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1)
回程途中, 路過之前發生火災的那家商場, 簡仲欽将車停靠在路邊, 想起蘇怡曾說過的話。
一切究竟孰真孰假?她口中的未婚夫又是否真實存在?
将腦袋埋在方向盤緩了會兒,簡仲欽摁住昏疼的眉心, 朝車窗外看去。
星辰很喜歡裏面一家蛋糕店的甜品!既然路過, 便給他買些點心!
正欲推門下車, 簡仲欽才發現自己渾身都**的。
苦笑着搖頭, 只得作罷。
重新啓程, 驅車返回家中。
簡仲欽到家時, 小張正在書房陪簡星辰下棋。
因陳姨還沒回來幫忙, 簡仲欽不好留小張吃晚飯。
道謝後送走小張, 簡仲欽換好幹淨衣裳,出來便見簡星辰站在門口等他。
“爸爸,你出去忙什麽?淋雨了嗎?”
簡仲欽“嗯”了聲:“爸爸去辦大人要辦的事。”
每次都是同樣的說辭,簡星辰聳了下肩,很貼心地叮囑他:“那爸爸你自己去煮杯姜茶喝, 免得感冒。”
“好。”簡仲欽不覺得自己身體有那麽弱,雖然應下,卻并不準備付出實際行動。
“還是我陪爸爸下樓去煮!”簡星辰就怕簡仲欽故意敷衍,腦袋一歪, 臨時冒出了個新主意。
簡仲欽無奈又好笑:“只是淋了場小雨, 不礙事。”
簡星辰撇了下小嘴,定定望着爸爸不作聲。
簡仲欽只能搖着頭妥協,心底卻是暖的。
兩人來到廚房。
簡仲欽切好生姜片丢入養生壺中, 煮了會兒再放入紅糖。
簡星辰在旁執行監督權利,神情終于滿意。
“星辰。”忙完手頭的事,簡仲欽望着他恬靜的側臉,突然開口問,“你覺得蘇老師是個什麽樣的人?”
“嗯?”思考老半晌,簡星辰才支棱着下巴不甚明了道,“蘇老師很溫柔,很關心人,學校裏很多小朋友都喜歡她。”
“沒了?”
簡星辰皺起小眉頭:“還要怎麽說?”
簡仲欽搖搖頭,突然生出些自嘲。
小孩子懂什麽?就算他內心再迷茫,也不該追問星辰。
不樂意爸爸流露出這幅表情,簡星辰哼了聲:“反正蘇老師很好就是了,我希望她永遠都陪在我身邊。”
“永遠?”簡仲欽低聲琢磨着這兩個字,發出一聲輕笑,永遠這兩個字說起來真是簡單,但這世上永遠都能在一起的人又有多少?
夜裏,等星辰睡着,簡仲欽從書房拿了照片,返回卧室。
望着兩張照片裏的背景,簡仲欽神情始終嚴肅。
那樣的夢境究竟意味着什麽?
或許是心理作用作怪,越盯手裏的照片,簡仲欽越覺得蹊跷,仿佛他身旁真就應該站着一個女人似的。
思緒繁雜,夜半入眠,簡仲欽又開始做夢了。
夢中場景頻繁切換,斷斷續續上演着不同的情節,一會兒是他與某個女人争執冷戰的畫面,一會兒又是一家三口和睦相處的溫馨場景,那個女人始終看不清真實的面孔,而環繞在他們身邊的那個男孩,明明就是星辰!
