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借貸的樂趣
洛十四是一個有骨氣的劍俠,即使他負傷倒地,即使他命在旦夕,他那雙骨節分明的手,依舊緊緊握住他的那柄七星鐵劍。
亓安安在峨眉山中長大,見過名劍無數,卻沒有機會碰觸過任何一把,能夠殺人的劍。因為她只是峨眉山中青燈女尼收養的一個孤兒,一個沒有人願意收她為徒的孤兒。
她腰間的匕首,雖有些鏽跡斑斑,她平日裏卻當作寶貝一般,愛護着。那是她在青燈師太的禪房中,尋獲的唯一一把兵刃。
與亓安安走在一起的東方倩兒,手中一柄玄鐵寶劍,威風飒飒。
有些時候,有些事情,亓安安閉口不說,不代表她不會在意,在意別人手中擁有的物件。
思忖良久,亓安安忽的負氣般,怒道:“才不要将他丢在這裏,喂母狼嗎?呆會山中的師姐們瞧見了如此貨色,保不準會把他擄回去,金屋藏嬌呢。倩兒你武藝非凡,自然不需要保镖。我卻不一樣,行走江湖,我需要一個暗衛,呵呵,一個忠心的暗衛。”
東方倩兒看着亓安安自信滿滿的笑臉,忽的疑惑道:“哦?你打算如何要他心甘情願,做你的暗衛?”
“這個自然簡單,行走江湖之人,最不喜歡欠了人情債不還,我要他還我救命之恩,一輩子做我的暗衛,不好嗎?呵呵,呵呵。”亓安安開心道。
“若是他知道,你用迷香設計了他,他定會惱羞成怒的,說不定他的劍會再次指向你?”東方倩兒一臉惋惜的搖搖頭。
“不,他定不是輸不起的人,我的迷香與他手中的劍一樣,都是保命的籌碼,沒有惱羞成怒一說。”亓安安篤定道。
亓安安和東方倩兒二人合力拖起洛十四的雙腳,将他抛下了水桫樹林外的山崖。山崖深幾百丈,從上向下望去,深不見底。秋日的斷崖下,雲霭遮騰,霞光潋滟,晨霧輝輝,景致幽谧,地勢險奇,一草一木,一山一石,都仿若隐在雲宮撼九天,藏在天河抓蛟龍的仙人般,遺世獨立,望月獨守。
晨風潋滟,衣袂成缺,站在懸崖邊的亓安安和東方倩兒相視一笑,也同消失在腳下的崖壁間。
名動江南的洛十四,曾經單槍匹馬捉拿江洋大盜的俠士,在江南最出名的妓院裏,專情牡丹的脂粉客,就這樣寂靜的在江湖上消失了蹤跡。
江湖中,有些人傳言洛十四被仇家殺害,丢到山谷中喂了野狼,也有人傳言,洛十四因為在江湖劍俠客中,面目生的還算俊朗,被隐匿在哪個孤山中的老妖婆子,用妖法迷暈了,擄回家中,做了情人。
可是,不論江湖中人如何傳言,洛十四如同他那把曾在江湖上,一夜名聲噪起的三十六路無極劍法一樣,消失的無影無蹤。
洛十四的劍是一把好劍,名喚‘七星’。
亓安安不是一個惜劍之人,在她的眼中,洛十四的七星劍,唯一的用途,便是拿來在河裏叉魚。洛十四負傷昏死,他無法阻止亓安安用他名震江湖的七星劍叉魚,也無法張開口,與亓安安辯駁些什麽。不止如此,亓安安還嫌棄他的劍用來批木柴,不慎順手,簡直一無用處。
洛十四身躺在一處隐秘的洞xue中,洞xue裏水流潺潺,溫暖如春。
峨眉山附近,有山的地方必定有水,有水的地方必定有崖壁,崖壁間必定有洞xue。它們或者是動物xue居的窄小窩室,或者是水流沖擊的寬敞龍宮。
亓安安和東方倩兒溜出峨眉山,自是有大把的時間照顧一個受了重傷昏死的人,更有氣力挖坑埋人。
因為,東方倩兒一直站在亓安安身邊,似乎,亓安安嘴巴裏說出的任何一句話,她都會毫無考量的認同,且無條件的完成,因為她們是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
那一晚楚雲庭重傷了洛十四後,他未曾走遠。他的馬兒便拴在他們比武的樹林外,他只是一個人尋了一處僻靜偏遠的樹杈,守在了樹林外的出口處。
他在等,在等洛十四拼勁最後一口氣力,走出水桫樹林。因為他告訴自己,若是洛十四真的走出了水桫樹林,他便會親手将解藥奉上,與他再戰。
這一夜很漫長,七月初七的夜晚,不适合賞月,卻更适合情人幽會。這個世界就是如此的矛盾,有些時候,在适合戀愛的季節裏,我們卻不一定做着與戀愛有關的事情,比如楚雲庭和洛十四,比如亓安安和東方倩兒。
在洛十四重傷的第二天早上,楚雲庭特意回到與他決鬥的水桫林間查看,他發現洛十四的人和他的七星劍一起消失了。地上只留下一堆血漬,幾片薄薄的血肉,和一堆雜亂無章的腳印。
他順着那些腳印追查而去,卻發現那些腳印走到了斷崖邊,便消失了蹤跡。崖底雲海翻騰,深不見底,其間傳出幾聲猿猴哀啼鳴叫聲,聲音恐怖凄厲,回音久久不絕。
楚雲庭站在洛十四消失的斷崖邊,凝視了很久,很久。
曾經,洛十四也是他的朋友,他們初次在北方的官道驿站中相遇,他們冬日裏把酒言歡,賞梅觀雪,談天說地。
洛十四欣賞楚雲庭的灑脫無拘,楚雲庭欣賞洛十四的豪邁放縱。他們共同為北方的鎮遠镖局走镖,走在同樣黃沙漫漫的邊關小鎮中,賺取辛苦血汗錢,只是為了買酒。
他們也曾一同欣賞北天翺翔的獵鷹,在草原上牧馬。一同在深山野林中獵豹子,在溪邊烤魚。
君子之交,淡如水。楚雲庭和洛十四二人,他們沒有結拜,也算不上生死至交,他們倆緊緊只是認識,只是共同做事。
只是現在,洛十四卻落了個暴屍荒野的下場。
“兄弟,請走好,為兄對不起你,就不送你了。”楚雲庭解下腰間盛酒的玉葫蘆,拔開玉塞,将那葫蘆中散發着香醇氣息的美酒,悉數傾倒在了山崖間。
楚雲庭在林間幾個閃身,人已經急速從樹梢上閃過,且飛出了這片隸屬于峨眉山勢力範圍的樹林。
他解開拴在路邊的黑彪馬,動作利落的翻身上馬,雙腿用力夾住馬鞍橋,那馬兒仿若有了靈性一般,擡起腳蹄朝着崎岖不平的山道走去。
一陣蹄嗒的馬蹄聲過後,一身白衣的楚雲庭和他的黑彪馬,消失在了茫茫的晨霧中,和晨風一般,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