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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現在的時間是下午兩點一刻, 簡仲欽瞥向書桌上的圓鐘。

原來他不過只睡了五十多分鐘。

去卧室看了眼星辰, 大抵是今晨起得太早,他仍躺在床上睡得酣甜。

簡仲欽悄悄掩上房門, 退了出去。

沿長廊走遠, 簡仲欽給司機小張打了通電話,請他過來幫忙看會孩子。

二十多分鐘後,小張急急趕來。

給小張倒了杯茶,簡仲欽交代了些注意事項, 譬如再過半小時必須得叫星辰起床, 免得晚上睡不着之類。

小張滿口應下。

簡仲欽道了聲謝, 拿着車鑰匙出門。

往常陳姨與他都抽不出空時, 大多都是小張幫忙照顧星辰,所以簡仲欽很放心。

一路馳騁, 很快抵達蘇怡居住的公寓樓下。

拔了車鑰匙,簡仲欽推門下車,直奔她家家門。

電梯中途沒有停頓, 門暢通無阻地在蘇怡居住的樓層劃開。

簡仲欽走出電梯, 循着記憶左拐, 走到長廊盡頭, 按響門鈴。

一次、兩次、三次、四次……

門鈴足足響了半晌,沒人?

濃眉緊蹙,簡仲欽手臂再度懸高, 卻在按下的瞬間收了回來。

如果她在家, 不可能沒有任何回應。

難道她已經離開了?

愣愣看着緊閉的房門, 簡仲欽一時有些緩不過神。

她就這樣走了?

這麽快?

垂下眼眸,簡仲欽默默望着地板,說不清心底究竟是什麽滋味,有些意外?有些遺憾?有些失落?但這些似乎都不能準确地描述他此刻內心的感受。

簡仲欽靜靜靠在冰冷牆壁,用食指指腹揉了下太陽xue,又加重力道揉了兩下,直至傳來神經傳來些微的痛意。

不知站了多久,簡仲欽麻木地沿着來時路線下樓。

天空很灰,陽光不見了蹤跡。

遲鈍地踱步前行,簡仲欽莫名覺得整具身體都有些空,腦袋是空的,心也是空的。

蘇怡真的就這樣走了嗎?

離開這座城市,如她所說,他們再無見面之日?

啪嗒——

突然有一滴雨落在他锃亮的鞋上。

簡仲欽驀地駐足站定,仰頭去看。

上午才出了太陽,現在卻又下起了雨,原來生活和天氣一樣,處處充滿變故。

從天而降的水珠源源不斷摔落在地面,濺起細小的雨花,一朵又一朵,逐漸綻放,彌漫了天與地。

周遭鮮少過路人。

冷風伴着細雨吹過面頰,帶來瑟縮的寒意。

簡仲欽沒有動,他緩慢眨着眼,明明很認真地看着那些墜落的雨滴,整個人卻又仿佛沉浸在另外一個世界。

窸窸窣窣的細雨越來越大。

才給學校郵寄資料的功夫,地面居然都被淋濕了,還好她之前查看了天氣,出門帶了雨傘。

蘇怡捧着溫熱的奶茶,無奈地走出甜品店,撐着雨傘往公寓行去。

冬寒未褪,這個時間點也很尴尬。上班的人還沒下班,孩子未放學,是以路上都看不到什麽身影。

蘇怡散漫地走着,視線百無聊賴地四處張望。

到底是生活了幾年的地方,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她心底怎麽都還是有些舍不得的……

當游移的目光掃向公寓那邊的方向時,蘇怡戛然頓住。

是簡仲欽嗎?那個穿着黑色長大衣的男人?

應該只是身形有些相似?狐疑地定定看了兩眼,蘇怡好笑地在心底否認。

重拾步履,但她的目光卻忍不住頻頻朝那抹一動不動的身影望去。

——

這一生,你有沒有過類似的瞬間?