被夢境整整折磨了一宿,清早七點,簡仲欽難受地醒轉過來。
拉開窗簾,望着破曉的天色,簡仲欽閉着眼,摁着太陽xue消減痛苦。
他沒有忘記要去找蘇怡的事情。
下樓給星辰準備好簡單的早餐,兩人吃完,簡仲欽便送他去上圍棋課。
前些日子,為了分散簡星辰的注意力,避免他頻繁與蘇怡聯系,簡仲欽這才給孩子報了許多課程,後來經過蘇怡的提點,簡仲欽認識到了錯處。其實他明白這種做法并不可取,只是心底着實別扭,他惱了蘇怡,也生怕星辰會因此受到傷害。
“今天爸爸也有事,等下小張叔叔來接你。”
“好。”簡星辰很好說話地點頭,他習慣了爸爸的忙碌,也很能理解爸爸的難處。
目送孩子進了培訓中心,簡仲欽旋身下樓,驅車去尋蘇怡。
殊不知,在他前腳趕來前,蘇怡後腳已經出了門,她昨天對簡仲欽說有事并不是推诿之詞。
市中心的某彩妝品牌專櫃內,劉杏等幾個女老師正拉着蘇怡試妝,要贈她臨別禮物。
蘇怡推辭了幾遍,礙于她們過于熱情,只得一一笑納。
作為答謝,中午蘇怡請她們吃飯,同時把學校關系不錯的其他老師都叫了過來,一大桌子有男有女,煞是熱鬧。
席上,出于關切,大家免不得打聽蘇怡辭職的理由,以及将來的打算。
蘇怡能解釋則解釋,不好回答的問題盡量搪塞過去。最後收場時,一個教語文的中年男老師感嘆了幾句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衆人便散了場,至此分道揚镳。
因為是臨別宴,蘇怡在同事們的慫恿和煽情下多吃了幾杯酒。
走出餐廳,蘇怡在附近的公園足足坐了一個多小時,這才準備打車回家。
中途卻接到鄰居體育老師孔麟的電話,他今天才從老家趕回城市,知道蘇怡準備辭職,想着替她踐行。
“蘇老師,其他老師們都還在不在?”
蘇怡笑道:“剛吃了散夥飯,大家都走了。”
“不好意思,節後的票難買,我剛回來,沒能趕得上聚會。”孔麟語帶歉意。
“沒關系。”蘇怡幹脆讓司機師傅在附近停車,猶豫着提議道,“你累嗎?如果有時間,我請你喝茶吃點心。”
“好,但應該是我請你。”
蘇怡笑:“等你來了再說!”
将地址報給孔麟,蘇怡走進街對面的港式茶餐廳,選了個臨窗位置。
漫不經心地掃着菜單,思緒卻不由飄遠。
不知簡仲欽昨天說的話算數嗎?他今天會不會來找她?又什麽時候來?
手機裏并沒有未接來電和未讀訊息,或許他只是随口說說,又或是臨時改了主意?
抿唇笑笑,蘇怡召來侍應生,點了杯熱可可。
**
公寓樓下,一輛墨黑色的轎車已停泊許久。
從清晨九點到現在的下午四點半,一直沒有任何動靜。
簡仲欽坐在車內,視線幾乎一直凝在公寓入口處。
人來人往,進進出出,唯獨沒有那抹他所牽挂的人影。
來時他已經上樓敲過門,并沒有任何回應。
想必人已經出了門。
沒關系,他等她便是。
只是時間太長,久坐未動,加上連着幾夜沒休息好,難免困乏。
上下眼皮沉重,簡仲欽阖眸小憩,哪知這一睡,竟昏昏沉沉睡了兩個多小時。
醒來時天色已暗,冬日的天黑得早,才七點不到,就黑乎乎一團。
路燈光暈薄弱,往來身影不斷,很難從中辨認出蘇怡。
怕她在他睡着的這段時間已經回家,簡仲欽推開車門,快步走進公寓。
令人失望的是,她還未回來。
簡仲欽收回手,盯着緊閉的房門,蹙起眉頭。
靠牆側立,簡仲欽拿出手機給小張打電話,他今天還沒能見到蘇怡,所以恐怕還得勞煩小張再陪會兒星辰。
小張性格好,為人熱心,笑着在電話那頭道:“簡總,我和星辰正下棋下得熱火朝天呢,您忙,別擔心,您盡管放心忙完事情了再回來,我會好好照顧星辰的。”
道謝收起手機,簡仲欽幹脆沒再下樓。
雖然在車上小憩了兩個小時,簡仲欽仍是滿臉倦怠。
那兩個小時的他依舊睡夢不斷,夢境中依然反反複複出現着一個看不清臉的女人。
雖然看不清她的面孔,卻能肯定,夢裏的女人自始至終都是同一個人,甚至,簡仲欽竟覺得,她的身形與蘇怡十分相似。
難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或是真的在提示他什麽?
“這位先生你好,請問你是……”一道疑問的中年女聲突然在走廊響起,“我們是來找蘇怡蘇小姐的,請問你……”
從怔愣中回神,簡仲欽聞言擡眸,目光落定在沿長廊行來的兩位婦人身上。
她們看起來像是一對母女,長相相似。
老奶奶穿着绛紫色的棉襖,中年婦女一頭卷發,臉上挂着笑意,指着簡仲欽身旁緊閉的房門問道:“這是蘇小姐的家?你是?”
