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浪子回頭
楚雲庭自白日裏與亓安安在密室中經過一陣較量後,察覺到暗處有人隐藏,随告別了千裏獨行俠嚴寒,追随着黑衣人出了西風客棧。他一路追趕那隐匿在客棧外的高人,只是讓他奇怪的是,自清晨到天色沉幕,那武功高深的神秘人,始終沒有繞出,超過西風客棧五裏遠的範圍。
夜色下,那隐在銀杏樹上的黑衣人,一招大鵬展翅,飛落下地。
“閣下是在與我說話嗎?閣下追了在下一日,不知為何?”黑衣人道。
聽見黑衣人熟悉的聲音,楚雲庭飲酒的動作果真停了下來。
“你是洛十四,一個月前峨眉山腳下的那場比試,果真沒有要了你的命?我甚好奇,天下間誰有那本事,能解了我穹蒼劍的劍毒。”楚雲庭的話語中透出幾絲森寒。
洛十四依舊雙手抱劍,他輕輕勾動嘴角,語氣中略帶了些許嘲諷,道:“那個人你已經見過了,她今天清早不是替你解了圍嗎?剛才在密室裏,你和千裏獨行俠,不是也一樣差點着了她的道?”
“是她?有意思,有意思。”
楚雲庭一張森寒的俊顏上,浮上了如同春水一般的溫暖神采。他頓了頓,收起盛酒的玉葫蘆,笑道:“洛十四,亮出你的劍,今夜我們之間的這場比試,我打算讓你一招。”
這大概是這幾年來,楚雲庭第一次主動約戰洛十四。
夜很靜,夜風吹動林中銀杏樹的枝葉,嗚嗚作響。一輪彎月在夜空中,隐了又現,仿若與烏雲在捉迷藏一般。
今夜的月,一如一個月前,峨眉山腳下的月,勾月斜挂,若隐若現。只是已然入秋,今夜的天氣似乎比那日還要寒涼些。寒涼的酒氣,将這凄靜的銀杏樹林,熏染的更加彌醉朦胧。
“楚雲庭,你欲與我一戰,我卻不打算與你再戰,因為,洛十四今後不會再随意出劍,洛十四的劍從今只為一人所有,那人便是亓安安,洛十四是她的仆從。”洛十四一板一眼道。
夜風吹來,帶着絲絲涼爽,絲絲讓人自心底戀慕的舒服。風吹動衣衫,吹動樹葉,吹動臉上挂着浪蕩不羁之色,男子鬓邊的長發。
“啊?哈哈,哈哈,哈哈。”像是聽見了一個極其有趣的笑話般,楚雲庭忽的哈哈大笑起來。
楚雲庭笑的極是癫狂,他擡手将玉葫蘆裏的酒水,如同飲用茶水般倒入喉間。有些酒水從口中溢出,順着他的臉頰,流入他的衣領間,而他卻渾然不覺,依舊忘情的,動作猛烈的喝酒。
他還年輕,酒于他便是命,是浪跡江湖的一劑解藥,解紅塵之毒的良配。
“有意思,有意思。一個初入江湖的小姑娘,滿腦子稀奇古怪的想法,行事乖張毫無章法的小女孩,竟然使得我們名震江南三十六省的劍客,收了浪子之心,寶刃歸了殼。洛十四,我猜,今後有兩種情況可以讓你拔劍;一種情況是遇見亓姑娘的敵人,另一種情況是遇見亓姑娘的夫君。哈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楚雲庭似乎發現一件極其有趣的事情般,心情格外舒爽。
夜色中,洛十四的面色,愈加暗淡了。
他永遠也不能忘記自己與楚雲庭在峨眉山腳,水桫樹林中的一戰,更不會忘記,自己戰敗,在峨眉山山崖底下解毒的那七日光景。
那是一處與世隔絕的崖谷,雖然風景如畫,但是于他一個受了重傷,生命危在旦夕的廢人來講,沒有半分吸引力。
洛十四躺在山洞裏,一動不動的等着亓安安和東方倩兒伺候他。直到他能夠爬起身來,一步一步的走出岩洞,而後順着溪流的方向,看到了令她難以忘懷的畫面。
秋日的晨輝下,光線和暖的如同被木芙蕖渲染過一般,澄明且透着溫和的色彩。蒼翠的古木樹下,清澈的潭溪邊,似乎有游魚在浮動。空氣裏傳來香甜的烤魚氣味,潭溪邊一叢篝火上架了一只烤得熟透的魚,烤架下的柴火已成灰燼。
在這樣一幅和暖的幕布裏,有一個女孩子完着腰,在潭溪邊,做着與這些美好事物相悖的事情。
因為,洛十四看到,在枝葉掩映的草叢邊,亓安安利索的挽起褲腳,露出一雙白皙的雙腳來,放在潭水中吸引水蛭的場景。
