁洛心再冒一次險。
而如果叔叔真的出不來了,他也希望叔叔知道自己還是和梁洛心在一起了。
因為梁洛心的回來,他才願意原諒叔叔一些。
只是一些而已。
孟軍山這個人天生有一種王者之氣,就算是現在淪為階下囚,穿着完全不體面的囚服,他仍然有一種淩駕于一切之上的傲氣。
這種東西是骨子裏的信念,也屬于一種人格魅力。
雖然杜澤山并不欣賞這種魅力,但他要承認,如果不是有這種魄力和掌控力,孟軍山走不到這一步。
“……聽明白了嗎?”孟軍山隔着玻璃看着杜澤山,用手指扣了扣玻璃,對着對講機又說了一次,“我剛才說的事,你都聽明白了,記住了嗎?”
“記住了。”杜澤山對于叔叔在監獄裏還能運籌帷幄一切真是很佩服,他好像就沒有考慮過自己會輸掉這場官司,然後一輩子在監獄裏過下去一樣。
“叔叔。”
孟軍山愣了一下,杜澤山有好一陣子沒喊過自己叔叔了,從自己把他從孟江洋變成杜澤山之後,他就一直和自己保持着對立甚至敵對的狀态,但是今天有點不同。
“我今天帶了個朋友來。”杜澤山往玻璃前靠近了一些,“你待會兒見到她不要太驚訝,也不要太激動。我只是希望你見見她,具體的事我下次再跟你說。”
每次見面的時間有限,而且見面的頻率也不能太高,今天他和梁洛心得分兩次進來,而下一次見面估計要等庭審後了。
孟軍山皺了皺眉頭,他沒有猜測的習慣,他只是在觀察杜澤山的表情,這個人是自己當兒子一樣養大的,即使他變了樣子,但他的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都逃不過他的眼神。
他覺得這個人應該是個比較重要的人,但他怎麽都沒想到會是梁洛心。
所以當穿着白色呢大衣的梁洛心站到探視房的門口的時候,孟軍山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獄警在身後大喝了一聲:“幹什麽,坐下!”
孟軍山之所以會坐下不是因為這聲呵斥,而是因為他握着的對講機電話線不夠長,把他又拽回到椅子上了。
玻璃對面的人倒是很鎮定,在椅子上坐下了。
孟軍山隔着玻璃覺得有點看不清,但他還是記得這個女孩,不,現在已經不是個孩子了。
這個女人臉上的表情,說話的語氣,甚至當時對自己的反抗他都記得一清二楚,這世界上的女人形形色色,他記得住的不多,梁洛心有幸就是其中一個。
因為他侄子喜歡過她,非常喜歡。
“孟三爺,”在孟軍山觀察昆蟲一樣觀察了她好一會兒之後,梁洛心終于拿起了對講機,向玻璃隔板對面的人笑了笑,“別來無恙啊。”
蔣競羽下了手術都快七點半了,他還沒吃晚飯,家裏是不會給他預備晚飯的,規矩就是七點半吃晚飯,過時不候,誰都一樣。
蔣競羽在家住了一個多月了,沒有如他預料的那樣住出抑郁症來,而且托了作息規律的福,他身上的傷好得比以前快很多。他換了衣服走出醫院,剛到門口就聽見喇叭聲。
隔着街看到蔣競昶的奔馳停在那裏,看到他蔣競昶就下了車。
“大哥。”他趁着沒車跑了過去,“你怎麽來了?”