簡仲欽颔首答:“我也是來找她的,她還沒回家。”
“媽,我就說應該來前給蘇怡打個電話。”宋婉茹扯了下黃靜梅的袖子,嗔怪母親道,“瞧,咱們空跑了一趟。”又說,“她馬上就要走了,估計忙着,咱們現在給她打電話,就怕打擾她辦事,您說這怎麽辦?”
簡仲欽站直身體,禮貌地望着母女二人,并不作聲。
“媽,您做什麽呢?老盯着這位先生看什麽?”宋婉茹自顧自說了半天,才發現黃靜梅竟怔怔看着對面的男士,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媽!您別這樣。”尴尬地拽了拽母親衣袖,宋婉茹不好意思地看向簡仲欽。
說句實在話,這男人确實面貌英俊身形高大,乍一看,像T臺上走下來的男模,氣質高貴,渾身都萦繞着一股精英的氣質。
若不是母親年歲已高,宋婉茹都要覺得母親是犯花癡了。
仿佛沒有聽到女兒的提醒,黃靜梅仍愣愣打量着簡仲欽,渾濁的眼睛裏驀地迸射出一抹亮光。是他,就是他。
絕對沒有錯。
“媽。”拿盯着人家直勾勾看的母親沒辦法,宋婉茹讪讪笑了兩聲,主動對簡仲欽道,“先生怎麽稱呼,你和蘇怡是朋友還是?”
“我姓簡,來找她有點事情。”簡仲欽看母女身上都拎着禮盒,根據她們方才的對話推斷,知道她們大概是來為蘇怡踐行的。
宋婉茹本來就是為了調節氣氛,便連連點頭。
這時,一直望着簡仲欽的黃靜梅終于神情激動地開了口:“這位先生,我、我能不能單獨和你聊講幾句話?”
簡仲欽眉梢微挑,似是訝異。
“媽,您都在說什麽呢?您又不認識他。”宋婉茹一臉莫名,母親雖然患了老年癡呆,狀态時好時壞,但還不曾這麽唐突過陌生人。
簡仲欽盡管被她灼熱的視線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她年歲已大,又跟蘇怡有關系,簡仲欽自然不會計較。
但是……
黃靜梅沒有搭理女兒,目光懇切地望着簡仲欽,蒼老的聲音有幾絲顫抖,卻很堅毅:“簡先生,我真的有幾句話想跟你說,絕對不會耽誤你很長時間,行不行?”
“當然可以。”簡仲欽禮貌點頭,不知為什麽,這位老奶奶眼睛裏好像閃爍着某種讓他不得不信任的力量,而且這位老奶奶仿佛認識他似的。
宋婉茹瞠目結舌地望着兩人,猶豫片刻,在黃靜梅堅持下,只得退到長廊另邊。
反正只要母親在她眼皮子底下,也不愁會發生什麽意外。
話是這麽說,臨走前,宋婉茹還是抱歉地看向簡仲欽,讓他多擔待下自己的母親。
簡仲欽幾不可察地颔首,讓她放心。
“奶奶,您認識我?”等宋婉茹走遠,簡仲欽疑惑地問。
“嗯。”黃靜梅臉上含着笑意,認真将對面的男人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嗓音略微哽咽,“真好,真好。”
面上惑色漸濃,簡仲欽心裏的猜測又加深幾分,老奶奶果真認識他?
“孩子,奶奶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說。”黃靜梅用力抓住簡仲欽的手,眼睛漸漸濕潤。自從見到蘇怡,黃靜梅這才知道了事情原委,盡管其中還有許多她不明白的事情,但她相信自己的判斷,無論這個世界怎麽了,她只希望兩位恩人能夠好好兒的。
“好孩子,你願意聽奶奶講一段故事給你聽嗎?”