看着自己的腿上布滿了褐色,吐着粘液的腌臜之物,亓安安不禁沒有害怕的大聲驚叫,反而面露笑容,笑容清爽撩人,笑聲像天堂與地獄的夾縫中,傳出來的魔音一般,久久回蕩在耳邊。
至今,那雙白嫩的腿上叮滿水蛭的畫面,萦繞在洛十四的眼前不能散去。他在心裏第一次,拿一個女人和心中的牡丹姑娘比較。亓安安白皙的腿,似乎萦繞了一層神聖而溫暖的光澤。
她的整個人,似乎是地獄裏爬上來的惡魔,又似乎是天堂下界的仙使,讓人心中無端的畏懼,卻也會不由自主的,忽略那絲畏懼。
亓安安用自己特有的強勢手腕,逼迫洛十四,承認她的存在,且心甘情願的做她的護衛,心甘情願的被她利用,接受她的調遣。
在洛十四療傷的那些時日,在峨眉山山崖底下,亓安安動作輕柔的将那些水蛭放在他裸露在外,潰爛紅腫的傷口上。
睡夢中的洛十四因着水蛭的叮咬,渾身癢痛難耐,欲□□出聲時。臉上迎來了兩記清亮的耳光,一個女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喲,手感不錯,男子的皮膚就是比較結實,我的手都被震得有些紅腫,卻不見你的臉上,有一絲紅痕,真真屬于做工精良的上等品。”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過後,東方倩兒出現在亓安安身後,關切的詢問道:“安安,你剛才有沒有聽到,兩聲很是清亮的耳光聲響?是不是你在虐待他?”
“虐待他?他一個死人模樣,我如何會虐待他?你不知曉秋日裏蚊蟲多,我剛才在拍蚊子呢。嗯,你看,我正要給這個死人喂藥呢,不信?你看……。”而後,亓安安不分緣由的朝,躺在山洞中,昏迷不醒的洛十四的嘴巴中喂食各色毒蟲,毒草。
東方倩兒看了一眼,有些粗魯的亓安安,無奈的搖搖頭,目光中透露些憐憫,打量了一眼,躺在山洞中的洛十四,轉身走出了山洞。
在東方倩兒走出山洞後,亓安安悄悄擠了藥草的汁液,塗遍了洛十四的整張臉。當東方倩兒發現後,欲給他擦拭幹淨。
亓安安卻不緊不慢的道:“聽聞山下的百姓,大年節日裏,都會在門口貼門神的畫像,似乎是紅臉和綠臉的漢子。如今,他這副模樣,不恰似門神,辟邪驅百毒,不是?”
一向對亓安安言聽計從的東方倩兒,第一次莫名其妙的發火,第一次主動不理亓安安。
而後,在亓安安暗中向洛十四下了三次黑手之後,東方倩兒捧了烤熟的魚肉,讨好亓安安,主動接過照顧洛十四的任務。
這些事情,發生在洛十四受傷昏迷的時候,雖然亓安安明目張膽的虐待東方倩兒心慕的男子。為了不給亓安安惹來麻煩,為了不讓洛十四日子難過,東方倩兒反而有意的疏遠洛十四。
因為,她也需要時間,來看清這個,有着狼一般性格的男子。
洛十四身體康複後的一日,亓安安忽然笑着對洛十四說:“洛十四,你有沒有很感激我,救了你一命?那日你從昏迷中醒來,我猜到你會出現在樹林外的潭水邊,所以将事先準備好的水蛭糊在腿上,裝作很痛的樣子讓你心存感懷。其實我要告訴你,那個一點也不痛的而且很好玩。你沒有瞧見倩兒隐在樹林中,笑的一副不懷好意的模樣嗎?她和我打賭來着,若是我輸了,便将你讓給她。我問她讨你去做什麽用?她只笑不語,讓我猜。平日裏我都是用扒光了毛的山雞,在溪水中抓捕水蛭,你也知道,那東西最是喜歡血腥的味道,我用它為你吸出毒血,而且水蛭內服還有活血化瘀的作用。怎麽樣?為了你,我可是費盡了心機,我和倩兒打賭的賭注是,賭你是否心甘情願做我的暗衛。從今以後,你便是我的暗衛,仆從,你的劍只能為我亓安安一人所用。”
驕陽下,亓安安的面頰上一片紅暈,她的唇角微微上揚,眼睛裏是遮掩不住的迷人光彩,如同一塊質樸的璞玉一般,耀眼又粗鄙。
洛十四的臉色青了百,白了青。“你如何認定,我會答應你的要求,心甘情願的做你的仆從,暗衛?”