大廈将傾,暴雪已至,萬物朽滅。

卻又在下一個瞬間峰回路轉,枯樹生花。

雖然是老套到近乎掉牙的說法,但卻沒什麽比這種老套的詞彙更能貼切簡仲欽此時的心境。

簡仲欽怔怔擡起眼眸。

看着站定在身前的為他舉傘遮雨的女人。

傘是透明的,能清晰看到雨珠綻放在傘面時的形态。

它們彙聚成水流,沿傘骨汩汩淌下。

而他與她,被隔絕在雨幕下這方安全的小小天地。

“你怎麽在這裏?”蘇怡震驚地瞪圓眼睛,沒想到這個男人竟然真的會是簡仲欽,她臉上毫不掩飾的堆滿了詫異,不可思議道,“這麽大的雨,你怎麽傻傻就站在這兒淋雨?你是來找我的嗎?”

“簡仲欽,簡先生!”

一連抛出幾個問題,都得不到任何回答。

簡仲欽只是直勾勾地望着她,蘇怡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別扭地轉開視線,又忍不住回眸打量他。

被雨淋了那麽久,現在簡仲欽的樣子無疑透着狼狽,至少發絲亂糟糟的。

最關鍵的是他真的很奇怪,這幅狀态以及臉色,到底怎麽了?

“究竟發生了什麽事?”蘇怡鮮少看見這樣子的簡仲欽,不管是以前的他,還是如今的他。

“你別吓我。”着急地走向簡仲欽,蘇怡用拿着奶茶的手去碰他手腕。

卻在剛剛觸及的那瞬,被他猛地避開。

這個動作讓兩人一時間都有些怔住。

簡仲欽這一躲,退出了雨傘庇護,大雨毫不客氣地入侵他身體。

蘇怡尴尬地不知所措。

她沒料到簡仲欽的反應居然那麽大,就好像,避她如蛇蠍似的。

“你別誤會。”簡仲欽猛地閉了下眼,用手拂去臉上的雨水。

蘇怡不可能不誤會,但面子上總還是過得去,她扯唇笑笑:“沒關系,你衣裳都濕了,去我家烘幹了再走!”

頓了兩秒,簡仲欽深深看她一眼,颔首“嗯”了聲。

蘇怡遲疑着,卻還是上前舉高了傘,将簡仲欽挺拔的身軀納入傘下。

心裏想,如果他再退避,那就……

好在這次簡仲欽并沒有抗拒,兩人在雨裏走了幾步,蘇怡突然覺得左手一輕,傘柄被旁側的男人接了過去。

簡仲欽沒有說話,沉默地配合着她步伐。

這兒就在公寓附近,很快他們便進了公寓。

簡仲欽收好雨傘,與她一起進電梯。

蘇怡心中滿滿都是疑問,但簡仲欽不着急開口,她一時也不好催促。

還是回家等他整理好**的樣子再說!

等電梯停下,蘇怡快步取出鑰匙開門,調好暖氣,又小跑着給他拿幹毛巾絨毯和吹風。

簡仲欽渾身**的,不敢落座。

他站定在客廳,望着整潔又空蕩蕩的房間。

這裏的每一處都顯示着主人即将遠行,簡仲欽努力回憶,卻不記得這房間以前的樣子。

依稀記得東西繁多卻不淩亂,處處透着溫馨與恬靜的味道。

“你先擦臉。”蘇怡把吹風和薄毯放在沙發邊,遞給簡仲欽毛巾,又建議道,“把外套脫下來,毛衣是不是也濕了?你要不要幹脆洗個澡?”

“不用。”抓住她試圖脫他外套的手腕,簡仲欽搖搖頭。

蘇怡愣了下,望入他仿佛被雨水洗滌過的眼睛。

“哦。”蘇怡想掙脫的同時,對方也已經松開了攥住她細腕的手。

“我只是怕你感冒,沒別的意思。”

“嗯。”簡仲欽颔首,端詳着對面的女人,擡了擡下巴道,“你外套右邊也濕了些,你先去換身衣裳。”

“不用,只是濕了一點,不冷。”

簡仲欽沒有堅持:“我來找你問些話。”

話題既然轉入正題,蘇怡收拾好有些淩亂的思緒,仰眸望着他:“你要問什麽。”

簡仲欽拿着毛巾擦着濕發,說話的語氣很平和,不複上次質問她時的深沉狠戾模樣:“上次我問你接近星辰,包括欺騙我,是否另有隐情,你沒有否認,但也沒有承認。”動作頓了半拍,簡仲欽視線落在她微蹙的眉頭,“今天我再問你一次,你是不是有什麽話沒有對我說?”