簡仲欽遲疑片刻,盯着握住他的那雙布滿皺紋與老年斑的枯手,客氣道:“奶奶您講。”
黃靜梅連連點頭,抹了把眼角濕潤,低頭想了想,才緩慢開口道:“幾年前的一天,我女兒帶我去附近的商場,想給我添幾件新衣裳。我記得那天天氣很好,是周末,商場裏很多家長帶着小朋友過來看電影和游玩,十分熱鬧。這本來是很普通的一天,我當時和女兒在一家服裝店內,因為我口渴,女兒便讓我坐在那不要動,去給我買水,結果我還沒等到她回來,突然聽到一陣特別刺耳的鳴笛聲。然後店裏的導購小姐慌亂喊着‘是火警失火了失火了快下去’,之後我就被推着攘着走出去,結果哪兒都是急慌慌的人……”
這段話很長,黃靜梅年紀大了,說上一會便要休息一會兒。
有時候情緒上來,還要再緩上半晌。
簡仲欽沒有催促,也沒有流露出任何不耐的情緒,他專注地聽着,哪怕心中諸多疑問,卻沒有出言打斷老奶奶的話。
商場火災來得兇猛,加上是雙休日,人流量大。
整棟建築亂作一團,老奶奶腿腳不方便,很快就被滞留在某層進退兩難,所有人只顧着逃命,根本沒有人願意幫她一把。
本以為必死無疑的老奶奶絕望之餘,只希冀女兒能夠好好逃出去,千萬不要回來找她。
哪知天無絕人之路,她遇到了個年輕姑娘,年輕姑娘攙着她一起尋找出路,可火勢越發大了,電路被毀,樓梯被墜落的物體阻攔,她們被濃煙迷了方向。
“我老了。”黃靜梅不無感慨道,“身子骨不濟,一下就昏了過去。後來的事情再也記不住,醒來後有人告訴我,是那個年輕姑娘的男朋友救了我,他先救的我,再救的那姑娘,我和那姑娘是沒了事,可他卻……”
黃靜梅嘆息着沉默下來。
簡仲欽等了等,知道這個故事已經講完,才蹙眉道:“您說的是不是前幾年發生在附近的那場火災?”
“沒錯。”黃靜梅扭頭望着簡仲欽,看他這幅神情,黃靜梅心裏就明白,确實和蘇怡說得一樣,所有人都不記得這些事情了,包括他。
簡仲欽跟着緘默。
他低垂着眉,眉心擰成散不開的結。
不知道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簡仲欽總覺得這個故事裏充滿着詭異。他并非不相信老奶奶的話,相反,他竟覺得字裏行間都很真實,那一幅幅畫面如在眼前,與他只隔着一層薄薄的膜,好像只要揭開這層膜,所有疑問都能得到答案。
“你姓簡?”黃靜梅慈愛地望着簡仲欽問。
“簡仲欽。”
黃靜梅點頭,遲疑半瞬,見長廊那頭的女兒走來走去,不時瞅向他們這邊,似乎很擔心的模樣。
“簡先生。”黃靜梅這才打定主意,表情複雜道,“我不知道該怎麽向你解釋,因為我也不知道這算怎麽一回事。但有些話蘇怡不告訴你,我卻想說。她馬上就要走了,我瞧你像是不舍的樣子,所以如果我現在告訴你我講的這個故事,那個女孩兒就是蘇怡,你信嗎?”
驀地擡眸,簡仲欽意外又有所預料的望着老奶奶,輕輕點了下頭。
蘇怡沒有欺騙他,她未婚夫确實死于那場火災,那麽,他也确實與她未婚夫長得相似?
可唐曉妍呢?莫非她的那些資料有問題?但這個可能性也微乎其微,唐曉妍不是那種人。
“還有,那場火災裏本該死去的男人并沒有死。”黃靜梅的話并沒有說完,她頓了頓,直直望着簡仲欽:“他就是你。”
“您……”簡仲欽愕然,下意識往後退,直至後背抵在冰冷牆面,再無退路可退。
“我說的都是真的,你要相信我。”黃靜梅往前追了一步,她生怕簡仲欽不肯相信,捶着胸口急切又哽咽道,“我雖然生了病,可這件事我記得牢牢的,從來都沒有忘記。你不記得,所有人都不記得,可我和蘇怡記着。你們倆都經歷過生死了,還有什麽跨不過去?所以我不能眼睜睜看着蘇怡痛苦,她是個好孩子,你也一定是個好孩子,你們……”
眼見女兒自己走了過來,黃靜梅不再多說,她深深看了眼怔住的男人,低聲道:“其實前幾天我常撺掇家裏人陪我去那家商場,就想着能不能碰巧遇上你,我不甘心,替蘇怡不甘心。”
“媽,您到底跟他簡先生說什麽呢?”宋婉茹生怕哪裏不對,急忙趕來,拉住母親,沖簡仲欽抱歉道,“簡先生,我媽沒有沖撞您?”