亓安安懷裏抱着一只陶罐,大咧咧的光着白皙精巧的腳丫,許是從水裏剛剛上來的模樣,庫管微微卷起。她從陶罐裏摸出一只個頭碩大的水蛭,拿在手中揉捏着,玩弄着。那水蛭在她光潔的掌心中,蜷縮成一個淡綠花紋相間的圓球,甚是飽滿可人。她用光潔粉嫩的指甲,輕輕刮動水蛭粘膩的表皮,眼眸溫柔,笑聲和暖。
水蛭球在亓安安的手心中,不斷的滾動着,亓安安玩膩了,将它丢在距離火堆一丈遠的土地上,烘烤着。
那巨型水蛭,自亓安安光滑的手心,掉落在幹燥且溫熱的土地上,開始迅速的脫水抽縮,而後身子在泥土裏不斷翻滾,雖然變得幹癟,良久之後卻未曾枯死。
山洞不大,亓安安臉上挂着溫和的笑,她自信滿滿道:“我如此一個善良的女子,要你回報我救命之恩,你為什麽要拒絕?我身後沒有強大的家族勢力壓制你,也沒有用世間最無聊低俗的道德綁架你,你的劍已經鈍了,我給了你一個暫時斂去它光芒的機會,你有什麽理由拒絕呢?”
洛十四沒有拒絕的理由,縱然他是一個男人,也不得不屈尊在現實面前。
亓安安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他或可以殺掉她,他卻沒有舉起七星劍殺了她的心,他殺不盡江湖千千萬萬人,更過不了牡丹姑娘在他心中鑄下的那道坎。
牡丹姑娘開出以楚雲庭的人頭為聘時,洛十四便已敗了,敗得無可救藥。
他是一個失敗的人,是一個廢人。但是,他在亓安安的眼眸中,看到了算計與較量,如同孩子過家家一般,對萬物都充滿了掌控欲的好奇之心。
這份心思,這份執着,這份讓他心動的美好,讓他神使鬼差的答應了亓安安的要求。
亓安安是不一樣的女人,這一個月來,她沒有命令他出劍,也沒有限制他的自由,亓安安沒有在他的身上烙下歸屬于她的烙印,卻無意中在他的心上烙下了很深的印記。
一個女人,擁有讓男人為她奉獻一切的資本,卻偏偏不用它。而是用盡了,交際手腕,試圖打敗男人,征服男人,或許便是洛十四眼中的亓安安。
“哦,對了,洛十四,不要以為我和你講話,要你做我的暗衛,是有求于你。如果你有這種想法,那便是大錯特錯。我和你說話,是因為我的眼睛裏,能夠看見你。我要你做我的暗衛,說明你這個人在江湖上,還有那麽一點讓人憐惜的本領。總之一句話,我絕不是有求于你。我分派你任務,是瞧得起你,你應該感恩戴德,切莫張狂浮躁,亂了本性才好。”末了,亓安安一臉正經的囑咐道。
聽了亓安安的話,洛十四的心情莫名的大好,他悄悄打量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東方倩兒。東方倩兒緊閉了嘴巴,不發一言,似乎自心底認同亓安安大放厥詞。
她是一個有資格,對他發號施令的女人。
許久多年之後,洛十四才曉得,亓安安确實有着那樣一份讓人敬服的魄力。她笑着游戲人間,卻絕不會降低自己的底線。