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安安和鹹魚
如果東方倩兒是峨眉山中精心養護的一枝青蓮,那麽亓安安便是山岩下一株野生的紅梅。灰色單調的道袍,遮掩不住她臉上紅潤的光彩,她一雙眼睛明亮卻又清冷,那黑黢黢如同泉水一般的眼睛裏,閃着清淨卻又沁人心脾的光澤。
亓安安臉頰上一年四季不消的紅潤,與峨眉山的清修似乎有些格格不入,若是細細打量去,卻又讓人覺得,那白裏透紅的膚色和峨眉山院一成不變的青灰色,搭配的渾然天成。
“小女孩不外乎血脈旺盛些,皮白柔嫩的吹彈可破,看上去,倒也滿可口。”出塵師太坐下的大弟子,無霜師姐曾經如此評價亓安安。
亓安安被她灼灼的目光,盯得有些頭皮發麻,躲在青燈師太的禪房裏,半個月不敢出門。
直到再次與無霜師姐在山中偶遇,她卻似乎忘了這一茬般,沒有理會她。亓安安一顆飽受驚吓的心安置回肚子,才敢才抱着掃帚,安心的在山中走動。
她偷懶的那半個月裏,一直都是東方倩兒在替她打掃山院。
峨眉山偌大的山院,如何是亓安安一個人掃的清淨的?她只不過每日裏抱着把掃帚,尋個借口四處游逛罷了。
她害怕清淨,所以,總是各個山院裏亂竄。
時間長了,山中的女尼們,竟然笑着給她起了一個‘執掃童子’的雅稱。
亓安安雖然人看上去木木的,笨笨的,心思卻有些靈活的過分。
她擔心若是哪一天青燈老尼在打禪時圓寂了,山中的女尼們不知道,而她自己又害怕與死人呆在同一間屋子裏過夜,所以,每天清晨,亓安安晨起必做的事情,便是到那老尼禪坐前,伸手探試她是否還有鼻息,然後再去山中做早課。
她所謂的早課不過是去山中執掃,而後去藏經閣消磨半日的時光,肚子餓了,便去小廚房中要半塊幹餅子裹腹,日子過得清閑悠哉。
“師太,安安從未見你施展拳腳劍術,也從未收徒,你是不是不懂峨眉派的武功?”在某一日的傍晚,亓安安尋了一根茅草,劃過青燈師太的鼻尖,将她驚醒後,亓安安厚顏無恥的問道。
“小丫頭,你在打什麽鬼主意?是想要诓騙老身傳授你武功?你可知道,武功高深的女人,或許不如沒有武功的女子,更容易得到幸福。你不必妄想改口喚我師傅,我也不會傳授你武功。”許久不曾開口說話的青燈師太,睜開一雙明亮的眼眸,顫悠悠道。
“安安不解,您既然沒有栽培安安的意圖,為何還要将安安養在房中?”
“難不成你要我将你抛下山崖喂野狼?把你養在房中,只是為了方便有人給我送吃食罷了。”說完,青燈師太閉上了眼睛,繼續打禪。
似乎,自八年前,亓安安便一直和青燈師太宿在同一間禪房中,十歲之前的事情她已經記不得了。她只知道,她是山中不受待見的孤女,常常被峨眉山掌門師太手下的弟子們□□欺負。
每當亓安安受師姐們的氣時,出塵師太坐下的六弟子東方倩兒,便會出手相助亓安安,讓她免受同門的欺辱。為着此事,出塵師太曾多次,狠狠責罰多管閑事的東方倩兒。
亓安安也私下裏勸慰東方倩兒,“倩兒,我的事情你不要插手,她們喜歡欺負我,不過是因着我不會武功罷了。可是,她們不曉得,我私底下裏看了不少制毒的醫書,若是她們再惹我,小心哪日我拿毒針紮她們。”
“哎,安安,話是如此說,可是那一日,我親眼看見四師姐端了一盅茶水,悄悄往你的頭發上倒去,心中的怒火便止不住的升騰起來,索性與她打一架,給她一點顏色瞧瞧。”東方倩兒笑道。
東方倩兒因着亓安安的事情,與山院中的師姐動手,犯了不敬師長之罪,被司刑師姐逮捕到出塵師太的坐前。
出塵師太雖然平日裏對東方倩兒另眼相待,可終歸執法如山,遂命山中的弟子對其,執行鞭笞之刑罰。