簡仲欽條件反射地搖了下頭。
“簡先生,既然蘇怡不在,我們明天再來看她。”黃靜梅拉着女兒宋婉茹轉身,又回頭看了眼始終怔愣的簡仲欽,輕輕嘆了聲氣。
母女二人攙扶着走遠,消失在長廊盡頭。
目送她們遠去,簡仲欽将全身大半重量都倚在牆面,許久一動未動。
多麽荒謬的言論。
人死怎可複生?他怎麽可能是蘇怡的未婚夫?想必是他和蘇怡的未婚夫長得太像,連老奶奶都認錯了?
前一秒這麽想着,後一秒卻推翻了這個假設。
不知出于什麽原因,簡仲欽并不認為老奶奶認錯了人。
這不符合邏輯。
為什麽不符合邏輯的事一件連着一件?甚至一件比一件荒唐?
這個世界究竟怎麽了?
掙紮地抱頭,身體緩緩滑落。
簡仲欽蹲在地上緩了半晌,這才徐徐吐出一口濁氣。
他想不明白,然而此時心中卻有一個強烈的念頭,他必須見蘇怡,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她。
眸色深沉,簡仲欽馬不停蹄下樓。
夜晚的風像刀子,一下下刻在臉上。
站在公寓前的路燈柱下,簡仲欽面無表情地注視着來往行人。
八點二十五,簡仲欽視線剛離開腕表,便見十點鐘方向停下一輛計程車。一男一女陸續下來,後面那抹纖細的女人身形頗為眼熟,很像蘇怡。他們兩人肩并着肩,說說笑笑朝公寓走去。
簡仲欽蹙眉追了幾步,終于能夠确定,是蘇怡沒錯!她身旁那個男人他也記得,是住在她家隔壁的鄰居,同是小學老師。
心頭湧上一股難言的情緒,他并不願意看到她與別的男人太過親近。
這種感覺上次就有,但簡仲欽并沒有當回事。
站定在他們身後,兩人都還沒發現他的存在,仍笑着在聊什麽事情。
“蘇怡。”簡仲欽神色複雜地開口喚道。
步伐戛然而止,蘇怡驀地回頭,怔怔望着簡仲欽。
孔麟跟着扭過頭,也認出了簡仲欽。
“蘇老師,你們先聊,我上去了。”孔麟看出兩人關系不同尋常,作為男人,也敏感地覺察出對方對自己有敵意。他和善地對簡仲欽笑了笑,與蘇怡打完招呼,便獨自先行進了公寓。
簡仲欽瞥了眼他離去的背影,話語裏有着連自己都沒發覺的酸意與質問:“你今天一整天都和他在一起?”
“不是。”蘇怡注視着寒風下的男人,頓了頓,問,“你什麽時候來的?”
“這不重要。”
既然他不肯說,蘇怡便沉默下來。
“我有事想和你說。”簡仲欽看她衣裳穿得并不厚實,視線在周圍掃了一圈,“附近有沒有什麽暖和的地方?”
“前面那條街有家粥鋪,你吃晚飯了嗎?”
簡仲欽這才想起,他除了早餐,到現在還什麽都沒吃過。
“你等我很久了?”蘇怡望着他,“怎麽沒打我電話?我先帶你去粥鋪喝碗粥!”
“嗯。”
路程很短,摸約七八分鐘。
兩人一路同行,沒人再開口。
簡仲欽方才确實心急如焚,聽了老奶奶那番話,他心慌意亂思緒繁雜,迫切想向她求證。
但冷靜了會兒,簡仲欽恢複了理智。
小粥鋪面積不大,牆面貼着拼接的舊報紙,複古卻不顯得髒亂。
湯粥的香味層層遞進,融入空中,光聞聞,胃裏都暖洋洋的。
裏面零星坐着幾位客人,蘇怡帶簡仲欽坐到一張空桌上。
“你想喝什麽粥?”把菜單遞給簡仲欽,蘇怡沖他笑笑,“之前麻煩簡先生很多次,都沒好好謝過,今晚我請你!”
簡仲欽目光從菜單轉移到她臉上,眼神定定。
“怎麽了?簡先生嫌棄簡陋嗎?”