“帶你去個地方。”蔣競昶沒多說話,坐進駕駛座等着他。蔣競羽也不明白大哥要幹什麽,他這一個月多都快乖成一個機器人了,照理說不應該又得罪了大哥啊。
但大哥這态度有點不對勁,他偏着腦袋看了看蔣競昶。
“別看了,我臉上又沒有金花。”蔣競昶扭頭看了看弟弟,嘆了口氣,“你那個好兄弟梁棋搞了個酒吧,今天開業,他想讓你去幫他捧場,又怕老爺子不準,就給我打了電話。”
“梁棋又開酒吧了?”蔣競羽忍不住就喊了出來。
他以前跟梁棋鬼混的時候挺多,梁棋也不是沒有自己做過生意,但其實也就是拿着他爸的錢往水坑裏砸而已。蔣競羽為此一直慶幸家裏有個大哥,如果是讓他做生意,絕對跟梁棋是半斤八兩。
喊出這一句,蔣競羽才發現他已經好幾個月沒跟梁棋聯系過了,今天梁棋是給他打過電話來着,但那時候他在做手術,沒接到,出來看到的時候也沒有想到回。
他要出去玩,老爺子肯定打得他一個月下不了床。
“你去待一會兒,別太晚,我跟老爺子說了你今晚有點應酬,十二點前回。”車子在一間酒吧門口停下了,霓虹燈閃得人眼暈,一看就是梁棋那種大紅燈籠高高挂的品味。
“嗯。”蔣競羽看着霓虹燈有點發愣。
他以前如果看到這樣的大門,恨不得腳下生風地沖進去,但現在他看着那刺眼的霓虹燈只覺得有點頭暈,胸口悶得透不過氣來,連蔣競昶跟自己說話都沒聽到。
“大哥……”
“怎麽了?”蔣競昶也有點奇怪,“你以前不是最喜歡這種地方,恨不得在裏頭安家立業、生根發芽的呀。”
是啊,以前不是最喜歡這種地方的嗎?
五好青年不适合他,他蔣競羽就應該是酒池肉林、聲色犬馬的,他就應該是以前那個蔣競羽才對。
“你不用來接我,我一會兒自己回。”蔣競羽推開車門,正要下車,蔣競昶喊了他一聲。
“競羽。”
“嗯?”
“玩得高興點。”
蔣競羽愣了愣,他不高興了嗎?連大哥都看出來他不高興了,他得是有多不高興才能讓大哥都看出來,他真是沒用。
“我不一直都挺高興的嘛。”蔣競羽笑了笑,“不過你還真是我親大哥,老爺子回頭要打我你可幫我擋着點兒。”
“知道了,快滾。”蔣競昶擡手推了蔣競羽一把。
如果,雖然只是如果,蔣競羽能回到從前那樣吊兒郎當、花天酒地的生活,他也心滿意足了。
但只怕有些事一旦過去了,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蔣競昶也沒有回公寓,一個人又回辦公室加了一會兒班。陳艾美不在,他等于缺了一只右手,現在雖然有助手頂上,但磨合畢竟還需要時間。
蔣競昶正對着電腦揉額頭的時候手機就響了,他看了一眼是蔣競羽的號碼,又看了一眼時間才十一點,手指在接聽鍵上劃拉了幾下才按下去。
“怎麽了?”
“蔣大少,你快來救救我!”是梁棋的聲音,“你們家二少爺喝高了,把自己關在廁所裏半個多小時了,我弄不出來……”
蔣競昶都沒等梁棋把話說完就挂了電話沖出門,到酒吧的時候梁棋正在廁所門口抽煙呢,看到蔣競昶幾乎是一蹦而起。
“競羽呢?”
“在裏面。”梁棋指了指廁所。
這廁所裝修得有點豪華,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個獨立包間呢,水晶面的小瓷磚閃閃發光的,隔間也非常大,看起來每個隔間裏都是有洗臉臺的。
“競羽……”蔣競昶對着一扇緊鎖着的門喊了兩聲。梁棋在一旁搖頭:“沒用,我嗓子都喊破了。”
“怎麽回事?”蔣競昶扭頭瞪着梁棋。
梁棋最怕蔣競羽這個哥哥,給他一瞪立刻老實說:“開始好好的,但是才一個多小時他就喝高了,說是想吐就進去了。我看他好一會兒不出來就進去找他,結果就這樣了。”
蔣競羽喝醉這件事不稀奇,雖然他酒量好但抵不住自己想灌醉自己,但問題是他躲在裏面這麽久不出來該不會是出什麽事了吧?
蔣競昶想到最近蔣競羽的狀态,猛地擡腳朝隔間門上踹過去。
隔間門都是水晶玻璃的,這一腳踹上去梁棋心疼得心快跟着玻璃一起碎了,但他又不敢攔着蔣競昶。
蔣競昶一腳踹上去沒反應,緊跟着第二腳就上去了。
鎖扣的地方本來不牢,給踹了兩下裂了一條縫就開了,梁棋心裏喊了一聲“操”,心想老子花了那麽多錢你們這些包工頭糊弄老子呢,這麽兩下就踹開了,什麽破門。
玻璃門随着鎖咔嚓一聲斷裂的聲音向裏撞開了,蔣競羽坐在馬桶旁邊的角落裏,蜷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