蘇怡心慌了一瞬:“我……”

“你有。”簡仲欽眸光一定,打斷她冗長的支支吾吾和猶豫不決,“我覺得你有。”

蘇怡抿唇不言,她應該否認,但否決與承認都是件極其困難的事,每每話到嘴邊,卻艱澀無比。

“哪天的機票?”

“兩天後。”

“飛哪兒?”

蘇怡望着簡仲欽,不答反問道:“我去哪兒都與你沒有關系?”

簡仲欽“嗯”了聲:“所以在走之前,把你想說的話都對我說出來。”

“我沒有想說的。”蘇怡偏身看向落地窗外,輕聲道。

“原來是不想說,而不是沒有話說。”

放下毛巾,簡仲欽扯了下唇。

屋內暖氣很足,但他衣裳是濕的,冷熱交替,悶得身體很難受。

早知從她嘴裏問不出什麽,但這趟至少沒有白來,起碼他确定了兩件事情。

簡仲欽定定望着她固執而堅毅的側臉,沒頭沒尾地道:“我做了一個夢,我想那個人,她或許是你。”不等她回答,簡仲欽說完轉身,言語篤定道:“我明天再來找你。”

“我明天和同事約好了。”

“那我就等你回來。”

“簡仲欽——”蘇怡追上前,門“砰”得一聲,被他離開時關上。

望着緊閉的房門,蘇怡獨自站在空蕩蕩的房間,百思不得其解。

什麽叫做了個夢?

簡仲欽不是很反感讨厭她嗎?

她已經決定離開是非之地,怎麽又突生事端,怎麽又來動搖她的決心?

望着沙發上的吹風與絨毯,蘇怡陷入沉思。

簡仲欽難道想起了什麽?或着他是察覺出了什麽端倪?

又或者她表露得太過明顯?所以他才起了疑心?

不,他不可能會想起什麽。

重新來過的世界怎麽可能會那麽容易逆轉?

至于明天和學校老師們約好的事,也并非蘇怡的托詞,年後她便向學校遞交了辭呈,雖然倉促,好歹給了學校緩沖安排的時間。

同事們知情後,自然要在她臨走前聚一聚。

簡仲欽明日說來找她、等她?這句話究竟是真是假?

算了,不要再去計較了。

搖搖頭,蘇怡打量着幹淨的房間,進行最後的整理。

回到車上,簡仲欽擡頭望着屹立在眼前的這座公寓。

雨差不多已經停了。

凝視許久,簡仲欽收回視線,驅車離去。

他的心還是很亂。

明天來找蘇怡做什麽?說什麽?他自己也不知道。

剛剛的轉身就走,只不過是他沒有辦法再在如此清醒的狀态下繼續面對她。

誠如唐曉妍所說,蘇怡在他眼底,或許真的不僅僅只是星辰喜歡的老師那麽簡單。

他對她的這些轉變究竟都是什麽時候産生的?

簡仲欽望着路面上的車來人往,眉頭輕輕蹙起。

或許應該從見到她的第一面算起?有些人哪怕朝夕相對,也始終波瀾不驚,而有的人明明才是第一次相遇,卻心生漣漪。

而他對蘇怡,除了第一面的難忘,還總有一種無法言明的熟悉感。

綠燈,簡仲欽停下車,等候過路的行人。

方才雨幕中擡眸望見她的那瞬欣喜,簡仲欽就已經明白,他對蘇怡确實起了男女之間的旖旎心思,這是他今天确定的第一件事,第二件則是蘇怡應該是真的刻意隐瞞了些什麽。

驀地彎唇,簡仲欽突然從又想起唐曉妍電話裏說的某幾句話。

她說愛與好感會蒙蔽一個人的雙眼,讓人辨不清分不明,甚至失去理智。

但簡仲欽卻寧願相信,他為之動心的女人不應該是那種人。他選擇信任蘇怡,從另方面說,也是在相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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