簡仲欽笑了笑,修長的指尖在菜單上輕點:“我吃這個。”
幹貝鮮蝦海鮮粥?蘇怡點點頭,召來老板娘點了餐。
把菜單放好,察覺到簡仲欽正在看她,蘇怡一時有些不自在,便拿起水杯捧在手裏,裝作喝水。
等他視線挪走,蘇怡悄悄擡眸。
大概因為裝修風格,粥鋪裏的光呈暖黃的橘調,陳舊卻溫馨。光暈均勻地潑灑在他深邃五官,襯得刀削般的輪廓柔和了許多。
本來該問問簡仲欽想問她什麽,可一時半會兒,蘇怡竟不想打破這份短暫的溫存。
靜靜的彼此雖然沒有任何言語,但心卻是安寧閑适的。
簡仲欽也沒有開口,香氣四溢的粥很快端了上來。
海鮮的香味十分霸道,勾得人味蕾打開。
蘇怡請孔麟吃了下午茶,孔麟又反請她吃了晚餐,這會兒是再吃不下什麽食物了,只能過過眼瘾。
簡仲欽用舀了勺粥,注意到她直勾勾的眼神,忽然頓下動作,笑道:“要不要嘗嘗?”
“我不餓。”
“所以才問你要不要嘗嘗?”簡仲欽笑着微微遞出手中木勺,那勺肚裏裝着将要溢出的鮮粥,白嫩軟綿又顆顆分明的米粒包裹着誘人的蝦仁與幹貝。
這時,給別桌上粥的老板娘回身經過,露出一臉暧昧的笑意。她似乎以為他們是小兩口,正玩鬧着呢!
蘇怡忙尴尬地擺手,小聲道:“不用,你吃。”
“真不用?那我吃了。”簡仲欽低笑了兩聲,緩緩将粥含入唇中。
明明昨日他們還那般,今天倒像沒事兒一樣,好似關系很親昵。
蘇怡看簡仲欽專心吃起了美味的粥,嘴角浮出輕淺的笑意,心底卻又有點難受。
簡仲欽一貫講究食不言寝不語,雖然表面喝着粥,腦子裏卻把老奶奶說過的那段話又重新過了一遍。
從普通角度看,懷疑老奶奶精神錯亂胡說八道很正常,但有一點,老奶奶那番話,至少很大程度上和與蘇怡的說辭不謀而合。
也就是說,火災那事曾确切發生過。
當然,前提是她們說的都是真的。
喝粥的動作慢了下來,簡仲欽有心落筷詢問,卻不忍心打破此時的氣氛。
他和蘇怡許久沒這麽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更不曾好好說話交談。
忍了再忍,一碗粥終于喝完。
該來的總是要來,沒辦法再拖延下去。
四周的客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情,簡仲欽掃了一圈,這才輕蹙着眉頭開口:“我在你家門口,遇上了一對來看望你的母女。”
蘇怡愣了下,旋即緊張起來,是黃奶奶和她女兒宋婉茹?
那黃奶奶有沒有和他多說什麽?
“你很緊張?”審視着她,簡仲欽直接拆穿。
“沒有。”交握在一起的雙手倏地松開,蘇怡飛快否認。
“那你不好奇我們聊了下什麽?”
蘇怡心懷忐忑:“那、那黃奶奶她都對你說了什麽?”
簡仲欽:“……”
默默注視着她,簡仲欽不言不語。
或許不需要他再多問,她已經露出了破綻。
蘇怡自覺說錯了話,她這不是不打自招了嗎?明明是母女二人一起,她怎麽偏只提黃奶奶?蘇怡連忙補救:“黃奶奶她年紀大了,患了老年癡呆症,她女兒宋阿姨常對我說,黃奶奶偶爾會說些不找邊際的話,還說叫我不要當真。”
簡仲欽笑着點了下頭,語氣雖然輕松,卻令蘇怡感到有股莫名的壓力:“都是宋阿姨說,那你呢?你也覺得黃奶奶嘴裏的話都不着邊際?”
“我……”蘇怡為難地垂下頭,她無意識撥弄着手指,模棱兩可道,“不好說。”
話說到這裏,簡仲欽也沒什麽好隐瞞:“确實,黃奶奶的話聽起來是不找邊際。她說在那場火災裏,你的未婚夫為了救她才不幸遇難,最匪夷所思的是,她竟說,你的那位未婚夫是我。”
“你們……長得很像。”
“蘇小姐。”簡仲欽失笑,眼眸微眯着提醒她道,“你不覺得矛盾嗎?之前我朋友告訴我那場火災裏并沒有疑似你未婚夫的遇難者,所以我質問了你,我記得當初的你并未否認。那現在呢?你現在的意思是你沒騙我?這件事真實存在?”