亓安安心懷愧疚的跪在出塵師太的禪房前,磕頭如搗蒜,祈求她免了東方倩兒受鞭笞之刑。
出塵師太沒有理會亓安安,卻派了大弟子無霜将亓安安捉住,丢回青燈師太的院子。
亓安安見哀求出塵師太這一招不慎奏效,便轉而跪在青燈師太的禪坐前不起,請求青燈師太向初塵師太講情,放了東方倩兒。
青燈師太卻嘆息着搖頭,道:“作孽啊,作孽。”
出塵師太是峨眉山中現任掌門人,她做事雷厲風行,執法如山,不留情面。
待東方倩兒受罰一事平息後,二人再次相見,東方倩兒卻笑着對亓安安說:“安安,我沒事的,你不要為我擔心,你看我現在不是完好如初嗎?峨眉山的創傷藥最是靈妙,痛過之後,馬上便會結痂退疤,不留一絲痕跡。”
聽見東方倩兒如此說,亓安安低垂了腦袋偷笑,那些靈藥是她親自去山中采集的藥草,研制而成,托了山中掌廚的老尼悄悄送給東方倩兒。
仙山清修歲月長,女兒心事誰得知?她心甘情願的為她受傷,她亦心甘情願的為她制藥。
生命最初,同性之間的情誼,雖然寡淡,有些時候,卻足夠我們回味一生。
我們在意,不是因為享受富貴的時候,身邊沒有人陪伴。若是生命最初,痛苦如影随形,生活單調而凄涼,一個人形單影只的在風中鶴立,或許是天下最大的悲哀。
亓安安很是慶幸,這種一個人享受凄苦的悲哀,沒有落到她的頭上,因為在她成長的歲月裏,東方倩兒是她眼前一抹亮麗的風景,趕走了她童年中的虛無。
“我們可以共患難,卻不可同享福。倩兒你記住了,若是有一日,不論是我們中的誰,發達了,我們定會分道揚镳。”亓安安拍着東方倩兒的肩膀,煞有其事道。
東方倩兒瞥了亓安安一眼,不屑道:“就你?還想發達?做夢呢吧。”
“哼!我若是發達了,定會要你做我的廚子,專門為我烹制美味佳肴,伺候我穿衣吃飯,倩兒廚娘。”亓安安輸人不輸陣,白了東方倩兒一眼,不客氣的回敬道。
“哈哈,哈哈。好嘞,我的亓大小姐,你哪一日也發達一回,也讓我見識一回鹹魚翻身,是什麽樣?”東方倩兒笑道。
亓安安忽的沉默了良久,一雙明亮的眼睛靜靜的盯着東方倩兒,沉聲道:“倩兒,你有沒有想過,鹹魚翻身後,依舊是鹹魚。而我亓安安,依舊是一個沒有人要的孤兒。”
“安安,我不是有意與你開這個玩笑的,你不要往心裏去。”東方倩兒低垂了眉眼關切道。
“他媽的,我不要做鹹魚!我不要做鹹魚!”亓安安一路狂奔到山裏,沖着大山深處,大聲嘶吼道。
累了,她癱倒在身後被太陽曬得柔軟的幹草上,閉目養神。
“安安,今後你有什麽打算?”東方倩兒小心翼翼的詢問道。
亓安安半睜了眼眸,迎着日光,看向白雲游浮的天際,懶懶道:“我還是做一條鹹魚吧,最起碼不會想着翻身。翻身太累了,還是如此這般躺着舒服些。”
深山中修行的歲月着實清苦,亓安安就這樣在峨眉山上,又窮又懶的度過了十八歲生辰。
至于那失去記憶的十歲之前的生活,亓安安有時候會猜測,定然也是在峨眉山上度過的,否則,她不會在骨子裏把峨眉山當作自己的家一般看待。
狗不嫌家貧,子不嫌母醜,亓安安又如何會嫌棄,自己在峨眉山上過的日子,清苦且貧寒呢?
在亓安安和東方倩兒那個關于‘鹹魚’的玩笑開過不久,她們二人便溜出了峨眉山。
在亓安安眼中,縱使出塵師太執法如山,可也終究有了纰漏,那出塵師太坐下六弟子東方倩兒,竟然趁了山中衆人準備一個月後的七夕祭祀活動,趁亂擄了亓安安借着月色微蒙,出走峨眉山。
亓安安在山中憋悶的久了,加之無牽無挂,聽了東方倩兒的慫恿後,便半推半就的與東方倩兒一道下了峨眉山來。
做了一只落跑的鹹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