蘇怡擰眉。
不知不覺,她居然被簡仲欽給繞了進去。
“要續杯熱茶嗎?”蘇怡笑着轉移話題。
簡仲欽沉默地望着她,搖頭:“你還是不想說,為什麽?你大可以回答‘是’或是‘不是’,這個問題的答案真有那麽難?”
“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蘇怡看他一眼,笑着移開視線,又望着店門外道,“簡先生你瞧,天黑了,我馬上就要走,還有些東西需要整理。”語罷,便起身去買單。
“我難道失憶了嗎?”簡仲欽突然開口。
蘇怡離去的背影戛然頓住。
簡仲欽仍端坐着紋絲不動,雙手交握在一起:“難道像那些電影裏的情節一樣,我曾失過憶,忘記了蘇小姐你?”
蘇怡緩慢轉身,一雙清亮的眼眸沉靜地望着簡仲欽。
“又或者類似科幻?有兩個地球,有兩個我,簡仲欽一號和簡仲欽二號?”他扯唇笑了笑,狀似玩笑的口吻。
蘇怡卻笑不出來。
她頓了幾秒,才走去櫃臺買了單。
簡仲欽注視着她動作,跟着起身離開粥鋪。
“你不用送我。”蘇怡看他一眼,臉上已擠不出一絲笑意,“你回去!”
“我的車停在公寓樓下。”
蘇怡“哦”了聲。
回程的氣氛沉悶許多,蘇怡假裝認真看着地上的影子,不想和簡仲欽說更多的話。
她不是傻子,也不是毫無感覺。
簡仲欽不是斤斤計較的性子,就算事情有疑點,他也不是必須要查個清楚明白。他這樣冷漠的人,既然知道她答應遠離星辰,便不該再三番四次來找她。
他在意她。
蘇怡默數着步伐,偷偷瞥一眼他修長的正在踱步的雙腿。
半甜半苦的滋味随空氣吸入肺腑,周游遍身。
原來重新再來一次,簡仲欽還是會對她生出好感。
這算是值得高興的事嗎?
她是高興的,卻也是難受的……
“如果我現在告訴你。”不知不覺已走到公寓腳下,簡仲欽駐足腳步,側身面對蘇怡,深邃的眼眸裏都是赤城,“我不介意你繼續跟星辰相處,過去發生的那些事我也不想再計較,你會不會選擇留下?”
蘇怡緩慢旋過身體,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我已經從學校辭職,這邊的事情都整理好了。”
“星辰很喜歡你,你願不願意做他的家庭教師?”
“我……”蘇怡震驚地擡眸望着他。
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巨大的誘惑。
只要成為星辰的家庭教師,從今往後,她便會擁有更多與孩子共渡的時光。
可——
簡仲欽就是故意在誘惑她。
他也是在變相地挽留她。
但倘若真的留下,面對這樣的簡仲欽,她能夠把持住自己堅守底線嗎?
重來一次的世界,如果依舊偏離了既定軌線,又何必重來?結局的慘重,不是他們任何一個人能承受得起的。
“我這邊的東西都整理好了。”蘇怡嗓音很輕,也很猶豫。
“這麽容易整理?”簡仲欽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物件容易,人與人之間的感情也能那麽輕易就整理幹淨?”
“我……”
“你再考慮考慮。”簡仲欽眼神篤定,“過去種種一筆勾銷,你不願提,我就不再問。明早希望你能給我個答案,要是今晚考慮不好,明晚,明晚給我答案。”
蘇怡很想一鼓作氣地拒絕,卻怎麽都開不了口。
簡仲欽低眉看腕表:“今天星辰我拜托給了小張照顧,我得盡早回家替換,讓小張早些休息。”
“那我先走,晚上聯系。”沒給蘇怡開口的機會,簡仲欽轉身便朝停車場走去。
蘇怡:“……”
目送轎車駛離視線,蘇怡長嘆了聲氣。
她覺得簡仲欽好像是故意的,故意不讓她當面拒絕,故意借口離開。
可過了今晚,或者是明晚,她就能改變主意嗎?
她想留,但不該留。
這次故事裏的人物應該都在按照劇情在走,那簡仲欽呢?
他也應該按照既定的軌線才對。
一路驅車回家,簡仲欽神情竟是前所未有的輕松。
盡管蘇怡還沒決定留下,但他終于認清了自己的內心想法,并勇敢踏出了第一步。
既然他相信她,為何不将所有的糾結都暫時放下,不管誰說的是真,誰說的是假,時間都會給出答案,他或許也能從朝夕相處中找到最終的真相。
簡仲欽到家時剛好将近九點。
小張和星辰已經叫外賣用了晚餐,送走小張,簡仲欽去浴室給孩子放熱水,準備泡澡。
浴室很大,有專門為星辰定制的浴缸。
把星辰抱進浴缸,簡仲欽泡了杯牛奶放在邊上,将手機拿出來:“你要不要給蘇老師打個電話?”
“嗯?”眯着的雙眸頓時瞪大,簡星辰不可置信地盯着爸爸,愕然道,“爸爸你說什麽?你不是不喜歡我和蘇老師來往嗎?”
“誰說的?”
簡星辰嘟着嘴,一副休想騙我的機靈模樣:“沒收我手機,給我報那麽多培訓班,還不是不想讓我和蘇老師聯系?”
簡仲欽拿了個浴花給他搓背,矢口否認:“小孩子不要經常玩電子産品,眼睛會近視。給你報那麽多課程,是想讓你多學點東西。當然,沒有考慮到你的負荷能力,這點是爸爸的錯。”
瞅着主動認錯的爸爸,簡星辰忽地笑出聲,撲閃着大眼睛湊近簡仲欽耳邊,仿佛說悄悄話般問:“爸爸,你之前是不是和蘇老師吵架了?所以你看到我親近蘇老師就吃醋了?”
簡仲欽:“……”
簡星辰還在發揮腦洞:“那現在你和蘇老師是和好如初了嗎?”
不知該如何作答,簡仲欽哭笑不得地看了眼星辰,思忖兩秒道:“你知道下學期蘇老師就不在你們學校上課了嗎?”
“為什麽?”簡星辰猛地起身,泡沫與水珠濺了一地。
簡仲欽抹掉臉上水漬,将孩子按進水裏:“別着急,慢慢和你說。”
“為什麽為什麽?蘇老師就不能留下來嗎?”簡星辰滿臉急切。
“就算她留在學校,也不是教你那個班。”
不理爸爸的打擊,簡星辰固執道:“哼,可我至少每天都能和蘇老師見面說話,她最喜歡我了。”
“她最喜歡你?”簡仲欽睨着兒子笑,“那爸爸把她請來做你的家庭老師輔助功課,你願不願意?”
“真的嘛?”
怕他高興得太早,簡仲欽很快接話:“不過蘇老師本來準備後天離開這裏,你要是舍不得她,就得努力把她留下。”
“電話電話,我們馬上給蘇老師打電話。”這才認識到重點在哪裏,簡星辰伸出掌心,迫不及待地讨要手機。
簡仲欽臉上笑意深了幾許,他讓簡星辰先梳理下說辭,手上已經撥出蘇怡的電話。
鈴聲響了半晌,被接通。
簡星辰立刻着急地嚷嚷:“蘇老師,是我。”
“星辰?”
“嗯嗯,蘇老師,爸爸說你不在學校當老師了,還說你馬上要離開這座城市,為什麽呀?我不想讓你走,蘇老師你能不能留下來?蘇老師你別走好不好?”
“星辰我……”
電話那邊旋即一片沉默。
簡仲欽朝兒子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再接再厲,繼續挽留。
簡星辰點點頭,依依不舍真情實意地對着手機道:“蘇老師我舍不得你,爸爸說想請蘇老師做我的家庭老師,蘇老師,你能答應嗎?”
蘇怡沒料到這出,許久都沒能開口。
孩子嗓音懇切,濃烈的期冀與盼望都藏在字句裏,聽着怎能叫人不為之動容?
簡仲欽居然把她要走的消息告訴了星辰?
為難地抿了下唇,蘇怡根本不知道該怎麽應對星辰的挽留。
“蘇老師。”撒嬌似乎是每個孩子的天性,哪怕簡星辰鮮少在簡仲欽面前哼哼唧唧,這會兒卻無師自通,語氣十分黏糊道,“蘇老師,你不喜歡我了嗎?你為什麽非要離開?明明之前都好好的。”大概聯想到了什麽,簡星辰看簡仲欽一眼,小眉頭皺起,壓低嗓音道,“是不是蘇老師也在生爸爸的氣?”
蘇怡愣了下:“也?”
“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